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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樊枫,一起吃饭吧!”

钟珍从后面搭上樊枫的肩膀,笑眯眯地把脸凑过来。他的水晶片在阳光下反着光,两只眼睛透过镜片眯成了两条缝,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不怀好意。

樊枫斜了他一眼,一把把他的胳膊从肩膀上推下去。

“你不是要追陈灵么?跟我吃嘛?”他上下打量了钟珍一番,越看越觉得这家伙不对劲,“你小子眼神不对劲,准没好事。”

“嘿嘿——”钟珍挠了挠后脑勺,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是偷吃糖被抓住的小孩,“我这不是不好意思嘛,想让你陪我一起去。”

他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恳求的味道:“为了兄弟你的幸福,你可要帮帮我。”

樊枫看着他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叹了口气。

“嗯——好吧。我只负责陪你吃饭啊。”

“嘿嘿!”钟珍笑了一声,一把抓住樊枫的胳膊,拉着他就走,“走走走,快走,去晚了没位置了!”

食堂在紫霄峰的山腰上,是一栋很大的木质建筑,能同时容纳几百人吃饭。屋顶铺着青色的瓦片,四角飞檐翘起,像一只展翅的鸟。门口挂着两块竹牌,左边写着“饭”,右边写着“菜”,简单粗暴,一目了然。

两个人到的时候,食堂里已经人山人海了。

几十张长桌摆得满满当当,几乎每一张桌子旁边都坐满了人。新弟子们穿着统一的青色弟子袍,像一片青色的海洋,嗡嗡嗡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群忙碌的蜜蜂。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香味——米饭的甜香、炒菜的油香、汤羹的鲜香,混在一起,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樊枫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往里面张望。他在找人——不是找陈灵,是找位置。到处都是人头,到处都是青色的袍子,乍一看去,确实很难找到一个空位。

“那边!”钟珍眼尖,一眼就看见了目标。

他拉着樊枫穿过人群,七拐八拐,绕过了三四张桌子,终于来到了靠窗的一张桌子前面。

陈灵正坐在那里吃饭。

她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的托盘里放着简单的饭菜——一碗米饭,一碟青菜,一碗蛋花汤。她吃饭的动作很慢,很安静,一口饭,一口菜,一口汤,不急不躁。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蓝色披肩上,把那抹蓝色照得更加柔和。

她旁边坐着一个女生,圆脸,扎着两个丸子头,正大口大口地扒饭,吃相和陈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钟珍站在桌子前面,搓了搓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挤出一个自认为很得体的笑容。

“陈灵,没位置了,可以坐一起吃饭么?”

陈灵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她的眼睛很好看,不是那种又大又圆的漂亮,而是一种很净的、很清澈的好看,像山间的溪水。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钟珍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到了他身后的樊枫身上,又移到了周围的桌子上。

确实,周围几张桌子都坐满了。整个食堂里,好像就这张桌子还有两个空位——就在陈灵和她对面。

“呃,你是?”陈灵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疑惑。

“啊——我是钟珍!”钟珍连忙自我介绍,声音因为紧张而拔高了一些,“我们是同窗呐!上午见过面的!”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就坐在那边,靠窗的位置,你进来的时候我还看了你一眼——”

陈灵歪着头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有吗”的表情。

“有吗?……好吧,你坐吧。”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像是被打扰了安静时光的小猫,但又不好意思赶人走。她低头继续吃饭,筷子夹起一青菜,慢慢地送进嘴里。

她刚说完,钟珍就拉着樊枫坐了下来。钟珍坐在陈灵对面,樊枫坐在钟珍旁边,正对着那个圆脸女生。

圆脸女生抬起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大口饭,鼓着腮帮子看了樊枫一眼,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扒饭。

“他也是一起的?”陈灵抬起头来,看着樊枫,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她好像也见过这张脸,在学堂里,在人群中,但说不上认识。

“是的!他是樊枫!”钟珍转头对樊枫使了个眼色,语气急切,“快打个招呼!”

樊枫在心里把钟珍骂了八百遍。

说好的只负责吃饭呢?怎么还要打招呼?还要想话题?这家伙是不是把什么都推给我了?

但当着女生的面,他也不好发作,只能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

“你好。”

“你好。”陈灵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四个人低头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菜的声音,喝汤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隔壁桌的人在讨论御火术的诀窍。

桌子底下,钟珍用膝盖顶了顶樊枫的腿。

樊枫没理他。

钟珍又顶了一下。更用力了。

樊枫还是没理他。

钟珍急了,在桌子底下踢了樊枫一脚。

樊枫咬了咬牙,转过头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嘛?”

“樊枫,你快想想话题啊!”钟珍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巴几乎没动,像是在用腹语,“怎么没话说了?”

“——”樊枫的声音也压得极低,“不是说好的我就负责吃饭吗?你怎么自己不想想?我哪来那么多话要说?”

“哥们求求你了——”钟珍双手合十,眼神可怜巴巴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樊枫深吸一口气,在心里把钟珍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答应你就是个错误。

他放下筷子,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陈灵身上。陈灵正低头喝汤,汤碗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光洁的额头。

樊枫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她腰间挂着的那把剑上。

剑鞘是浅青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净得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玉。剑格是银白色的,很小,只有两指宽,上面刻着极细的纹路,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剑柄缠着深蓝色的丝绳,已经有些磨损了,看得出来经常被人握持。

“陈姑娘,”樊枫开口了,声音尽量放得自然一些,“身上的剑似乎不一般。”

陈灵放下汤碗,看了他一眼。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哦?你懂剑?”

“谈不上懂。”樊枫笑了笑,“我正好有把铁剑,和姑娘这把比起来,完全不是一个等级的。所以一眼就看出来了。”

“你也练剑?”陈灵的语气里有了一丝兴趣。她放下筷子,把腰间的剑解下来,放在桌上。

“算是吧。”樊枫挠了挠头,“刚学,还差得远。”

“既然练剑,怎么没看见你的剑?”

“呃——”樊枫愣了一下,“忘记带了。”

他说的是实话。今天早上起得太早,匆匆忙忙从少阳峰跑出来,剑忘在床上了。现在想起来,那把灰扑扑的铁剑大概还孤零零地躺在被褥旁边。

“呵。”陈灵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但确实笑了。“有机会比试一番?”

樊枫的笑容僵了一下。

比试?和这个一看就练了很多年的女孩子比试?他连剑都拿不稳,一千次挥剑都是歪的,拿什么跟人家比?

他脑子转得飞快,忽然灵机一动。

“这——说实话,我的剑技不如钟珍。”他往旁边一指,表情真诚得不能再真诚,“你可以和他讨教讨教。”

钟珍正在喝水,闻言差点一口水喷出来。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樊枫,眼神里的意思是——“你疯了?”

樊枫回了他一个眼神,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我——我不会剑啊!”钟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语气里充满了绝望。

“哦?”陈灵看向钟珍,眼睛亮了一下,“那有机会可得试试。你的剑也忘带了?”

“啊——呃——”钟珍的脸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没错,走得……走得太着急了,忘带了。对对对,忘带了。”

他说话的时候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花板,一会儿看地板,就是不敢看陈灵。

陈灵看着他这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过几来擂台讨教讨教。”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眼睛里燃起了战意。

加入青城宗的弟子,大多是为了修道而来。能在其中找到一个志同道合、也喜欢练剑的人,可真不容易。要不是因为某种原因——她家里世代修剑,父亲却非要她来青城宗学道法——她早就加入神器宗了。

“这……好吧。”钟珍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脑袋也垂了下去。

陈灵低头继续吃饭,嘴角还带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旁边的圆脸女生早就吃完了,正托着腮帮子看热闹,眼睛在两个男生之间转来转去,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四人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吃完了饭。

陈灵和圆脸女生先走了。圆脸女生走的时候回头看了钟珍一眼,捂着嘴笑了一下,然后拉着陈灵的胳膊快步走了出去。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阳光从窗户里斜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金色光斑。

钟珍坐在椅子上,双手抱头,一脸的生无可恋。

“完了完了完了——”他哀嚎道,“我啥也不会啊!过几就要擂台比试了,我连剑都没摸过!”

樊枫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看着他,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谁让你拉我当挡箭牌的?来了吧?

“现在练,”他慢悠悠地说,“从早到晚,应该还来得及。”

“说得好听!”钟珍抬起头来,瞪了他一眼,“从早到晚?从今天到过几,也就三四天的时间!三四天能练出什么?”

他站起来,在桌子旁边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行不行,得买把剑。这里好像和山下不一样,花钱也买不了吧?外门弟子一个月才一两银子,买把剑得多少钱……”

“不如你做一把木剑?”樊枫随口说了一句。

钟珍的脚步停了。

他一拍手,眼睛亮了起来:“好办法!”

然后他又蔫了下去,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没有工具咋做啊?我又不会木工,连把斧头都没有。”

樊枫想了想,忽然想起刘振师兄说过的话——“有什么事儿就找里面的长老,他姓周,人挺好的。”

“要不问问长老?反正不是说有什么问题随时找他。”

钟珍的眼睛又亮了。

“对对对!走走走!”

两个人跑出食堂,一路小跑回到少阳峰,直奔那栋单独的小竹楼。

小竹楼在少阳峰的半山腰,离弟子宿舍不远。它比宿舍楼小得多,只有一间屋子,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长老值守”四个字。竹楼的窗户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两个人站在门口,互相看了一眼。

钟珍推了推樊枫:“你敲门。”

“你怎么不敲?”

“我紧张。”

“你紧张什么?又不是见陈灵。”

“万一长老很凶怎么办?”

“凶也是你的事!是你要做木剑又不是我!”

两个人推搡了一番,最后还是樊枫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门。

“咚、咚、咚。”

“进——”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打瞌睡被吵醒了。

两个人推门进去。

屋子里不大,摆着几个大书架,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竹简和书籍。靠墙有一张书桌,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一盏油灯。一个白胡子老人正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一面铜镜。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袍子,头发花白,胡子很长,垂到口,脸上的皱纹像老树皮一样深。

“什么事?”老人头也没抬,继续擦他的铜镜。

钟珍拉了拉樊枫的衣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的意思是——“你说,你说。”

樊枫叹了一口气。

“那个——熊长老——”他看了一眼门口挂着的牌子,上面写着值守长老的名字是“周”,但管他呢,叫什么都行,“有没有斧头可以借给我们?我们想做一把木剑修炼。”

熊——不对,周长老抬起头来,看了二人一眼。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两颗老珠子,在灯光下泛着光。

“想修炼是好事。”他放下抹布,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不过没有斧头。”

“啊……”两个人同时泄了气,转身准备离去。

“站住。”

两个人的脚步同时停住。

“我还没说完呢。”周长老从椅子上站起来,慢吞吞地走到屋子中央。“没有斧头,但是——我可以给你们做。”

他随手一挥——

屋角的一块木桩忽然自己飞了起来,稳稳地落在他的面前。那是一块普通的松木桩,大概一尺来粗,两尺来长,表面粗糙,还带着树皮。也不知道在屋角堆了多久,上面落了一层灰。

周长老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木桩上方画了一个圈。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念了一句什么——那声音很低,低到两个人本听不清,只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震动了一下。

然后——

木桩开始变化了。

它像一块被揉捏的面团一样,自己改变着形状。树皮脱落了,露出下面淡黄色的木芯;木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挤压、拉长、塑形——先是变成一块长长的木板,然后木板从中间分开,变成两块;两块木板的边缘开始变薄,像被刀削过一样,逐渐形成了剑的形状。

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两把木剑静静地悬浮在空中,剑身光滑如镜,剑刃虽然不如真剑锋利,但线条流畅,比例匀称,比樊枫见过的一些真剑还要好看。剑柄处甚至自然地形成了一个护手的弧度,握上去刚刚好。

两个人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长……长……长老!”钟珍结结巴巴地说,眼睛瞪得像铜铃,“这是什么术法?如此神奇!”

周长老把手收回来,两把木剑轻轻落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

“不入眼的小法罢了。”他拍了拍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抹布继续擦那面铜镜,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好了,拿剑走吧。”

“感谢长老!”两个人同时鞠躬,声音大得像在喊口号。

他们一人拿起一把木剑,轻手轻脚地退出竹楼,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长出一口气。

“——”钟珍把木剑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着,“这也太神奇了吧!随手一挥,木桩就变成了剑!这是什么境界?灵?灵丹?还是养魂?”

“我怎么知道。”樊枫也在看自己的剑。木剑入手很轻,比他那把铁剑轻多了,但手感很好,握在手里很舒服。剑身的木纹清晰可见,一圈一圈的年轮像是水的涟漪。“不过——长老说的‘不入眼的小法’,对我们来说,大概是这辈子都学不会的东西。”

“那可不。”钟珍把木剑在空中挥了一下,发出“呼”的一声,“管他呢,反正剑有了!”

他把木剑在腰带里,像个侠客一样挺了挺,然后忽然又蔫了下来。

“剑是有了……要咋练?”

樊枫看了他一眼:“你自个鼓捣吧。我也不会。”

“你不是在练剑吗?”

“我练的是最基础的刺劈砍挑,一千次,每天。单前辈还没教我剑招呢。我哪知道怎么教别人?”

钟珍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举起木剑,摆了一个自认为很帅的姿势。

“我听说,高手一剑能挥出剑气!”他用力一挥,木剑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发出“呼”的一声,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又挥了一下,还是什么都没有。“你说,我要是能挥出剑气,陈灵是不是得高看我一眼?”

“得了吧。”樊枫白了他一眼,“那种境界离我们太远了。单前辈那样的高手才能做到,你一个连剑都没摸过的人,还想挥出剑气?”

“想想还不行吗?”钟珍嘟囔了一句,又挥了两下剑。

“时间不早了。”樊枫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金色的阳光变得柔和了一些,“先把术法学会吧。下午还要学御火术呢。”

“对对对!”钟珍把木剑往腰带里一,“走走走!”

两个人跑下少阳峰,穿过石桥,一路往紫霄峰赶去。

……

紫霄峰的学堂里,五十多个弟子已经坐得满满当当的。

沈清辞站在讲台后面,面前摆着一摞黄色的符纸。那些符纸大约三寸长、一寸宽,上面用朱砂画着弯弯曲曲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

“都到齐了?”沈清辞的目光扫过全场。

“回长老,都齐了。”之前那个黑衣青年站起来,恭敬地答道。因为上午在课堂上表现突出,他被沈清辞选为众人的领学,负责协助分发物品和维持秩序。

“好。”沈清辞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张符纸,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清。

“下面我们学习最简单的术法——御火术。”

他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补充道:“不过,你们现在还不具备直接使用气的能力。聚气初期的人,体内的气太少,太弱,不足以支撑任何术法的消耗。所以,你们只能凭借符箓来施展。”

他右手食指和中指夹住那张符纸,符纸在他指间微微颤动。

“看好了。”

他的嘴唇微动,吐出一个字——

“敕!”

那一个字像是从腔里震出来的,短促而有力。他的手腕向前一甩,符纸脱手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然后,一团火焰从符纸中喷涌而出!

那火焰不是普通的火。它是赤红色的,边缘带着金色,温度极高,热浪滚滚。即使站在三米开外的前排弟子,也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脸上的汗毛都被烤得卷了起来。火焰在空中持续了大约两息,然后消散了,那张符纸也化为灰烬,飘飘扬扬地落在地上。

学堂里响起一片惊叹声。

“好厉害!”

“这就是御火术吗?”

“好热!我脸都被烤红了!”

沈清辞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平静。

“这符箓叫火符,是最低级的一种符箓。而真正的御火决——”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可以不需要符箓,即可凭空生火。”

他的掌心亮了起来。一团赤红色的光芒从掌心升起,凝聚、拉长、塑形——

一条小龙出现在他的掌心上方。

那小龙只有一尺来长,通体赤红,鳞片清晰可见,四只爪子在空中微微划动,尾巴轻轻摇摆。它竟然像是有生命一样,在沈清辞的掌心上方盘旋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用一双金色的小眼睛看着学堂里的众人,嘴里还吐出一缕细细的火苗。

“哇——”学堂里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叹声。

“它好像在看我!”

“好可爱!像真的一样!”

“这就是御火决吗?还能变成龙的形状?”

小龙在沈清辞掌心上方游动了一会儿,然后他缓缓握拳,火焰消散了。小龙消失了,掌心的光芒也消失了,他的手掌和刚才一模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御火决的威力,取决于你体内气的强度和掌控力。”沈清辞把手放下来,“气越强,火焰的温度越高,形态也可以越复杂。到了高深处,火可化形,可化物,可攻可守,变化无穷。”

他顿了顿,从桌上拿起一叠符纸。

“现在,每个人拿一张符箓。用气去引导它——就是把丹田里的气,分出一丝来,注入符纸之中。符纸里的符文会帮你完成剩下的步骤。”

黑衣青年——印科路——上前领取符纸,然后一一发放给众人。每人一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画着弯弯曲曲的朱砂符文。

樊枫接过符纸,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纸很薄,很脆,像是一碰就会碎。上面的符文弯弯绕绕的,像一条睡着了的蛇。

“敕!”

一个急不可耐的弟子在拿到符纸的第一时间就大喊了一声,把符纸甩了出去。

符纸飘悠悠地飞出去,落在了地上。

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符箓会不会是坏的?”那个弟子涨红了脸,捡起符纸,又试了一次,“敕!”还是什么都没有。“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有没有一种可能——”旁边一个少年慢悠悠地说,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是你不行?”

“放屁!”那个弟子的脸更红了,红到了脖子。

“给我。”那个少年伸出手来。

那个弟子不情愿地把符纸递过去。

少年夹住符纸,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他睁开眼睛,嘴唇微动——

“敕!”

符纸脱手而出,在空中燃烧起来——一团火焰从符纸中喷出,虽然没有沈清辞演示时那么猛烈,但也有一尺来长,热浪扑面而来。火焰持续了一息多,然后消散了。

“看吧。”少年拍了拍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说了是你不行,没有掌握诀窍。”

学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羡慕地看着那个少年,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符纸,紧张地咽了口口水。

沈清辞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撑在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好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学堂里立刻安静下来。“大家都尝试过了。印科路——”

他看向那个黑衣青年。

“你给大家演示一下。”

印科路站起来,走到学堂前方。他的身材高大,站在讲台旁边比沈清辞还高出半个头。他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紧张,也没有得意,只是很自然地接过沈清辞递来的符纸。

“注意看他的动作。”沈清辞对众人说。

印科路右手夹住符纸,左手自然下垂。他没有急着喊“敕”,而是先闭上了眼睛。

学堂里安静极了。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大约过了五息,印科路睁开眼睛。

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平时的、温和的、甚至有些慵懒的眼神,而是一种锐利的、集中的、像鹰一样的目光。

“敕!”

符纸飞出——火焰喷涌而出!

那火焰比之前那个少年的更大、更猛,足有两尺来长,赤红色的火焰边缘带着明显的金色。热浪向四周扩散,前排的弟子不自觉地往后仰了一下。火焰持续了将近三息,比之前任何人的都要长。

符纸化为灰烬,缓缓飘落。

学堂里沉默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和惊叹声。

“好厉害!”

“比刚才那个强多了!”

“不愧是领学!”

印科路面无表情地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沈清辞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表情。

“不错。印科路已经掌握了诀窍——用气引导,而不是用蛮力。敕字只是引子,真正起作用的是气。气注入符纸的时机、速度、数量,都会影响火焰的威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现在,自己练习。不要急着喊敕,先感受符纸里的符文。等你们感受到符纸里的气在流动了,再试着把自己的气注入进去。”

学堂里响起一片翻动符纸的声音。五十多个弟子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黄色符纸,有人闭上眼睛感受,有人皱着眉头思考,有人一遍一遍地试着喊“敕”,但什么也没发生。

樊枫坐在蒲团上,把符纸平放在掌心里。

他闭上眼睛,按照沈清辞说的,先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气还在,像一小团棉花,软软的,温热的。他试着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团气上,想象它是一团水,然后从里面分出一丝来——

很难。那团气像是粘稠的浆糊,怎么都拉不开。他试了好几次,额头上都冒汗了,还是分不出一丝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放松了一下,然后重新尝试。

这次他不想着“分”了,而是想着“引”。他把注意力集中在符纸上,想象丹田里的气被符纸吸引,自己流过去——

丹田里的气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的一下。但那团气确实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

樊枫睁开眼睛,看着手里的符纸。符纸还是那张符纸,黄色的纸,朱砂的符文,和刚才一模一样。但他感觉到——符纸里有东西。很微弱,微弱得像是一头发丝,但确实有。一种细细的、暖暖的、在缓缓流动的东西。

气。

符纸里也有气。

他把符纸夹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间,深吸一口气。然后把注意力集中在丹田,想象那团气顺着手臂、顺着手指、流进符纸里——

丹田里的气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然后——

他感觉到一股细细的暖流从丹田升起,经过口,经过肩膀,经过大臂、小臂,一直流到指尖,流进了符纸里。

符纸微微颤动了一下。

“敕!”樊枫喊出了那个字。

符纸从他指间飞出——火焰!

一小团火焰。很小,小得只有拳头那么大,颜色是橘红色的,不像沈清辞和印科路那样带着金色。它只持续了不到一息,然后就熄灭了,符纸化为一小撮灰烬,落在他的膝盖上。

但那是火。

樊枫看着膝盖上的灰烬,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很小的一团火。很弱,很短,很不起眼。但那是他的火。是他用自己丹田里那团微弱的气,点燃的火。

他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钟珍。钟珍还在和符纸较劲,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嘴里念念有词,但符纸纹丝不动。

“你怎么弄的?”钟珍看见樊枫手里的灰烬,瞪大了眼睛,“你都成功了?我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别急。”樊枫说,“先感受符纸里的气。符纸里本来就有气,你得先感觉到它,才能把自己的气送进去。”

钟珍将信将疑地闭上眼睛,把符纸贴在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睛,表情有些迷茫:“好像……好像有东西。细细的,暖暖的……”

“对,那就是气。试着把自己的气和它连起来——”

钟珍又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久到樊枫以为他睡着了。

忽然,钟珍睁开眼睛,大喊了一声:“敕!”

符纸飞出去了——

一小团火焰。

比樊枫的还小,小得像一颗火星。但它确实是火焰。它亮了不到半息就灭了,符纸的灰烬落在地上,几乎看不见。

但钟珍看见了。

“我成功了!”他差点从蒲团上跳起来,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一朵花,“我也成功了!看到没有!火!是我的火!”

“看到了看到了——”樊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按回蒲团上,“别吵,别人还在练呢。”

钟珍嘿嘿笑着,压低声音,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回去。

“樊枫,你说——我要是用这个火去烧陈灵的剑,她会不会觉得我很厉害?”

“……你用火去烧人家的剑?你是想追她还是想跟她打架?”

“不是烧剑,是烧——烧她的心?不对,是打动她的心——”

“你闭嘴吧。”

两个人低声斗着嘴,学堂里此起彼伏地响着“敕”“敕”“敕”的声音,偶尔有一团火焰亮起来,偶尔只有符纸飘悠悠地落下去。

沈清辞站在讲台后面,双手抱在前,看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在樊枫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个少年——刚才点燃了火焰。虽然很小,虽然很弱,但以他聚气前期的程度,能做到这一步,已经不容易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了钟珍身上。

这个戴着水晶片的少年——也点燃了。虽然更小,更弱,但也是火。

沈清辞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

远处的长青峰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只沉默的巨兽,伏在大地上。

峰顶上,有两个少年在挥剑。

一个背着重剑,一遍一遍地旋转;一个握着铁剑,一遍一遍地刺、劈、砍、挑。

沈清辞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转过身来。

“继续练。”他对学堂里的人说。“落之前,每个人至少要成功一次。”

学堂里响起一片哀嚎。

但没有人停下来。

敕。敕。敕。

火焰一朵一朵地亮起来,又一朵一朵地熄灭。

像星星。像萤火虫。像这个世界的修行者们,在漫长的黑夜里,一点一点地点燃自己的光。

太阳终于落山了。天边的最后一抹红色被夜色吞没,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紫霄峰的学堂里,灯火通明。

五十多个少年还在练。

敕。

火焰亮起。

敕。

火焰熄灭。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把整个青城宗照得银白一片。

长青峰上,两个少年也停下了手中的剑。

杨权把重剑拄在地上,抬头看着月亮。他的脸上全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但他的眼睛很亮,比月亮还亮。

樊枫把铁剑放在地上,一屁股坐下来,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掌上全是水泡,肩膀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和汗混在一起,但他没有叫疼。

“今天——怎么样?”他喘着气问杨权。

“还行。”杨权说,“借势那一招,撑到了第七圈才飞出去。”

“我才撑到第三圈。”樊枫笑了笑,“不过——我今天点燃了火。”

杨权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御火术?”

“嗯。很小的一团。只有拳头大。一下就灭了。”樊枫把手举起来,对着月亮张开五指,“但是是我的火。”

月光穿过他的指缝,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明亮。

杨权看着他的笑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明天继续。”

“当然。”樊枫把手放下来,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容。“明天继续。”

月亮升得更高了。银白色的月光洒满了整个长青峰,洒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洒在那把斑驳的重剑和那把灰扑扑的铁剑上。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木的清香。

远处,紫霄峰的钟声又响了起来,悠悠的,远远的,一下,一下,又一下。

夜很深了。

但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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