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盐城找到了张伟。不,应该叫李强。一个在物流公司开货车的司机,四十多岁,沉默寡言,从不违章,从不超速,从不和别人说话。他的同事说他“像个死人”,说他“开车的时候像一台机器”,说他“从来不笑,从来不生气,从来没有任何表情”。他每天准时上班,准时下班,准时睡觉。他的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的抽屉里有一支笔和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
林深在物流公司的停车场找到了他。他正坐在一辆蓝色的大货车的驾驶室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他的表情是空白的,像一张没有人写过的纸。林深敲了敲车窗。他摇下车窗,看着林深。他的眼睛是棕色的,很浅,很淡,像一杯被稀释了很多倍的茶。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找谁?”他问。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像一条在平原上流淌的河。
“找你。”
“我不认识你。”
“但你认识一个人。张伟。”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握着。
“不认识。”
“张伟。上海人。公司高管。他有老婆,有孩子。他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家。周末的时候带老婆孩子去公园。他儿子喜欢骑在他肩膀上,他女儿喜欢拉他的手指。他老婆叫他‘老张’,他儿子叫他‘爸爸’,他女儿叫他‘爸比’。”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方向盘在他的手掌下微微晃动,像一面被风吹动的鼓。
“我不认识。”他说。声音在发抖。
“你认识。你就是他。”
他沉默了很久。坐在驾驶室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眼睛看着前方。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安静的、缓慢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它们流过他的脸颊,滴在他的工作服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我什么都不记得。”他说。“但我每天晚上做梦。梦到一个女人。她叫我‘老张’。梦到一个小男孩,他骑在我肩膀上。梦到一个小女孩,她拉我的手指。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每次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少了什么。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很久。然后我起来,洗脸,刷牙,吃饭,上班。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又梦到他们。每天都是这样。”
他转过头,看着林深。他的眼睛很红,很肿,但里面有了光。
“你是谁?你为什么知道那些名字?张伟。老张。你为什么知道?”
“我是来帮你的人。”林深说。“帮你找回你的记忆。”
他们在物流公司的宿舍里做了手术。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一支笔和一张纸,纸上什么都没有写。张伟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的位置。
“会疼吗?”他问。
“不会。”苏晚说。“但你会看到一些画面。”
“我不怕。”
他看到了那些画面。他的妻子——那个在梦里叫他“老张”的女人——她的脸在他的记忆中慢慢浮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形,她生气的时候会噘嘴,她难过的时候会把脸埋在他的口,不说话。他的儿子——那个骑在他肩膀上的小男孩——他第一次叫“爸爸”的时候,他哭了。他的女儿——那个拉他手指的小女孩——她出生的时候,他握着她的小手,觉得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手心里。
他看到了自己的家。一套在浦东的公寓,三室一厅,阳台朝南,能看到黄浦江。他每天早上去上班,晚上回家。周末的时候带老婆孩子去世纪公园,儿子骑在他肩膀上,女儿拉他的手指。他老婆叫他“老张”,他儿子叫他“爸爸”,他女儿叫他“爸比”。
他看到了最后那个画面。他在工地上,看到了那些箱子。他拍了照片。然后他被叫去做了一个“健康检查”。然后他变成了李强。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哭。他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的,骨节突出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污垢的手——在他的视线里慢慢地握紧,然后松开。
“我记得了。”他说。“我什么都记得了。”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笔,在那张白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张伟。他的字很工整,很用力,笔划深深地刻在纸面上,像一个人在石头上刻字。
“我叫张伟。”他说。“我是上海人。我有老婆,有孩子。我要回去。”
他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里。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林深。
“谢谢你。”他说。
林深摇了摇头。“不用谢。这是我欠你的。”
张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林深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很有力,像一把老虎钳。
“你欠我的,还了。”他说。“现在你欠你自己的。你要还。”
林深握紧了他的手。“我会的。”
他们在盐城待了一天。张伟退了物流公司的工,买了一张去上海的火车票。他站在候车室里,背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终于看到了外面的阳光。
“林深,”他说,“你还要去别的地方吗?”
“还要去。嘉兴。芜湖。”
“那你回上海了,来找我。我请你吃饭。我老婆做饭很好吃。”
“好。”
他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他的背影在人群中越来越远,黑色的旅行包在他的背上轻轻摇晃。他走得很急,很快,像一个在赶路的人。他消失了。消失在人群里,消失在阳光里,消失在上海的方向里。
林深站在候车室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苏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苏晚,”他说,“下一个是哪里?”
“嘉兴。孙志明。”
“走吧。”
他们上了车。苏晚发动了引擎,车驶出了盐城,驶上了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稻田,村庄,树木,天空。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看到了张伟的笑容。他看到了那张写着他名字的纸。他看到了一个在废墟上重新站起来的人,握着他的名字,走向他的家。
他不知道孙志明会记得什么。一个被清除了记忆的摄影记者,一个在五金厂当工人的“孙浩”,一个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的人。他会想起什么?他会想起他拍的那些照片吗?他会想起他查了十年的蜃楼计划吗?他会想起老K吗?林深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那些记忆在那里。在孙志明的手指里,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相机里。在等着他醒来。
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阳光越来越亮。他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天空很蓝,很净,没有云。
“苏晚,”他说,“你知道孙志明是谁吗?”
“知道。老K的同事。摄影记者。查了十年蜃楼计划。”
“他是为了老K查的。”
“我知道。”
林深沉默了一会儿。“老K知道他查了十年吗?”
“不知道。老K以为他放弃了。”
“他以为所有人都放弃了。”
苏晚没有说话。她把车开得更快了一些。窗外的风景在飞速后退,像一列列驶过的火车。
“林深,”她终于说,“你知道吗?有些人不会放弃。不管你推开他们多少次,不管你不回他们的电话、不回他们的消息、消失多少年——他们不会放弃。因为他们知道你在做什么。他们知道你为什么要做。他们知道你是一个人。一个会犯错、会害怕、会逃跑的人。但他们不会放弃你。”
林深看着她。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的侧脸。
“苏晚,”他说,“你是这样的人吗?”
苏晚没有回答。她只是握紧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朵正在开放的粉红色的花。
“开车呢。”她说。“别说话。”
林深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