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你们了。”老者的声音响起,“还有谁?”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杨权迈步走了出去。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很稳,像是踩在琴弦上的手指,精准而从容。他走到巷子的起点,站定,目光平静地望向前方那条幽深的巷道。
“杨权,你先还是我?”
樊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杨权身边,歪着头看着巷子里那些歪歪斜斜的木人。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一只看见了猎物的小兽,跃跃欲试。
“刚才那个壮汉打出了二十一息,”樊枫掰着手指头算了算,“我估摸着我能比他快。”
“上次是我先,这次正常你来。”杨权侧头看了他一眼,“可不要被我超过了。”
“切——”樊枫拖长了尾音,嘴角弯起一个自信的弧度,“你就看着吧。”
他拍了拍杨权的肩膀,大步走到起点线前,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他的动作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都是绷紧了身体,像一拉满的弦;他却松松垮垮的,像是去赶集而不是去闯关。
“开始。”
老者的声音刚落,樊枫就冲了出去。
他的起步不算快,至少没有那个壮汉那么猛——但有一种说不出的流畅感。他的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落地都几乎没有声音,只要脚尖在石板上轻轻一点,身体就往前弹出一大截。
五码。
第一个木人从墙壁里弹出来,手臂开始旋转,朝他的面门扫过来——
樊枫的身体微微一侧。
那一下侧身的幅度极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肩膀往旁边挪了两寸,腰身微微拧了一下。但就是这两寸的距离,让木人的手臂擦着他的口过去了。
不是躲过去——是“擦”过去。
他的衣襟被手臂带起的风吹得飘了一下,但木头的实体连他的汗毛都没有碰到。
等木人反应过来、底座下的轮子开始转向的时候,樊枫已经跑出了十码开外,而且——距离还在继续拉大。
“什么?”
人群里有人惊呼出声。
“这小子是猴子变的吧?”
“你看他跑起来那个样子,脚底下像装了弹簧一样!”
“刚才那个壮汉是靠蛮力硬砸过去的,这小子是直接‘滑’过去的!”
议论声嗡嗡地响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追着樊枫的背影,看着他在巷子里像一条泥鳅一样左突右闪。
几息之间,樊枫就到了四十码的位置。
两个木人同时从两侧弹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去路。
但樊枫没有减速。
他甚至在接近之前就开始跑斜线——不是直直地冲过去,而是像一条蛇一样,先往左边偏了几步,然后突然折向右边。
左边那个木人被他的假动作骗了,整个身体往左倾斜,底座下的轮子猛地转向,朝左边滑过去。而右边那个木人还在按照原来的轨迹移动,两具木人——
“砰!”
撞在了一起。
左边木人的手臂卡在了右边木人的躯上,右边木人的底座被左边木人的轮子绊住,两个木人纠缠在一起,发出“咔咔”的机械声,像两只被绳子缠住的螃蟹。
而樊枫,已经从它们身边大步跨过。
他的步伐甚至没有乱一下。
“漂亮!”有人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
“这脑子也太好使了!把木人引到一起互相卡住!”
“他是怎么想到的?”
八十码。
三个木人一字排开,六条手臂在巷子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之前的挑战者几乎都在这一关吃了亏,就连那个壮汉也被打了两下。
樊枫没有减速。
他的速度反而更快了——像是要把前面节省下来的体力全部用在这最后一段。
三个木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那张由手臂织成的网在他眼前越来越大——
眼看木人的手臂就要碰到他的脸——
樊枫的身体猛地往下一沉。
那一下沉得极快,像是有人从他的肩膀上猛地拉了一把。他的膝盖几乎贴到了地面,整个人的重心降到了最低——一个完美的滑铲。
木人的手臂在他头顶上方扫过。
他甚至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擦过他的头发——那种粗糙的、冰凉的触感,像是被一阵冷风刮过。但他的头皮没有疼,头发没有被扯掉——他刚刚好,刚好到不能再刚好地,从那三条手臂下面滑了过去。
“唰——”
他的后背贴着石板地面滑行了一段距离,衣料和地面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他的脚在石板上一蹬,整个人像一条跃出水面的鱼一样弹了起来——
落地,冲刺。
最后十码的距离,他只用了三步。
“十三息!”
老者的声音从巷子入口处传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起来有些飘渺,但那个数字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十三息。
比那个壮汉快了整整八息。
人群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喧哗。
“十三息?!我没听错吧?!”
“他比那个壮汉快了八息!八息啊!”
“这小子真的是人吗?他那个滑铲是怎么做到的?”
“你看他那身法,简直像是在木人中间散步一样!”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青衫老者,也多看了樊枫一眼。那双被浓眉遮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这身法——灵活得很。
樊枫站在终点线上,转过身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他的呼吸还算平稳,只是口微微起伏着,额头上有了一层薄薄的汗。
“看来小时候被狗追还是有点用的。”他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满意。
他确实不满意。他觉得能再快一些——如果最后一个滑铲的时候没有犹豫那一下,如果起跳的时候再果断一点,也许能进十二息以内。
他甩了甩手,大步走回了起点。
“到我了。”
杨权早已站在起点线上做好了准备。他的姿势和樊枫完全不同——樊枫是松松垮垮的,他却是绷紧的,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膝盖微微弯曲,脚尖点地,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得很低。
“开始。”
“唰——”
杨权出发了。
他的起步比樊枫快得多——不是那种轻快的快,而是一种凌厉的快,像一支离弦的箭,像一道劈开空气的刀光。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就弹射出去,速度快得让人眼前一花。
五码。第一个木人刚出现——
杨权已经越过了它。
不是躲过去的,不是闪过去的——是直接“越过”的。木人的手臂才开始旋转,杨权的身体就已经在它身后了。木人的机械反应甚至来不及跟上他的速度,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还朝着前方,而目标已经从它身边掠过。
“好快!”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几息之间,杨权就到了四十码的位置。
两个木人从两侧弹出来,来势汹汹,六条手臂——不,每个木人有两条手臂,两个就是四条——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
杨权没有像樊枫那样用假动作引诱它们相撞。他用了另一种方法——
只见他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腾空而起!
他的身体在空中展开,像一只展翅的鹰。他的脚精准地踩在了左边那个木人的头顶——那动作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力量大得让木人的整个身体都往下一沉。
然后,他在木人的头顶上猛地一蹬——
“砰!”
木人的脑袋被这一脚踩得往下一矮,底座下的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而杨权的身体借着这一蹬的力量,像一支被松开的弹簧,从两个木人的头顶上方飞了过去。
他落地的时候,已经拉开了十码的距离。
整个过程不到两息。
“这……”
“他跳到木人头顶上去了!”
“这也行?!”
人群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刚才樊枫的表现已经够惊艳了,现在杨权又来一个更夸张的——直接踩着木人飞过去。
八十码。最后三个木人。
这次杨权要怎么应对?故技重施?踩着木人的头顶翻过去?
故技重施确实有用——刚才那一招已经证明了它的效果。但如果一直用同一种方法,那就太没看点了。人群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在第一项测试中第一个登顶、在第二项测试中打出十二钧的少年,还能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
三个木人一字排开,六条手臂织成的网比之前更密、更快。
杨权冲了过去。
他没有减速,没有变向,直直地朝着那三个木人冲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道闪电。
十尺。五尺。三尺——
木人的手臂同时朝他扫过来,上、中、下三路,封死了所有的角度——
杨权的双腿猛地一蹬地面!
不是往前蹬,是往上蹬。他的身体在空中旋转起来——一个完整的、漂亮的后空翻。他的身体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像一轮弯月,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脚尖几乎擦着木人的头顶过去,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翻过了三个木人。
不是从旁边绕过去的,不是从下面钻过去的,而是从上面——从它们头顶的正上方——翻过去的。
落地的时候,他的膝盖微微弯曲,卸掉了下坠的冲击力。然后他站直身体,迈步走向了终点。
整个过程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十五息!”
老者的声音响起。
十五息。比樊枫慢了二息。
“不愧是你,”樊枫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终点线旁边,伸手拍了拍杨权的肩膀,笑嘻嘻地说,“真帅。可惜比我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的笑容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内心的高兴。像是在说“你看,我也有比你强的时候”。
杨权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樊枫看见了。
“这次让你一马,”杨权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下次我可不会再输给你了。”
“切,等你赢了我再说吧。”樊枫把胳膊搭在杨权的肩膀上,两个人一起往人群走去。
身后,青衫老者的目光追着他们的背影,在那两个并排的身影上停留了很久。
……
测试继续进行,但后面的人再没有能超越这两个少年的。有人模仿樊枫的滑铲,结果姿势不对,整个人趴在了地上;有人学杨权的空翻,结果翻到一半掉下来,被木人打得嗷嗷叫。
能跑进二十息以内的,不过寥寥几人。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下面公布排名。”
青衫老者的声音响起,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第一名——杨权!”
杨权面色如常,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第二名——铁牛!”
就是那个把木人甩开的壮汉。他憨憨地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
“第三名——苏婉清!”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身材纤细,看起来文文静静的,但跑出了十八息的成绩。
“第四名——”
老者一个一个地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人欢呼有人叹息。
“第四十八名——樊枫!”
樊枫听到自己的名字,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楚的表情。他看了看杨权,又看了看那个叫铁牛的壮汉,嘴唇抿了一下。
第四十八名。在一百个名额里,算是中游偏下。
“就这?”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那么拉……”
他想起自己在力量测试中打出的八钧八两,想起自己在登天梯时最后一个爬上平台的狼狈样子,再看看这个第四十八名的排名——
他开始担心了。
不是担心进不了宗门——一百个名额,他排四十八,肯定是进了。他担心的是——进了宗门之后呢?
杨权是第一。他是四十八。
这个差距,会不会越来越大?
“……第九十九名,赵小山。第一百名,孙二狗。”
老者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
有人欢喜有人忧。前一百名的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的担子;而被淘汰的人则沉默地站在原地,有人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有人转身就走。
“为了避免你们不知道自己可以选择哪些宗门,”老者的声音再次响起,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去,“下面由我来介绍一下各个宗门的基本情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首先,我们有三块大陆——西方大陆、南方大陆、北方大陆。”
“其中,北方大陆被妖魔所占领。那里是妖魔的地盘,寻常人进去就是送死。我们南方大陆和西方大陆的人类宗门,与北方妖魔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不算和平,但也没有全面战争。”
“而我们南方大陆的宗门势力,主要有三家——”
他竖起三手指。
“青城宗,主要修行道法。道法讲究以气驭术,以意驭物,修炼到高深处,可以呼风唤雨、移山填海。”
“神器宗,主要修行刀剑之类。剑修以剑为命,人剑合一,一剑即出,万法皆破。”
“天体宗,主要修行体魄。体修以身为器,以肉为甲,练到极致,刀枪不入、水火不侵。”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各个宗门也有涉及其他方面的修行。比如青城宗也能修行刀剑和体魄,只是功法和资源略有不如。不过——”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
“三家宗门是一个联盟。你们进入任何一家,都可以拿自己宗门的资源和另外两家交换。也就是说,进了青城宗,也不是学不到剑修的功法;进了神器宗,也不是不能淬炼体魄。只是——主次要分明,贪多嚼不烂。”
“现在你们所进入的只是外宗,也就是外门弟子。在外门修炼到一定程度,通过考核之后,才能晋升为内门弟子。内门弟子才有资格接触宗门真正的核心功法。”
他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快到正午了。
“好,一刻钟后,自己选好心仪的宗门。届时,各个宗主会亲自来接人。”
话音刚落,人群就炸开了锅。
“我要去青城宗!道法多帅啊!”
“我想学剑,我要去神器宗!”
“天体宗听起来最实用,身体好了什么都好!”
“你懂什么,道法克剑修,当然选青城宗!”
“但剑修克体修啊,神器宗也不差!”
“体修还克道修呢,天体宗才是最强的!”
争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
樊枫站在人群里,眉头微微皱着。他拉了拉杨权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杨权,这道法是不是好难啊?我想学剑。”
杨权转过头来看着他,表情有些无奈。
“你都还没学,怎么知道难不难?”他白了樊枫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家伙又来了”的熟悉感。
“我就是觉得……剑比较帅嘛。”樊枫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了一声。
“帅能当饭吃?”杨权的语气没有变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先看看再说,别急着做决定。”
“哦。”
樊枫乖乖地闭上了嘴,但眼睛还在三个宗门的旗帜上转来转去,像是在挑一件喜欢的衣服。
一刻钟很快就过去了。
“都选好了吗?”老者的声音响起。
人群安静下来,大多数人点了点头。
“好。那现在——各宗宗主会亲自来接人。”
老者话音刚落——
三束光芒从天空中照耀而下。
那光芒不是阳光,而是三种不同颜色的光——一道青色,一道白色,一道赤金色。三道光芒从云层中直直地射下来,落在祭台上方,像三从天庭垂下来的柱子。
光芒中,三个人影缓缓降落。
他们的出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也没有绚烂夺目的特效——只是简简单单地从光中走出来,一步踏在祭台上,像是从隔壁房间走过来的一样随意。但就是这种随意,反而让人感觉到一种深不可测的强大——真正的强者,不需要任何外物来衬托。
第一个人从青色光芒中走出来。他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目温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腰间系着一条青色的丝绦,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仙风道骨的味道。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温和的穿透力——像是能看穿你的皮肉,看到你的骨头里去。
第二个人从白色光芒中走出来。这是一个中年女子,身材高挑,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裙,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是银白色的,上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她的五官极为精致,但表情冷得像一块冰,眉宇间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她的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所有人都感觉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剑指着喉咙,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第三个人从赤金色光芒中走出来。这是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足有六尺半高,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粗得像常人的大腿。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短褂,露出两条布满肌肉的手臂,上面青筋虬结,像是树一样盘踞在皮肤下面。他的脸方方正正的,下巴上蓄着一圈短须,整个人站在那里像一座铁塔。
三人落在祭台上,并肩而立。
“二位,好久不见啊。”青衫中年人——青城宗宗主岚渊——率先开口,微笑着朝另外两人拱了拱手。
“岚宗主,别来无恙。”白衣女子——神器宗宗主单凌霜——冷冷地回了一礼,声音清脆得像剑鸣。
“哈哈哈,岚老头,三年没见,你还是这副文绉绉的样子!”魁梧男人——天体宗宗主铁震山——大笑着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得像敲钟,震得祭台上的灰尘都抖落了几粒。
三人寒暄了几句,青城宗宗主岚渊看了看天色,说道:“二位请吧,时间不早了。”
“是他吗?”神器宗宗主单凌霜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像是在问身旁的岚渊。
“身上有青城宗的气息,”岚渊的声音也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身边的两个人能听见,“是他没错。”
铁震山没有说话,只是朝着人群中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站着杨权。
三位宗主转过身来,面对台下三百多名少年。
“各位,”岚渊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首先,恭喜你们顺利通过考核。你们的表现,我们都看见了。”
他顿了顿,目光温和地扫过人群。
“该如何选择,就看你们自己。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们——按照自己的特长来选择。”
他伸出两手指。
“我说两件事。”
“第一——我们三宗是相互克制的。道修克剑修,剑修克体修,而体修克道修。没有哪一种修行方式是绝对的最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选你适合的,而不是选你听起来最强的。”
他收起一手指。
“第二——我们修行之人,不能对平民百姓出手。”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严肃了,脸上的温和也收敛了几分。
“切记,无论你是谁,有多厉害,都不能对他们出手。修行之人对凡人出手,如同壮汉殴打婴儿,胜之不武,败之可耻。若有违者——”
他的目光变得凌厉了一瞬。
“我们其他人,会追你。天涯海角,不死不休。”
台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这句话的分量,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不是威胁,而是规则——修行界的铁律。
“好了。”岚渊的表情重新变得温和,像是刚才那道凌厉的目光只是众人的错觉。“下面,该说正事了。”
他的目光落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了杨权的位置。
“杨权,你是这次的第一,可以入内门修行。”青衫老者在一旁补充道。
杨权从人群中走出来,微微躬身行礼。
岚渊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不是满意,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情感。像是看到了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二位。”岚渊转过头,看向身旁的两位宗主。
“此子,体魄、灵敏、毅力,皆为极佳。似乎无论进入哪个宗门,都是个不错的好苗子。”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了一些。
“距离那场比试,好像也没多远了。我们南方大陆,总得要有能拿得出手的人选吧?”
单凌霜和铁震山都没有说话,但两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得认真了。
“不如这样,”岚渊说出了他思考已久的话,“我们三宗,一起培养他。”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三宗一起培养?!”
“这是什么待遇?!”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
铁震山上下打量了杨权一番,目光在他的肩膀、手臂、腰腿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估量一块铁坯的分量。
“如此年纪,能有十二钧的力量,不错不错。”他点了点头,声音洪亮,“我赞成。不知单宗主意下如何?”
单凌霜沉默了一会儿。她的目光落在杨权身上,像是在审视什么。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流动——不是犹豫,而是在计算。
“既然岚宗主和焉宗主都同意,”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冷冷清清的,“我也没有意见。”
她顿了顿,目光微眯了一下。
“只是——不知岚宗主要如何培养?”
岚渊沉吟了片刻。
“这样——”他缓缓说道,“他在我青城宗修炼道法,每十天就到天体宗淬炼身体。而你们神器宗——”
他看向单凌霜。
“则派一名长老,作为他的师傅。专门教他剑术。”
铁震山大笑一声:“好!这个安排不错!道法、体魄、剑术,三样都占全了!”
单凌霜没有笑,但也没有反对。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再次落在杨权身上。
“那就这样定了。”
岚渊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台下三百多名少年。
“其余的人,按照自己的排名和特长,选择心仪的宗门。外门弟子,三年之内通过考核者,可晋升内门。”
他挥了挥手。
“去吧。”
三宗招收弟子的告示已经贴出来了,红纸黑字,贴在祭台下面的三面墙上。每个宗门的名额、要求、待遇,都写得清清楚楚。
青城宗的告示前面排了最长的一队,至少有一半的人都挤在那里。神器宗次之,天体宗最少。
樊枫站在三面告示前面,左看看右看看,像一只不知道该飞向哪朵花的蝴蝶。
“天体宗……”他看着天体宗的告示,上面画着一个赤膊上阵的壮汉,肌肉虬结,拳头砸碎了一块巨石。他摇了摇头,“太苦了,天天挨打。”
他又看向神器宗的告示。上面画着一柄长剑,剑身上刻着“以剑为命”四个字。
“剑修……”他摸了摸下巴,“挺帅的……”
但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青城宗的告示上。上面画着一座云雾缭绕的山峰,山峰顶上有一个打坐的人影,周身环绕着淡淡的光芒。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了青城宗的那条队伍。
杨权站在队伍的最前面,已经登记完了。他手里拿着一块青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他的名字和“内门弟子”四个字。
“你选了哪个?”杨权看着走过来的樊枫。
“青城宗啊。”樊枫理所当然地说,“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杨权沉默了一瞬。
“你不用跟着我。”他说,语气平静,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藏在里面。
“不是跟着你,”樊枫笑嘻嘻地说,“是我自己想学道法。道法多帅啊,呼风唤雨,移山填海——”
“你刚才还说想学剑。”
“那不是因为没了解过道法嘛。现在了解了,觉得道法更好。”
杨权看着他的眼睛。
樊枫也看着他,笑嘻嘻的,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但杨权看见了——那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和五年前那个夜晚、樊枫说“谢谢你”的时候,是一样的。
杨权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朝着青城宗的方向走去。
樊枫跟在他身后,步伐轻快。
阳光照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紧紧地挨在一起。
身后的祭台上,三位宗主还站在那里。
“岚老头,”铁震山忽然开口,声音低沉的像远处的闷雷,“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小子——你注意到了吗?”
岚渊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两个少年的背影,目光深远。
单凌霜也没有说话。她的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尖轻轻地敲着剑格,一下,一下,一下。
像是在数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