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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9

七月二十一号,清晨六点的天刚蒙亮,于骁已经揣着满心期待出了门。

他背上那个半旧的军绿色挎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

两盒托老妈从药店抢来的活血化瘀膏,是专门给江澈治脚伤的;三包橘子味软糖,还有用油纸仔细裹好的桃酥和鸡蛋卷,都是怕他在乡下嘴馋。包外侧的水壶袋里,着一瓶“冰封”,瓶身凝着细密的水珠,透着丝丝凉意。

此刻的县城还没睡醒,街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摊贩在支棱早点摊子。蒸笼一揭开,大团白雾腾腾升起,于骁快步穿过这片雾气,裤脚扫过湿漉漉的地面,带起点点水花。

车站那排灰扑扑的平房前,已经蹲了几个等车的人。去固市的中巴车就歪在路边,蓝白相间的车漆斑驳脱落,车身上溅满了涸的泥点,一看就是跑惯了乡下土路的老伙计。

司机蹲在车轮边抽着烟,瞥见于骁,抬了抬下巴:“去固市?上车等着,还得再凑几个人。”

于骁钻进车厢,一股混杂着汗味、烟草味和泥土味的复杂气息扑面而来。座位上的蓝色人造革裂了好几个口子,露出底下发黄的海绵。他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挎包紧紧抱在怀里,仿佛里面装着什么稀世珍宝。

六点半,车上总算凑够了七八个人。司机掐灭烟头甩在地上,一脚踩上油门,发动机发出一阵堪比咳嗽的沉闷轰鸣,车身摇摇晃晃地开出了县城。

起初还是平坦的柏油路,可没过多久就变成了坑洼不平的石子路。

车子像喝醉酒似的疯狂颠簸,每一次起伏都让座椅发出“吱呀吱呀”的哀嚎,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窗外的景色也渐渐变了,县城边缘的低矮楼房慢慢消失,换成了一望无际的田野。

这车子开得又慢又没规律,司机像是认识路上所有的人,只要路边有人招手,立马就一脚急刹车。

上车的有挎着菜篮的妇人,有扛着农具的汉子,还有一次上来个抱小孩的年轻女人,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哭声在密闭的车厢里来荡,吵得人脑袋发昏。

于骁靠着车窗,目光死死盯着外面一成不变的风景。

太阳越升越高,炙烤着车顶的铁皮,车厢里热得像个蒸笼。汗水流进眼睛刺得发疼,他抹了把脸,指尖沾了层细黄土。

等车子在一条岔路口停下时,已经快八点了。

“去乔田村的赶紧下!”司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嗓子。

于骁拎着挎包跳下车,双脚踩在厚厚的浮土上,激起一小团尘烟。中巴车吐着黑烟扬长而去,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黄土路的起点。

这条路大概有五米宽,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叶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在烈下无精打采地耷拉着,连一丝风都没有。

路口有个卖瓜的摊子,守摊的老汉正靠着板车打盹。于骁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大爷,问一下,乔田村是往这儿走吗?”

老汉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白T恤、运动裤,背着个挎包,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少年气,一看就是从县城来的学生。

“乔田村啊,顺着这条路直走,四五里地就到了。”老汉用下巴指了指前方,“你是去那儿找人?”

“嗯,找我同学。”于骁点点头。

“这会儿去?”老汉摇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晌午头的太阳,毒得很,能把人烤化,村里的路全是黄土,难走得很,你这白鞋……”

于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已经蒙了一层土黄色,早就没了原本的样子。

“没事大爷,谢谢您。”

说完,他拎着包就往乔田村方向走。刚开始还能保持速度,可越走越费劲——浮土太厚,一脚踩下去能陷进半个鞋底,的时候还得带着一团尘雾。太阳毫无遮挡地晒在背上,T恤很快就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

走了大概三里地,迎面过来个骑自行车的中年男人。于骁赶紧拦下来又问了一次路,确认方向没错。

“乔田村大着呢,你找哪家啊?”男人停下车,随口问了一句。

“田胜利家,他外甥叫江澈。”于骁脱口而出,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竟然把“江澈外婆家”记得这么清楚。

男人想了想,恍然大悟道:“哦,老田家啊!你从那条桥拐过去,看到没,那个村就是乔田村!进了村,一直往东走,看见一棵大槐树就往右拐,到时候再问问人就行。”

于骁道了谢,继续埋头往前走。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不得不频繁停下来用袖子擦眼睛。挎包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里面的冰镇汽水也已经喝了一半,剩下的几口被他舍不得地留在了最后。

终于,在快九点的时候,他看见了那棵大槐树。树冠长得像把巨大的绿伞,投下一大片荫凉。

于骁快步走到树荫下,扶着树大口喘着气,从包里掏出那瓶“冰封”,仰起头把最后一点喝了个精光。甜腻的橘子味在口舌燥的嘴里化开,暂时压住了喉咙里的焦渴。

右拐之后,路变得更窄了,两旁是土坯房和砖瓦房混杂的院落。几个小孩在路边玩泥巴,看见他这个“陌生人”,都停下来好奇地盯着他看。一个光膀子的老汉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眼神直勾勾地打量着他。

于骁走过去,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大爷,请问田胜利家怎么走?”

老汉眯着眼看了他半天,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慢悠悠地说:“老田家啊,往前走,看见一栋红砖房,隔壁的青砖瓦房就是。”

于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大概一百多米外,果然有一栋青砖瓦房。他心里一喜,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连肩膀的疼痛都忘了。

等走到院门口时,于骁自己都觉得狼狈不堪——白T恤变成了灰黄色,后背湿透了一大片,还印着汗渍;头发被汗水打湿,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发梢和眉毛上都沾着细小的黄土粒;运动鞋更是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鞋面上覆盖着厚厚的尘土,活像从泥坑里捞出来的。

院门虚掩着,留着一条缝隙。于骁站在门口,心里突然有些犹豫,既期待又紧张。他抬手想敲门,却发现手指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因为马上就要见到江澈了。

就在这时,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江澈拄着一木棍,单脚站在门内。他显然没料到门口会有人,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睛慢慢睁大。

两人隔着一道门槛对视着。于骁看见江澈脸上的震惊,看见他迅速泛红的耳,还看见他握着木棍的手指悄悄收紧了。

而江澈看见的,是一个风尘仆仆的于骁——头发乱糟糟地沾着土,脸上淌着一道道汗道子,白T恤脏得不成样子,鞋上裹着厚厚的黄土,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滚过一圈。可即便如此,他那双眼睛,透过蒙尘的镜片,依旧亮得惊人,像是盛满了星光。

“……你真来了。”江澈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于骁咧了咧嘴,想笑,可嘴唇得发裂,一扯就疼。“不然呢?飞鸽传书说‘路太远,算了’?江澈同志,你对我的行动力有点误解啊。”

他跨进院子,反手关上了门。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净整洁,墙角堆着几件农具,屋檐下挂着几串红彤彤的辣椒。堂屋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昏暗的光线。

江澈还拄着棍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他,像是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

于骁把挎包从肩上硬扯下来,动作滞涩得很,帆布带子早嵌进肩肉里,一松开,酸胀感顺着骨头缝往四肢百骸里钻。他指尖发僵地扯开拉链,先摸出那两盒膏药,递到江澈跟前时,指节还在轻轻发颤:“给你带的,我妈说这个比黑膏药好使,活血化瘀,一贴就管用。”

江澈看着他这副狼狈样,气笑的劲儿刚漫到嗓子眼,又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他抬手,指腹擦过于骁发顶的黄土,指尖触到他发烫的头皮,带着细密的汗湿触感,看到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土粒,像撒了一层金沙。于骁低头说话的瞬间,领口往下塌了塌,露出的皮肤沾着汗渍和尘土,混合着泥土的腥气,还有阳光晒过的灼热感,指尖划过的地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微微跳动的脉搏。

于骁没察觉他的怔忪,自顾自把挎包里的东西往外掏。软糖的玻璃糖纸在石磨上晃出细碎的光,桃酥的酥皮一碰就掉渣,鸡蛋卷码得整整齐齐,还带着点油纸的香气。最后,他摸出那个瘪下去的汽水瓶,捏着瓶颈晃了晃,空瓶撞出“哐哐”的响,他垮着脸,眉头皱成个小疙瘩:“水早喝光了,你家有水没?渴得我嗓子眼都快冒烟了。”

江澈这才像是被惊醒似的,猛地回过神。他单脚往堂屋跳,石膏蹭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声音里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尾音都带了点慌:“进来,我给你倒。”

于骁跟着他走进堂屋,屋里比外面稍微凉快些,但依旧闷热。江澈的外婆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于骁,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满了热情的笑容:“哎呀,你就是小澈的同学吧?快坐快坐,一路上辛苦咧!看这一身土……”

于骁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结果抓下来一手土。“外婆,不辛苦,一点都不辛苦。”

说话间,江澈已经倒了一碗凉开水递过来。于骁接过去,仰头就一口气喝完了,喉结急促地滚动着。水从嘴角溢出来一点,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凉丝丝的,舒服极了。

“慢点喝,没人跟你抢。”江澈在一旁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有几分心疼。

于骁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这才仔细看向江澈的脚。他的脚踝还肿着,裹着厚厚的黑膏药,被小心翼翼地搁在一个小板凳上,看着就疼。

“嚯,升级了。从紫薯馒头变发糕了。你们村大夫手艺挺啊。”于骁忍不住打趣道。

江澈没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于骁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恐怕比江澈好不到哪儿去。

外婆赶紧去打了一盆井水,让于骁洗脸。江澈则单脚跳着去屋里拿毛巾。

于骁在院子里就着盆里的水胡乱洗了把脸,原本清澈的井水瞬间变得浑浊不堪。江澈把毛巾递给他,于骁接过来擦了擦脸,连毛巾上都沾了不少黄土。

“你就这么一路走过来的?”江澈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不然呢?我还能飞过来啊?”于骁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吐槽道,“你们这儿的路也太离谱了,走一趟跟翻山越岭似的,差点没把我累趴下。”

江澈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弧度很细微,却被于骁精准地捕捉到了。

“傻子。”他轻声说,声音里没有一丝责备,反而带着几分温柔。

于骁听见了,却没反驳,反而心里甜滋滋的。他在江澈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两人一时都没说话。院子里有鸡在咕咕叫,远处传来不知谁家的狗吠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安宁。

下午,约莫三点钟的光景,外婆开始张罗饭食。

很快,堂屋里飘起熟悉的灶火气。方桌上很快摆得满满当当:一大盘金黄油润的炒鸡蛋;一碟清炒的青菜豆腐,豆腐边煎得微微焦黄;一碗用熟油辣子、蒜末和醋凉拌的豇豆,豇豆翠绿,红油亮泽,看着就开胃;还有一小碗葱花炒辣椒,青椒切得细碎,和葱花一起被热油激出冲鼻的辛香,这是下馒头的“硬菜”。主食是暄软的白面馒头,外加一盆飘着蛋花的西红柿汤。

灶台边的小锅里,热油正咕嘟咕嘟地响。外婆从案板上拿起几个揉好的面团,轻轻压扁,手腕一翻便滑入油锅——“刺啦”一声,面团在滚油里迅速膨胀,鼓起金黄酥脆的壳。那是油糕,江澈从小吃到大的点心。

“晌午饭吃得晚,饿了吧?快坐,趁热吃。”外婆招呼着,先把两个刚炸好、还在滋滋冒油泡的油糕夹到于骁碗里,“尝尝这个,小心烫。”接着又把那碟葱花炒辣椒往他跟前推了推,“辣的解腻,你们城里娃看吃得惯不。”

于骁道了谢,小心地咬开油糕焦脆的边角。滚烫的糖馅立刻涌出来,浓稠的、近乎黑色的糖浆裹着油香,甜得扎实又霸道,瞬间压过了旅途的疲惫。他被烫得轻轻吸气,却舍不得停下。

“慢点吃,里头烫心。”外婆笑着看他,眼角的皱纹慈祥地堆起来,“阿澈小时候吃这个,没少烫着嘴哭。”

江澈耳微热,低头夹了一筷子豇豆,没接话。

于骁又尝了葱花炒辣椒,秦椒的鲜辣猛地撞上来,和嘴里残留的甜味交织成一种奇特的爽快。他扒了口馒头,额头冒汗,却忍不住又去夹油糕——这次学乖了,先吹凉。

“外婆,这油糕太好吃了。”他嘴里还含着半口,声音有点含糊,眼睛却亮得很,“甜,但是不腻人,外面脆里面流心……比我妈在街上买的好吃十倍。”

“自家做的,舍得放糖,油也净。”外婆被他夸得高兴,又往他碗里夹了一个,“好吃就多吃几个。”

江澈坐在旁边,脚搭在矮凳上,看着于骁被糖馅烫到又强装没事的样子,嘴角悄悄弯了一下。他把自己手边那碗没动过的西红柿汤往于骁那边推了推,手指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示意他喝点汤解解腻。

于骁端起碗,咕咚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汤滑过喉咙,冲淡了甜与辣的余味。他抬头看向江澈,两人视线对上,于骁冲他眨了眨眼,唇边还沾着一点亮晶晶的糖渍。

江澈迅速移开目光,低头啃自己的馒头。只是耳朵尖那点没散去的红,在午后的光里,格外清楚。

这顿饭吃得很慢,也吃得格外踏实。

夏午后的阳光透过门框,斜斜地照在堂屋的地面上,光影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窗外蝉鸣聒噪,却更衬得屋里这一刻的安宁。

饭后没多久,四舅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些用品。于骁赶紧上前帮忙把东西拎进屋,又和四舅聊了几句。四舅话不多,但黝黑的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能看得出来,他对于骁大老远跑来探望江澈这件事,心里很是高兴。

下午剩下的时间过得很慢,也很惬意。

于骁打了井水,把自己那件沾满黄土的T恤洗净,晾在院子的铁丝上。白T恤在风里轻轻晃动,像一面小小的旗帜。江澈就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静静地看着他忙活,偶尔会提醒一句“水在那边”或者“毛巾给你”,声音轻柔。

天色向晚,太阳的威力终于减弱。暑气稍退,但空气依然闷热。于骁和江澈挪到了院子里,坐在小凳上。外婆端出一盘洗好的西红柿,自家种的,红得透亮,在井水里浸过,摸上去冰凉。

“吃,解暑。”外婆说。

于骁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汁水丰沛,酸甜适中,带着阳光和泥土孕育出的原始香气,比县城菜市场买的好吃得多。

“甜吧?”江澈问,自己也拿了一个。

“嗯。”于骁点点头,汁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他用手背抹掉,“你们这儿的太阳可能比较会种西红柿。”

江澈被他这奇怪的形容逗得弯了下嘴角。

天色渐渐暗下来,但离真正天黑还有一阵。乡村没有“傍晚”的明确概念,午饭后到入睡前,是一段漫长而闲散的时间。远处田野传来农人归家的吆喝声,谁家的母亲在喊孩子回家,声音在暮色里传得很远。

夜幕彻底落下时,约莫是晚上八点多。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毫无遮挡地洒满天幕,静谧而自然。

该睡觉了。外婆已经把堂屋的竹席擦净,竹席很旧,颜色发红,被岁月磨得光滑。

“你俩睡这儿,凉快。”外婆说,“我去里屋睡。”

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一盏十五瓦的电灯泡悬在房梁下,发出昏黄的光。于骁脱了外衣,只穿背心和短裤。江澈因为脚不方便,动作慢些。

两人并排躺在竹席上。竹席很硬,但很凉快。于骁能感觉到江澈的体温,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传过来。

外婆关了堂屋的灯,世界陷入黑暗。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彼此的呼吸声,竹席细微的吱呀声,窗外永不停歇的蝉鸣,还有远处田里青蛙的鼓噪。

于骁睁着眼睛,看着房梁模糊的轮廓。他能闻到竹席的清香,皂角的味道,还有江澈身上淡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

“于骁。”江澈在黑暗里轻声叫他。

“嗯?”

“谢谢你来。”

于骁没说话。他侧过头,在黑暗里看向江澈的方向。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江澈脸的轮廓,和那双在暗处依然清亮的眼睛。

“江澈。”于骁也叫他。

“嗯?”

“你不在,”于骁说,声音很轻,几乎要淹没在蝉鸣里,“我连游戏都打不赢。”

江澈沉默了。于骁听见他呼吸的节奏变了,稍微快了一点。

然后江澈翻了个身,面朝他。黑暗中,两人的目光在空气里相遇,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但都知道对方在看着自己。

“傻子。”江澈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像叹息。

于骁笑了。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碰到了江澈的手。手指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但谁都没收回手。

于骁的手指轻轻勾住江澈的手指,就那么松松地搭着。掌心相贴的地方,迅速生出一层薄汗,黏腻的,滚烫的。

窗外,蝉声如雨,诉说着夏的漫长。

离别的时刻还是来了。回县城的最后一班车,四点半左右会经过来时下车的那个路口,要是错过了,就得等明天。

外婆给他装了一篮自家种的西红柿,又塞了几个煮鸡蛋和早上新蒸的馒头。“路上吃,下次再来玩。”

于骁把挎包重新背好,里面除了没吃完的零食,还多了江澈悄悄塞给他的几包橘子味软糖。

江澈拄着棍子站起来,要送他。

“你别送了,”于骁拦住他,看着他还肿着的脚踝,“就这几步路,到院门口得了。”

江澈没说话,只是拄着棍子,单脚站着,看着他。

于骁知道拗不过他。“那……送到巷子口总行了吧?再远我真跟你急。”

最终,江澈只送到了院门外十几米远的巷子拐角。那棵老槐树,投下一片荫凉,也能望见村口方向的黄土路。

两人在树荫下站住。空气里弥漫着尘土和植物被晒焦的气味。远处田野寂静,只有永不停歇的蝉鸣。

“就这儿吧。”于骁转过身,面对着江澈。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江澈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拄着棍子,站得不太稳,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于骁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头上很轻地揉了一下,动作快得几乎像错觉。“好好养着,别逞能。开学……学校见。”

江澈没躲,只是抬眼看他,睫毛在阳光下显得很长。“路上小心。”

“知道。”于骁咧了咧嘴,想笑,但没太笑出来。他转身,朝着村口黄土路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回头。

江澈还站在那棵槐树下,拄着棍子,一动不动地看着他。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于骁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清瘦的、固执地立在树荫里的轮廓。

于骁挥了挥手,然后转身,没有再回头。

黄土路在午后的烈下白得晃眼,浮土很厚,踩上去扑簌簌地响。于骁一个人走着,背影像是被无边的土黄色吞没了一部分。他的白T恤在光下变成一个移动的亮点,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江澈一直站在槐树下,看着那个身影渐渐远去,变成一个几乎看不清的小点,最终消失在黄土路尽头的拐弯处。

于骁走到路口时,车还没来。他在卖瓜老汉的摊子边阴凉处蹲下,等车。

挎包里的西红柿沉甸甸的。

十五分钟后,车子终于来了,扬着滚滚尘土。

于骁跳上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子启动,颠簸着驶离路口。他透过脏兮兮的车窗,最后望了一眼那条伸向村庄深处的黄土路。

路尽头,村庄的轮廓在蒸腾的热气里微微晃动。

他把头靠在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挎包里,新软糖的橘子味隐隐约约地透出来。

车子颠簸着驶向县城。

于骁想,十五公里其实不算远。

但那条尘土飞扬的黄土路,和站在槐树下目送他离开的身影,让这十五公里,在心里有了具体的形状和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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