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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长青峰顶,月光如水。杨权盘腿坐在草屋前的空地上,闭目调息,体内的气缓缓流转,每运行一周天,便觉得经脉又宽阔了一分。这十几天的折磨没有白费——他的身体被那些怪鱼反复撕咬、破坏、重生,如今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像是被重新锻造过的铁,坚韧而充满力量。

不远处的亭子里,两个身影并肩而立。

天体宗宗主铁震山双手抱在前,魁梧的身躯像一座铁塔,月光把他宽阔的背影投在地上,黑沉沉的一大片。他眯着眼睛看了杨权许久,忽然开口:“他的灵五行均衡,而且现在还没有开始修行——是不知道选择哪个属性?”

单成一站在他旁边,白衣如雪,月光照在他冰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剑挂在腰间,银白色的剑鞘在夜色中泛着冷冷的光。

“谁说要选了?”他的声音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铁震山转过头来,浓眉拧在一起:“呵,你要他都修一遍?普通人光是练体都应付不过来,就算他是天才,又要修剑,又要修道,这也是不可能的。”他的声音沉下来,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凝重,“现在没有时间给他修炼了。”

单成一沉默了一瞬。月光穿过亭子的飞檐,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这不是还有几年,”他说,声音依然很淡,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只有比西方付出十倍的努力,才有可能赢。”

铁震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张方正的、总是带着粗犷笑意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认真的表情。

“你当年可不是这样说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单成一没有回答。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的老树。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亭子外面的石板地上,又细又长,像一把立在地上的剑。

“我不想再失败了。”他说。

那五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竹叶。但铁震山听见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看着单成一那张冰冷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事——那时候的单成一还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时候他还会笑,还会喝酒,还会拍着桌子说“老子一定要赢”。后来发生了一些事,那些事把单成一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单成一转身走出亭子。他走到杨权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却依然坐得笔直的少年。

“走了。”他说。

杨权睁开眼睛,从地上站起来。他的身体还隐隐作痛,但精神饱满,像一把刚刚磨过的刀。

“是,师傅。”他跟在单成一身后,走下了长青峰。

月光照着两个人的背影,一白一青,一前一后,慢慢地消失在松林的阴影里。

走了很长一段路,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木和泥土的气息。杨权走在单成一身后半步的位置,背上的重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剑鞘敲击着背上的麻绳,发出有节奏的“啪嗒”声。

“现在感觉怎么样?”单成一忽然开口,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飘过来,冷冷的,但比平时多了一点什么。

杨权愣了一下,没想到师傅会主动问这个。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膀上的旧伤已经完全不疼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饱胀的、充满力量的感觉,像是每一块肌肉都被灌满了铅,又比铅轻得多、灵活得多。

“感觉浑身充满力气。”他如实回答。

单成一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这化气为血之法,就如它的名字一般。”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渺,“要那怪鱼不断咬烂你的身体,可以帮助你把气充满全身。如此,身体便能和气的强度共同增长——气越强,体魄也越强。”

他顿了顿,脚步微微慢了一下。

“但有一个弊端。气枯竭之后,身体也会随之变弱。所以,气体要双修。”

“是,师傅。”杨权认真地点头,把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想了想,又问道:“不过这剑,为什么没有感觉变轻呢?”他抬手摸了摸背上的重剑。这把剑从拿到手的那天起就沉甸甸的,练了这么久,身体都强了一大截,剑却还是那么重,一点变化都没有。

单成一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他的嘴角似乎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杨权看见了。

“呵。别说是你了,就是真仙也是如此。”他的声音里难得地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是嘲讽,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淡淡的、像是回忆一样的东西。“此剑有灵,且是世上最好的材料制作。你越强,它也越强。”

杨权低头看了看背上的剑。月光照在斑驳的剑鞘上,那些划痕和锈迹在银白色的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忽然觉得这把剑不像是死的——它像是什么活的东西,在安静地呼吸着,等待着他变得更强。

“哦。”他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认真。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板路上轻轻回响。月亮越升越高,把整条山路照得银白一片。

少阳峰。

太阳照常升起。

金色的光线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樊枫的床上画出一道温暖的光斑。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道光。他愣了一瞬,然后慢慢地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肩膀上的伤已经不怎么疼了,手掌上的水泡也结了痂,只有几处深的还在隐隐作痛。

新的一天。

他跳下床,拿起靠在床头的铁剑,跑出了竹楼。钟珍还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呼吸声均匀而绵长。樊枫在他床边停了一下,犹豫着要不要叫他。

“起床了……钟珍。”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钟珍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声。近几天来,樊枫和钟珍每都一起练剑——当然,樊枫并没有带钟珍去长青峰,那个秘密不能被别人知道。所以他不仅在长青峰上练剑,还要回来和钟珍再练一轮。

“今天不练了,明天再说吧。”钟珍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樊枫站在床边,看着那团蜷缩在被子里的人形,犹豫了一下,没有再叫他。他知道钟珍没有杨权给的丹药,每天练完剑手臂都疼得抬不起来,能坚持这么多天已经很不容易了。

“行吧。”他低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了竹楼。

阳光正好,整个少阳峰都被照得暖洋洋的。樊枫站在竹楼门口,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远处的长青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像一幅画。

他忽然不想那么早去长青峰了。

“今去后山看看吧。”他自言自语道。

后山在长青峰的后面,是青城宗外围的一片野林。由于长青峰在青城宗最外围,所以后山几乎就是宗门边界了。那片林子很大,树木密密匝匝的,常年见不到多少阳光。他常听师兄们说后山有野兽出没——不算什么大妖,但也不是普通人能对付的。他练了这么久的剑,吃了那么多苦头,还不知道自己的本事到底到了什么地步。后山的那些野兽,正好拿来试试手。

他握紧铁剑,脚步轻快地朝后山走去。

后山的林子比他想得还要密。参天的大树一棵挨着一棵,枝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的脚步声。

樊枫放慢了脚步,警惕地环顾四周。

“再深入一点应该就能碰见野兽了。”他想。最外面的应该比较弱小——强大的野兽也不愿和修行者起冲突,一个不小心就是两败俱伤的下场。弱小的争不过它们,自然只能在周围徘徊。时常也有宗门弟子来抓了吃肉,或者拿皮毛去卖钱,所以林子外围的野兽早就学聪明了,听见人声就远远躲开。

他往前走了数百米,依然没有看见任何动静。

“奇怪。”他皱起眉头。

又走了几十步,他停住了。

“呲呲——”

有什么东西在暗处。那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缓慢地移动,刻意压低了动静。樊枫的耳朵竖了起来,握剑的手紧了紧。

“来的正好。”

他猛地转身,一剑劈向右侧的草丛。铁剑划破空气,发出“嘶”的一声——剑刃劈开了半人高的野草,草叶纷飞,露出草后面空荡荡的地面。

什么都没有。

樊枫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

头顶有风。

一道黑影从树上直扑而下,速度快得像一支射出的箭。樊枫来不及多想,本能地提剑格挡——

“铛!!”

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林中炸开。利爪和铁剑碰撞在一起,迸出几点火星。巨大的冲击力从剑身上传来,震得樊枫手臂发麻,虎口一阵剧痛。他借着这股力道向后跃去,在地上滚了一圈,半蹲着稳住身形,剑横在身前。

他抬起头,看清了那个袭击他的东西。

一只老虎。

不,应该说是一只半大的老虎。它比樊枫大不了多少,身长也就五尺出头,四肢细长,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它的毛色是浅黄的,带着深褐色的条纹,在斑驳的阳光下若隐若现。它的眼睛是琥珀色的,竖瞳紧缩,盯着樊枫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兽特有的凶狠。

樊枫不知道修行者是怎么称呼这种东西的——他勉强算个修行者,但离真正的修仙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不过从这只老虎的气势来看,它不过是只还没成年的幼崽罢了。它比樊枫大不了多少,肌肉也不够厚实,尖牙和利爪虽然锋利,但还远没有到能轻松撕裂铁器的地步。

对于他来说,这正是个练手的好对手。

但一个不小心的话,也有生命的危险。老虎毕竟是老虎,就算是幼崽,一巴掌拍下来也能拍断几骨头。

樊枫深吸一口气,握紧铁剑。心跳很快,但不是害怕——是兴奋。

呵,来吧!

他率先冲了出去。铁剑在身前平举,剑尖直指老虎的面门。老虎也同时扑来,四条腿在地上猛蹬,身体在空中拉成一条直线,利爪张开,直取樊枫的口。

两道人影迅速接近——

在即将碰撞的一瞬间,樊枫猛地停住脚步,脚尖在地上一点,身体向左弹射出去。老虎的爪子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带起一阵风。他侧身的同时,剑尖一拧,朝老虎的肋部刺去——

刺空了。

剑尖刺穿了空气,老虎的肋部在他的剑尖抵达之前就已经移开了。它的身体在空中不可思议地扭了一下,堪堪避过了这一剑。

“还是慢了些。”樊枫来不及细想,老虎的血盆大口已经转向他,第二波攻击紧接而至。

他急忙后退,脚后跟蹬地,身体往后弹。老虎的牙齿擦着他的衣襟过去,咬了个空,上下颚碰撞在一起,发出“咔”的一声脆响。老虎刚落地,四肢还没站稳,樊枫已经调整好重心,一剑斩了过去。

老虎在地上打了个滚,剑刃擦着它的脊背过去,削掉了一小撮黄毛。

樊枫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剑锋一转,一个下劈砍向它的脑袋。老虎翻滚的动作还没停,这一剑的角度刁钻,它躲不开了——

铁剑劈在老虎的嘴上,正砍在它的尖牙上。

“咔!”

一声脆响,那颗尖牙裂开了一条缝。樊枫手腕一震,剑刃顺着裂缝切进去,半颗牙齿飞了出去,落在地上的落叶堆里。

“这牙这么硬?这样才碎一颗。”樊枫甩了甩发麻的手腕,心里暗暗吃惊。不过虽然只碎了一颗,老虎的威胁也下降了不少——少了一颗尖牙,它的撕咬就没那么致命了。

老虎退后了几步,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声。它不敢再贸然进攻了,琥珀色的眼睛里多了一丝警惕。它的嘴角渗出血来,混着口水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樊枫做好架势,剑横在身前,等待老虎再次进攻。

老虎没有动。它开始绕着樊枫慢慢地转圈,爪子踩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小心,琥珀色的竖瞳一刻不离地盯着樊枫的眼睛。

它在等。

等樊枫露出破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樊枫跟着老虎的移动缓缓转动身体,剑尖始终指着它的方向。他的额头开始冒汗了——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手臂也开始微微发酸。老虎还在转,一圈,两圈,三圈,像一张慢慢收紧的弓弦。

一滴汗水从樊枫的额头滑下来,流进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皮本能地眨了一下——

就是现在!

老虎像一道黄色的闪电,四条腿同时发力,整个身体腾空而起,利爪张开,血盆大口对准了樊枫的脖子。

樊枫来不及看清它的动作,只能本能地提剑格挡——

“砰!”

老虎的一只爪子拍在剑身上,铁剑被压得贴住了樊枫的口。另一只爪子紧接着拍上来,正中他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拍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一圈,落叶和泥土溅了一身。

他还没站起来,老虎的牙齿已经到了。

那张血盆大口在他眼前迅速放大,剩下的那颗尖牙闪着寒光,直取他的咽喉。樊枫来不及躲,猛地抬起左肘,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上一顶——

“砰!”

手肘狠狠地顶在老虎的下巴上。老虎的嘴被撞得合上了,尖牙擦着他的肩膀过去,在衣服上划开一道口子。它的脑袋被顶得往上一仰,前爪的动作也乱了。

但还有两只爪子。

老虎的前爪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一只拍在樊枫的口,一只拍在他的腹部。力道不大,但足以让他喘不上气。

樊枫咬着牙,右手提起铁剑,斜着向上划去——

“嘶——”

剑刃划过了老虎的腹部,在黄白色的皮毛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

“嗷!”

老虎发出一声痛叫,前爪猛地拍下来——

“砰!”

这一掌比之前都重,拍在樊枫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都压进了落叶堆里。但力道比它全盛时小了大半——腹部的伤口让它不敢全力发力。

樊枫硬扛了这一击,肩膀疼得像要碎掉,但他没有后退一步。他咬着牙,瞪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琥珀色眼睛。

老虎也瞪着他。

两个呼吸交错,一个粗重,一个急促。老虎的嘴角还在渗血,腹部的伤口也在往外冒血,一滴一滴地落在樊枫的衣服上。

它忽然收回了爪子,退后了两步。

它歪着头看了樊枫一眼,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那声音不像是威胁,倒像是在说“算你狠”。

它知道今天奈何不了这个人类了。即使了这个人,它自己的伤势也好不到哪里去——少了一颗牙,腹部开了口子,血还在流。要是再来一个人类,它就跑不掉了。

它对着樊枫吼了一声,然后转身钻进了林子里。黄黑条纹的身影在灌木丛中闪了几下,就消失了。

樊枫站在原地,铁剑垂在身侧,剑尖点着地面。他的口剧烈起伏着,冷汗把后背的衣服全打湿了。

刚才这一掌要是再重一些——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衣服破了一个大洞,露出的皮肤青紫了一大片,肿得老高。要是再重一些,他大概就站不起来了。

“果然自己还是很弱啊。”他苦笑了一下,活动了一下疼痛的肩膀,把铁剑收回背上。

他转身准备离开。

身后传来一阵细碎的声响。

很轻。轻得像风吹过落叶。

但樊枫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不是什么自然的声音,那是脚步声。很轻的、很谨慎的、刻意压低了声音的脚步声。

他本能地回头——

一个黑色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那个影子很大,比他大了整整一倍有余。它站在林子的阴影里,看不清全貌,只能看见一双血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然后它动了。

速度快得樊枫本来不及反应。一道黑影从阴影中扑出来,他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风扑面而来——

“啊——!!”

剧痛从右臂传来。一张血盆大口咬住了他的小臂,牙齿深深嵌进肉里,骨头发出“咔咔”的声响。

樊枫瞪大了眼睛,终于看清了袭击他的东西——

一只猿猴。

不,不是普通的猿猴。它足有七尺高,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長毛,肌肉虬结,两条前臂比樊枫的大腿还粗。它的脸是灰色的,皱巴巴的,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竖着,里面没有一丝温度。它的嘴很大,嘴角咧到耳,露出两排黄白色的獠牙,此刻正深深地嵌在樊枫的手臂里。

“放开——!!”樊枫用尽全身的力气,右手抽出铁剑,一剑劈在猿猴的头上——

“铛!”

剑刃砍在猿猴的颅骨上,像是砍在一块铁上。火花迸溅,剑刃崩了一个口子,猿猴的头上只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猿猴松开嘴,摸了摸被砍的地方,低头看着樊枫。

“哼。”它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像是在说“就这?”

然后它抬起一只前臂,一巴掌拍了下来。

樊枫想躲,但他的腿不听使唤——手臂上的伤太疼了,疼得他全身都在发抖。他只能勉强侧了一下身体,避开了脑袋——

“砰!”

那一掌拍在他的口。

像是被一座山砸中了一样。樊枫整个人飞了出去,后背撞在一棵大树上,树皮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他滑落在地,嘴里涌上一股腥甜的味道。

猿猴走到他面前,一只脚踩在他的口上。

那只脚很重。重得像一座山。樊枫感觉自己的骨在“咯咯”作响,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猿猴的脚像一铁柱,死死地压着他,纹丝不动。

“要死了吗……”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眼前的世界变得一片灰白,猿猴那张皱巴巴的脸在他眼中变成了一个模糊的色块。他的手臂还在流血,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一滴一滴地滴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他感觉不到疼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就在他的眼睛快要合上的时候——

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从林子的某个方向飞出来,快得像一道闪电。它划破了昏暗的林子,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奔猿猴而去——

一息不到。

猿猴甚至没有来得及转头,那道白光就已经穿透了它的身体。

“噗——”

一声闷响。猿猴的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黑色的血液从洞口喷涌而出。它低头看了看那个洞,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然后它直直地向后倒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尘土和落叶。

一个黑衣人从天而降。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一阵风。樊枫只看见一道黑影从树上落下来,然后一只手托起了他的后脑勺,一颗温热的药丸被塞进了他的嘴里。

丹药入腹,一股温热的力量开始在他体内蔓延。伤口不再流血了,疼痛减轻了,意识也慢慢回来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背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个轮廓——那个下颌的线条、那个眉骨的弧度、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他化成灰都认得。

“杨权……你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嘴角勉强扯出一个笑容。

杨权蹲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心疼,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绪。

“呵。”他开口了,声音很冷,但樊枫听得出来——那不是真的冷,“不过是聚气之人,你还敢跑来这。这不是找死么?”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颗丹药,塞进樊枫嘴里。

“虽然后山并没有通天的妖怪,但是对于你,也不过是动动手指罢了。幸好刚才那厮不过养气期而已,让你多撑了那么一会儿,不然——”他没有说下去,但樊枫听懂了。

樊枫躺在地上,感受着丹药在体内化开。他的手臂还在疼,口还在闷,但意识已经完全清醒了。他盯着头顶那片被树枝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好像我们差的有点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为什么明明你没有比我修炼多少天……”

杨权沉默了一瞬。

“原先我就为了现在打了几年的基础。”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自然修炼要快些。”

樊枫没有再说话。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丹药在体内慢慢修复那些破损的经脉和肌肉。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睛。

“我还能追上你吗?”

他看着杨权,杨权也看着他。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嗯。”杨权说,“如果不死的话。”

长青峰。

两个人回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正中央。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把整个长青峰照得一片金黄。单成一站在草屋前面,手里拿着那块白布,正在慢慢地擦拭那把银白色的长剑。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他抬起头,看见樊枫手臂上包扎过的伤口和衣服上的血迹,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哟,去后山送死了?”他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不错嘛,还能伤害到对方。”

樊枫低下头,脸上烧得厉害。要不是杨权,他早就死在九泉之下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单成一没有再看他,目光转向杨权。

“你先把今天的修行做了。”

“是,师傅。”杨权转身走向空地。重剑在他背上轻轻晃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单成一站在那里,看着杨权的背影走远。然后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樊枫身上。

“你,想跟上他的脚步吗?”

樊枫抬起头来,看着那双冰冷的、看不出任何表情的眼睛。

“当然。”

“就算再苦再累?”

“再苦再累也不怕!”他的声音拔高了一些,拳头也攥紧了,“我怕有一天——我们会因为跟不上他的脚步而分道扬镳。”

单成一看了他很久。

“那好。”他伸出手指,在樊枫的额头上点了一下。

一股温热的触感从额头传进来,然后脑子里忽然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声音,不是画面,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知道”。像是一直闭着眼睛的人,忽然睁开眼看见了光。

化气为血之法。

那些文字、那些经脉走向、那些呼吸法门,清清楚楚地印在他的脑海里,像是他本来就会一样。

“此法为化气为血。”单成一收回手指,声音恢复了那种冷冷的平淡,“你并没有杨权现有的条件,只能自己淬炼自己的肉身。让它不断破裂,再恢复,如此重复,直至你的灵气充满全身。”

樊枫愣了一瞬,然后俯下身去,深深地鞠了一躬。等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单成一已经不见了。草屋的门关着,那把银白色的长剑也不在了,只有空地上杨权挥剑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来。

他站在山顶,看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山峦,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山下有一处瀑布。

樊枫是沿着溪流的声音找到它的。那瀑布他之前来过——就是每天挑水的地方。但今天他走到瀑布前面的时候,发现它和以前不一样了。

瀑布一共一百尺高,分了三层,像楼梯一样一阶一阶的,每层相隔三十三尺。水从最上面倾泻下来,砸在第一个平台上,溅起巨大的水花,然后继续往下冲,砸在第二个平台上,再往下,砸进最下面的深潭里。水声轰隆隆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瀑布的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剑刻着几个字——“第一阶”。

樊枫看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瀑布。他知道这是单成一为他弄的。第一阶在最下面,冲击力最小;第二阶在中间;第三阶在最上面,水流最急、最猛。

他走到第一阶瀑布的下面。

水从三十三尺高的地方砸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块湿透的木板拍下来。他的膝盖弯了一下,但撑住了。水很凉,凉得他打了个哆嗦,但这不是问题。问题是——水太急了。那股冲击力压在他的身上,像是有人用手按着他,不让他站起来。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瀑布中央走。

瀑布的正中央有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大,比樊枫还要高两倍,黑黝黝的,表面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很多年。石头立在瀑布的正下方,水流砸在石头上,溅起漫天的水花。

樊枫走到石头前面,深吸一口气——

一拳砸了上去。

“砰!”

拳头砸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石头纹丝不动,他的拳头上传来一阵剧痛——指关节上的皮破了,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被水流冲走。

他没有停下来。

第二拳。第三拳。第四拳。

每一拳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拳头砸在石头上,像砸在一块铁上。他的指关节很快就血肉模糊了,皮肉翻卷着,露出里面白森森的骨头。水冲刷着伤口,带走了血,也带走了温度。

他运转化气为血之法——体内的气开始流转,转化为一股温热的力量,涌向受伤的拳头。伤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新的肉芽从伤口边缘长出来,慢慢地填补那些血肉模糊的凹陷。

但太慢了。

那恢复的速度像乌龟爬一样,一片肉掉了都要一炷香才能长完整。而他的拳头还在不停地砸,旧伤没好,新伤又添。血水流了一地,被瀑布冲刷得净净。

没多久,恢复就停了。

他体内的气不够了。

化气为血之法需要大量的气来支撑——他的气本来就少,聚气初期那点可怜的气,支撑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耗尽了。伤口不再愈合了,鲜血从破裂的指关节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石头上,被水流冲走。

他的手在发抖,手臂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瀑布的冲击力压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座山。他的膝盖弯了,腰也弯了,整个人被压得像一只煮熟的虾。

但他没有停下来。

他从怀里掏出回阳丹,犹豫了一下,只吃了半颗。杨权说过不能多吃,他自己也知道——太依赖丹药只会变成一个药罐子。半颗丹药入腹,温热的力量在体内蔓延开来,补充了一些气,但不多。他又砸了几十拳,气又没了。

他停下来,就地打坐,运转青山敛气经。

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气在缓缓地转动,像一个慢吞吞的磨盘,一点一点地把天地之间的气磨进去。太慢了。太慢了。他恨不得一口气把全天下的气都吸进肚子里。

他一边打坐,一边承受着瀑布的冲击。水砸在他的头上、肩上、背上,每一下都像一记重拳。他的身体在发抖,意识在模糊,但他咬着牙,一遍一遍地运转着青山敛气经,不敢停下来。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两个时辰。他的身体开始抵挡不住瀑布的冲击了,肩膀在往下塌,腰在往下弯,膝盖在发抖,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马上就要倒下。

但青山敛气经已经到了最后一个周天。不可轻易打断——不然轻则吐血,重则昏迷不醒。

樊枫咬着牙,加快了运转的速度。气在经脉里狂奔,像一条受惊的蛇,横冲直撞,经脉被撑得生疼。他顾不了那么多了——快点,再快点,再快点——

最后一个周天终于完成了。

他的体内传来一声沉闷的“轰”——

不是声音,是一种感觉。像是一扇关了很久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丹田里的那团气猛地膨胀了一圈,变得更加凝实,更加明亮,旋转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瀑布的冲击力忽然变轻了。

不是瀑布变小了,而是他的身体变强了。那股压在他肩膀上的力量还在,但他能承受了。他的腰直起来了,膝盖不抖了,呼吸也平稳了。

樊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拳头上的伤口还在,但没有那么疼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发现身体轻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副看不见的枷锁。

“看来是突破到了聚气中期。”他自言自语道,声音里没有多少高兴,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唉,修炼真难。”

他站起来,走出瀑布的范围,在一块燥的石头上坐下来。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暖的,他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那团新生的气在缓缓流转。

聚气中期。从初期到中期,他用了将近一个月。不算快,也不算慢——普通弟子大概需要两三个月,他有杨权给的聚气丹,有单成一教的功法,还有那些不要命的修炼方式,所以快了一些。

但还不够。

聚气后期只需要不断运转功法,用时间堆上去就行——但时间太久了。普通弟子从聚气中期到后期,少说也要半年。半年之后,杨权会在哪里?灵?还是灵丹?

这样追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不想等。他等不起。

想要快速突破,只能用化气为血之法,让灵气充满整个身体。不是丹田里的气——是整个身体。每一寸肌肉、每一块骨头、每一条经脉,都要被灵气浸透。只有这样,才能开始将气真正地转化为自己的力量,才能为下一个境界打好基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血肉模糊的手,又看了看瀑布中央那块黑黝黝的大石头。

现在刚突破,先不急再去汲取灵气。他想起之前的战斗——每一次都差那么一点点就能击中那只老虎了,但每一次都慢了一步。他的速度比以前快了不少,但还不够快。

他抽出铁剑,走进瀑布。

水砸在剑身上,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剑身被压得微微下沉。要是在没有突破之前,他可能连剑都举不起来——就是现在,也有些吃力。

那又如何。

他想要更快的剑。快到看不清的剑。

他把剑举起来,开始挥剑。只练一招——左右横斩。剑从右边划到左边,再从左边划到右边,一个来回算一次。

“嘶——”剑刃切开水流,水花四溅。动作还是慢,弧线还是歪,但比昨天直了一点,比昨天快了一点。

他一遍一遍地练着,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水砸在他的身上,砸在剑上,砸在他的手上,他不管。手臂酸了,他不管。肩膀疼了,他不管。

他只知道一件事——快一点。再快一点。

时间在瀑布的轰鸣声中流逝。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把整个瀑布照得像一条燃烧的河流。

樊枫终于累趴在地上了。

他仰面朝天,躺在瀑布旁边的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铁剑丢在旁边,剑身上全是水渍,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手臂抬不起来了,腿也抬不起来了,整个人像一被拧了的麻绳,软塌塌地摊在那里。

他躺了很久,久到太阳又沉下去了一些。然后他坐起来,开始研究法术。

火符——他在学堂里学过,也成功过。但那是用符箓,不是用气。真正的御火术是不需要符箓的,只需要气和意念。他把右手摊开,掌心朝上,想象着丹田里的气顺着经脉流到掌心,然后——点燃它。

气到了掌心。他的手心亮了一下,一团微弱的光芒闪了闪,然后灭了。

再来。亮了一下,又灭了。

再来。亮。灭。

再来。亮。灭了。

他试了无数次,没有一次成功点燃火焰。每次都是光芒闪一下就灭了,像一颗还没来得及燃烧就熄灭的火星。

他叹了口气,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决定以后每天都要练习。

太阳快落山了。他从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把铁剑背好,朝少阳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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