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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翌清晨。

天刚蒙蒙亮,山脚下的平地上就已经站满了人。晨雾还没有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在人群上方,每个人的头发和衣服上都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好。太阳从东边的山脊线上探出头来,金色的光线穿过晨雾,把整个平地照得暖洋洋的。远处的青城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山上的树木、岩石、瀑布,甚至连山腰上那条蜿蜒的石阶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人群比昨天少了一些。第一项测试淘汰了将近三分之一的人,那些连分水岭都没过的人,已经被送回了家。剩下的人大约有三百多个,此刻三三两两地站在一起,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活动筋骨,有的在紧张地搓手。

那个青衫老者又出现了。和昨天一样,他是凭空出现在人群面前的——上一秒还没有,下一秒就站在了那里,像是从晨雾里走出来的。

“都到齐了吧?”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清点了一下人数,然后点了点头。

“接下来就是第三项考核。”

说完,老者抬起手,宽大的袖子滑落下来,露出枯瘦的手腕。他的手指轻轻一弹——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声响。只是一瞬间,所有人眼前的景象就变了。

平地不见了,山峰不见了,阳光不见了。

他们站在一条巷子里。

巷子很窄,大约只有两人宽。两侧是高高的墙壁,用一种灰黑色的石砖砌成,光滑得像被水冲刷了千年。墙壁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冰冷而沉默的石头。

头顶看不见天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灰蒙蒙的雾气,雾气里透出惨白色的微光,把整条巷子照得阴森而压抑。那光不像是阳光,也不像是灯光,倒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发出的冷光,照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巷子向前延伸,一眼望不到头。地面上铺着平整的石板,每一块石板都切割得极其精确,缝隙细得连刀刃都不进去。石板是深灰色的,和墙壁的颜色几乎一样,让整条巷子看起来像是用一整块石头挖出来的。

而在巷子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就立着一个木人。

那些木人大约一人高,通体用一种深褐色的木头制成,表面油亮亮的,像是被刷了厚厚的桐油。它们的结构极其简单——一个圆柱形的躯,两条粗壮的手臂,没有头,没有腿。躯底部连着一个圆形的底座,底座下方似乎有轮子或者滑轨,让它们能够在地面上移动。

最让人心里发毛的是它们的“脸”——躯的上半部分刻着一张脸,两只圆形的眼睛,一张微微张开的嘴,表情似笑非笑。在惨白的灯光下,那张脸像是在看着你,又像是在嘲笑你。

木人的数量很多。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巷子两侧,一个挨着一个,从巷口一直延伸到深处的黑暗中,看不到尽头。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是一排沉默的哨兵,又像是一群沉睡的守卫。

“这是青城宗的木人巷。”老者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被两侧的墙壁反复弹射,变成一连串扭曲的回音。

“平时宗门的弟子会来此地训练身法。不过你们还没开始修行,我们降低了难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需要跑过一百尺。巷子里的木人会对你们进行攻击——放心,不会伤及性命,但被打到的话……会疼。”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提醒。

“木人会被调整为六个。你们准备好了就可以开始挑战。时间短的人排名高。”

他退到一旁,靠在了墙壁上。

“这次没有挑战顺序。想上的,自己上来。”

人群安静了。

三百多个少年站在巷子的起点,看着那条通向黑暗的巷子,看着那些似笑非笑的木人,没有一个人动。

一百尺的距离,平时跑起来也就十几息的事情。但加上这些木人——这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动、怎么动、有多快的木人——这一百尺就变成了一条漫漫长路。

没有人愿意做第一个。

第一个意味着没有前人的经验可以借鉴,意味着要自己摸索木人的规律,意味着——最有可能被打。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肯迈出那一步。

等待的时间很长。长到有人开始不耐烦地跺脚,有人开始小声地交头接耳,有人开始东张西望地寻找第一个出头鸟。

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我来!”

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褂,腰间系着一条黑色的布带,脚上踩着一双草鞋。他的长相很普通,普通到扔进人群里就找不到的那种,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亮光——不是冲动,而是一种“与其等别人不如自己上”的果决。

他走到巷子的起点,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脚踝。

然后他蹲下来,把草鞋的带子紧了紧。

“准备好了吗?”老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少年点了点头。

“开始。”

少年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他的起步很快,脚掌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哒哒”声,像一阵急雨。前五码的距离他跑得飞快,几乎没有任何阻碍——木人还安静地站在两侧,一动不动。

但就在他越过五码标记的一瞬间——

他左边的墙壁里传来一声机械的“咔嗒”声。

一个木人从墙壁里弹了出来——不是从旁边移动过来的,而是从墙壁里面直接弹出来的,像是墙壁本身就是它的藏身之处。木人的底座在地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稳稳地停在了巷子的正中央,正好挡住了少年的去路。

少年没有慌。

他的脚步在地面上猛地一蹬,身体往右边一闪——那一下又快又准,像一条受惊的蛇。木人的手臂在他身后扫过,带起一阵风,刮得他的衣角都飘了起来。

他躲过去了。

而且他躲过去之后没有停顿——脚刚落地,就继续往前冲。动作连贯得像流水,没有一丝多余。

“好!”人群里有人忍不住叫了一声。

但木人没有放弃。它的底座下的轮子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转过身来,朝少年追了过去。

少年的速度很快,但木人的速度更快。

它们之间的距离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五码、四码、三码——少年能听见身后传来的轮子滚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紧追不舍的野兽。

“这木人的速度有点快啊。”杨权站在起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巷子里的动静,“不过好像……不太灵活。”

他的观察没有错。木人的直线速度很快,但在转向的时候会有一个明显的停顿——底座要先调整方向,然后才能加速。这个停顿只有不到一秒,但在这种追逐中,一秒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少年跑到了四十码的位置。

他刚松了一口气,以为还能像刚才那样顺利通过——

“咔嗒!咔嗒!”

两声机械声同时响起。

两个木人从两侧的墙壁里弹出来,一左一右,像两扇同时关闭的门。它们之间的距离很近,中间只留下一个勉强能过人的缝隙。

“遭了!”少年心里一紧。

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的脑子在飞速地转——左?右?还是中间?

两个木人的手臂已经开始旋转了。左边那个逆时针转,右边那个顺时针转,两条手臂在空中划出呼呼的风声,像两把高速旋转的镰刀。

少年咬了咬牙,做出了选择——

他往左边一闪。

左边那个木人的手臂正好转到他面前,他几乎是贴着那条手臂过去的,能感觉到手臂带起的风擦着鼻尖过去,凉飕飕的。

木人的手臂没有打到他,但木人本身还在移动。它庞大的身躯朝少年压过来,像一堵会动的墙。

少年忽然变向——他猛地往右边冲刺。

这个变向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木人的机械反应跟不上。左边的木人还在往左移动,右边的木人还在调整方向,而少年已经从它们中间那个越来越大的缝隙里钻了过去。

等他拉开五码的距离之后,两个木人才反应过来,同时转身朝他追去。

少年不敢回头,拼命地跑。

五十码。六十码。七十码。

他已经能看见巷子的尽头了——那里有一道白色的光,像是出口的标志。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紧张。还差三十码。还差二十码——

“咔嗒!咔嗒!咔嗒!”

三声机械声。

八十码的位置,三个木人一排出现。

它们不是从墙壁里弹出来的——它们本来就在那里,一字排开,把整条巷子堵得严严实实。三个木人之间的距离非常近,近到连一个侧身都挤不过去。

前有狼,后有虎。

少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木人已经追上来了,距离他不到三码。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怎么办?

他咬了咬牙,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加速了。

不是减速,不是停下,而是加速。他朝着那三个木人冲过去,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人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疯了吗?”

“那是找死啊!”

三个木人的手臂开始旋转,六条手臂像六把镰刀,在巷子里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少年冲到了木人面前——

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没有往左,也没有往右。他猛地弯腰下蹲,整个人矮了半截,几乎是在贴着地面滑行。

“啪!”

一条手臂扫到了他的后背。

声音很响,像是一巴掌扇在光背上。少年的后背顿时一片通红,衣服都被抽出了一道白印。疼——钻心的疼,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他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但他咬着牙忍住了。

他从三个木人的手臂下面钻了过去。

那三条手臂在他头顶上方旋转着,风声呼呼的,有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擦过他的头发。但他没有停,也没有回头看。

他从地上弹起来,像一颗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终于松开了——整个人几乎是弹射出去的。

最后二十码。

他拼了命似的跑向终点。

两条腿像不是自己的,机械地交替着,每一步都踩得地面“砰砰”响。心脏在腔里擂鼓一样地跳,血液在耳朵里轰鸣。他能感觉到身后那些木人还在追,能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不是因为它们慢了,而是因为他更快了。

最后十码。五码。三码。一码——

他冲过了终点线。

然后他整个人瘫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后背的疼痛这时候才真正涌上来,辣的,像是有火在烧。他伸手摸了摸——肿了,一道长长的红印从肩膀一直拉到腰际。

“多少时间?”他哑着嗓子问。

“五十八息。”老者的声音从巷子入口处传来,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听起来有些飘渺。

五十八息。平时没有阻拦的情况下,一百尺的距离也就十几息的事情。而加上这些木人,他用时五十八息。

少年躺在地上,看着头顶灰蒙蒙的雾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沮丧。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之后的挑战者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有人学第一个少年的方法,靠灵活的身法躲避;有人试图和木人硬碰硬,用手臂去挡——结果被木人打得嗷嗷叫;有人在三个木人那一关卡了很久,左冲右突都过不去,最后被木人打了三四下才勉强冲过去。

成绩也都差不多——五十息到六十息之间。偶尔有一个快一点的,跑到四十五息,人群就会发出一阵惊叹。偶尔有一个慢一点的,拖到七十息以上,就会有人小声地嘲笑。

“下一位。”老者叫道。

没有人应答。

刚才那几个挑战者的表现都不算太好,大家心里都在打鼓。三个木人堵路那一关太难了,前面的两个还能靠速度冲过去,但那三个——真的是要硬吃一记才能过去。

“我来!”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来。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走出来的是一个壮汉——说是壮汉,其实也是一个少年,但看起来比同龄人大了不止一圈。他足有六尺高,肩膀宽得像门板,胳膊粗得像别人的大腿。他的脸圆圆的,下巴上已经开始长胡茬了,看起来至少十七岁。他穿着一件无袖的短褂,露出两条布满肌肉的手臂,上面青筋虬结,像树一样盘踞在皮肤下面。

他走路的姿势和其他人不一样。别人都是小步快走,他是大步流星,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在示威。

“这人谁啊?看着好凶。”

“好像是北边镇上来的,听说是个铁匠的儿子,从小就打铁。”

“难怪长这么壮……”

壮汉走到巷子起点,简单活动了一下脖子和手腕——脖子扭动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手腕转了两圈,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通。

“开始。”

壮汉冲了出去。

他的速度并不快——体型摆在那里,腿粗身重,跑起来像是在地上砸坑。但他的步子很大,一步抵别人一步半,所以整体速度并不比其他人慢多少。

五码。第一个木人出现。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像之前的挑战者一样闪避——侧身、弯腰、从旁边绕过去。

但他没有。

他直接朝木人冲了过去。

“他疯了吗?!”

“他想嘛?!”

木人的手臂开始旋转,朝着壮汉的面门扫过来——

壮汉伸出右臂,猛地一甩!

“砰!”

他的前臂狠狠地砸在了木人的手臂上。木人的手臂被打得弹了回去,整个木人都被这股力量撞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底座下的轮子在石板上滑出一段距离,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而壮汉自己的手臂——什么事都没有。他只是甩了甩手,像是赶走了一只苍蝇,然后继续往前跑。

“!还能这样?!”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

“这也太猛了吧!”

“直接把木人甩开了!那可是实心的木头啊!”

“他这胳膊是铁打的吗?!”

杨权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一直在观察这个壮汉——从壮汉走路的姿势,到活动手腕时的力度,再到刚才那一甩的力道。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和之前那些挑战者不一样。

壮汉继续往前冲。二十码、三十码、四十码——

四十码的位置,两个木人同时出现。

壮汉没有任何犹豫。他左右开弓,左臂一挥,右臂一砸——

“砰!砰!”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两个木人被他的手臂砸得往两边歪去,中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空隙。壮汉从中间大步跨过,头都没有回一下。

“这也太猛了吧……”

“他是人形木人吗?”

八十码。三个木人一字排开。

壮汉终于放慢了速度。

他站在三个木人面前,活动了一下肩膀。三个木人的手臂开始旋转,六条手臂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壮汉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硬生生地撞了进去。

“砰!砰!砰!”

三声巨响。他的肩膀撞在中间那个木人的躯上,巨大的冲击力把那个木人撞得往后滑了好几尺。两边的木人趁机朝他挥臂——一条打在他的后背上,一条打在他的肩膀上。

“啪!啪!”

两声脆响,壮汉的身体晃了晃,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

他转过身来,怒目圆睁,一把抓住了左边那个木人的手臂——

然后他把整个木人抡了起来。

“啊——!!”

他大吼一声,把那个木人像扔麻袋一样甩了出去。木人在空中翻了两圈,重重地砸在右边的木人身上,“轰”的一声,两个木人滚作一团。

人群彻底安静了。

三百多个少年站在那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像铜铃,看着那个壮汉像扔玩具一样把木人甩出去。

“这……这还是人吗?”

壮汉拍了拍手,像是在拍掉手上的灰尘。然后他大步走向终点,身后的木人还在挣扎着爬起来,但已经追不上他了。

他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木人,嘴角咧开一个憨憨的笑容。

“多少时间?”他问。

“二十一息。”老者的声音从巷子入口传来。

二十一息。比之前最好的成绩还快了一倍多。

壮汉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回了人群。他经过的地方,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都在看他,目光里有敬畏、有羡慕、有恐惧。

“这下有好戏看了……”樊枫小声地嘀咕了一句,转头看向杨权。

杨权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巷子里,停留在那些被壮汉砸得歪歪斜斜的木人身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樊枫注意到——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轮到你们了。”老者的声音响起,“还有谁?”

人群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杨权迈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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