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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第二天,沈止渊没有去工地。

前一个工地的王工头一大早打来电话,口气难得地好,说甲方结了一部分款,让他去领上个月的部分工资。

这对沈止渊来说是头等大事。

他立刻赶了过去,排队,签字,领到了一叠现金。

数了数,比他预想的还稍微多了一点,可能是王工头看在之前写欠条的份上,补了点零头。

揣着钱,他先去了社区医院,办妥了退款手续,拿到了三百多块钱。

然后去修车铺给电动车换了组新电瓶,又去菜市场买了点米、面条和鸡蛋。

最后,他来到房东家,补交了拖欠的房租。

一番下来,手里的钱又薄了下去,但至少解决了几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走出房东家所在的旧小区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还算暖和,他推着换了新电瓶、感觉轻快了不少的电动车,打算去银行把剩下的钱存起来,只留一点生活费。

银行在一条相对繁华的街道上,周末下午,人来人往。

沈止渊停好车,刚走到银行门口,就听到一阵轻快的音乐声和人群的喧哗。

他抬眼望去,只见银行旁边的小广场上,聚集了不少人,似乎有什么活动。

他本无意关注,径直走向ATM机。

但就在他作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银行的玻璃门,隐约传了进来:

“……大家可以尝试用自己喜欢的颜色,画出你心中‘温暖’的感觉,没有对错哦!”

清亮,带着笑意,极具感染力。

沈止渊动作一顿。

存好钱,他走出银行,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小广场。

广场中央支起了几个画架,一群孩子围在那里,而站在孩子们中间,穿着鹅黄色卫衣、头发扎成丸子头,正弯腰指导一个小男孩调颜色的,不是许昭岁是谁?

她看起来比前两次见面更有活力,笑容灿烂,眼神专注地看着画纸,不时鼓励着身边的孩子们。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抹鹅黄色明亮得几乎有些灼眼,像一小簇跳动的火焰。

沈止渊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没有走近。

他看着她耐心地帮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擦掉画到外面的颜料,听着她温和地解答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问题,看着她示范时手腕灵活转动,笔下流淌出简单却生动的线条。

这一刻的她,和昨夜废墟里苍白疲惫的她,仿佛是两个人。

那个忧伤的、脆弱的影子消失无踪,只剩下纯粹的开朗和温暖,如同她名字所寓意的那样,散发着光明的能量。

可沈止渊却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因为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此刻这个太阳般耀眼的许昭岁,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才能将昨夜那抹不经意流露的阴霾完全掩藏。

这不是伪装,而更像是一种……坚持。对某种信念的坚持。

他看得出神,直到许昭岁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广场周围。

然后,她的视线停在了银行门口,停在了台阶上那个穿着旧外套、静静站立的身影上。

她显然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随即,那笑容如同春冰化开,变得更加真实而明亮,甚至带着点“果然如此”的惊喜。

她朝沈止渊用力挥了挥手。

沈止渊迟疑了一下,没有动。

许昭岁却对旁边的同事说了句什么,然后小跑着穿过广场,来到了银行台阶下。

她微微喘着气,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沈止渊!我们又见面了!”

三次了。这座城市,似乎真的开始变小了。

“嗯。”沈止渊走下台阶,站到她面前,“你在做活动?”

“社区组织的公益美术体验课,帮画室宣传一下,也陪孩子们玩玩。”

许昭岁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动作率性自然,“你路过?”

“来银行存钱。”

“哦。”许昭岁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沈止渊不解。

“你这里,”许昭岁指了指自己的左边脸颊,“沾了点灰尘,可能是刚才在工地?”她语气自然,丝毫没有提及他工作的尴尬。

沈止渊抬手擦了擦,没擦对地方。

“这里。”许昭岁很自然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拂过他的脸颊。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点颜料和阳光的味道,触感一瞬即逝。

沈止渊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许昭岁收回手,仿佛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笑道

“好了。你怎么老是把自己弄得灰扑扑的?”

她的语气里没有嫌弃,反而有种熟稔的亲昵,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

沈止渊不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许昭岁也不在意,回头看了看广场那边,孩子们还在画着。

“我还有大概半小时结束,你……着急走吗?”

沈止渊摇摇头。

他今天的事已经办完了。

“那……”许昭岁眼睛转了转,闪过一丝俏皮,“要不要来当我的模特?就坐那边,”她指了指广场边的长椅,“不用动,我很快画完。当做……谢谢你昨晚的外套,还有,庆祝我们第三次偶遇?”

她的邀请直接而坦荡,带着让人难以拒绝的热情。

沈止渊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阳光和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仿佛怕被拒绝的紧张。

他忽然想起昨夜画板上那丛砖缝里的野花。

他沉默了几秒,就在许昭岁眼里的光要微微黯淡下去时,他开了口,声音低沉:

“好。”

许昭岁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比阳光更耀眼:“太好了!那你先去那边坐着,我马上过来!”

沈止渊走向那张长椅,坐下。

长椅老旧,漆面斑驳。

他挺直脊背,双手放在膝盖上,姿势有些僵硬。

他从未被人画过,也不知道所谓“模特”该是什么样子。

许昭岁很快拿着一本速写本和一支炭笔跑了过来,在他斜对面的花坛边缘坐下。

“放松点,就像平时休息一样,不用特意看哪里。”

她说着,目光已经专注地落在了纸上,炭笔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止渊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目光投向远处街道的车流。

他能感觉到她的视线在他脸上、身上游走,那目光认真而专注,带着画家特有的审视和捕捉。

这让他有些不自在,但又奇异地并不反感。

广场上的喧闹成了背景音。

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偶尔有微风拂过。

沈止渊紧绷的神经,在这陌生的宁静中,竟然一点点松懈下来。

他很久没有这样,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感受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许昭岁的声音响起:“好了!”

她站起身,拿着速写本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将本子递到他面前。

纸上是用简洁却有力的线条勾勒出的人像。画中的他坐在长椅上,微微侧着头,望着远方,眉头习惯性地轻蹙着,嘴角的疤痕也被细细描绘出来。

但他的眼神,在许昭岁的笔下,并非一片荒芜的麻木,而是透着一种深沉的、望向远方的静默,像在审视,也像在等待。

背景是虚化的街景和光影,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种淡淡的、温暖的色调里,将他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孤寂和坚硬,奇异地软化、包容了。

沈止渊看着画中的自己,有些陌生。

他从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中,可以是这样的。

“画得不好,别介意。”许昭岁说,语气里却带着点小小的得意,“我觉得你很适合入画,有一种……故事感。”

沈止渊抬起眼,看向她。她也正看着他,眼睛清澈见底,映着午后的阳光和他的影子。

距离很近,他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还有她眼底那抹无法完全被明亮掩盖的、淡淡的青灰。

“谢谢。”他低声说,将速写本递还给她。

“送你了。”许昭岁没接,“就当纪念我们的三次偶遇。”

沈止渊拿着本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对了,”许昭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的小包里翻出一张卡片,递给他

“下周六晚上,我们画室有个小小的作品观摩夜,都是学员和老师的一些习作,会有茶点。如果你……嗯,如果有空的话,可以来看看。”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没空也没关系。”

卡片设计得很简洁,上面印着画室的地址和“拾光画室”的字样,手写了时间和“许昭岁邀请”几个清秀的小字。

沈止渊接过卡片,指尖摩挲着纸面。邀请来自一个几乎算是陌生的人,去一个与他生活毫无交集的地方。

理智告诉他应该拒绝。

但他看着许昭岁眼中那一点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她眼下那抹疲惫的青色,那句“没空也没关系”里隐含的、怕被拒绝的体贴,让他喉咙有些发紧。

“我……看看时间。”他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

许昭岁却像是得到了满意的答案,笑容重新变得明亮:“嗯!不勉强。”她看了看时间,“啊,我真的得回去了,孩子们要结束了。那……下次见?”

她说“下次见”,说得那么自然,仿佛他们的相遇已经是注定会发生的事。

沈止渊站起身,点了点头。

许昭岁朝他挥挥手,脚步轻快地跑回了广场中央,重新融入那片色彩和欢笑中。

沈止渊低头,看着手里的速写本和卡片。

卡片上的字迹工整清秀,“许昭岁”三个字写得尤其认真。

三次偶遇。

砖缝里的花,废墟窗口的灯,阳光下的速写。

她像是一个执拗的、带着温暖色彩的错误,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灰白黑的世界,一笔一笔,试图涂上不一样的色调。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的人生经验里,没有处理这种“错误”的模板。

他只有债务、汗水、冰冷的钢筋水泥,和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重的明天。

可那张卡片,握在手里,却有着微微发烫的温度。

他将卡片和速写本仔细放进帆布包的内层,拉好拉链。

然后跨上电动车,拧动把手。

新电瓶动力十足,车子轻快地驶入街道。

后视镜里,广场上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建筑的拐角。

阳光依旧很好,风里有初秋特有的、清爽的味道。

沈止渊忽然觉得,这个下午,这个他原本只是来存钱、交租、解决生存问题的平凡的下午,似乎被赋予了一层不一样的、难以言喻的意义。

他不知道前路还有什么,不知道那抹强行照进他生活的阳光能持续多久,更不知道,在那耀眼开朗的笑容之下,究竟隐藏着怎样令人心酸的秘密。

他只知道,在那一刻,当他骑着车,穿行在周末午后熙攘的街道上时,他那颗早已习惯在深渊里下沉的心,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仿佛深潭死水,被一粒偶然坠入的石子,荡开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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