优选文学
《梧桐记录》 · 谁在思念

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8

车驶入太和县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安徽的秋天比上海来得早。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落下来,铺在柏油路面上,像一条金色的河。空气里有烧秸秆的味道,呛人的,温暖的,带着一种田野特有的、粗粝的甜。林深把车窗摇下来,让那些味道涌进来。他的肺被呛了一下,咳嗽了两声,但没有关窗。这是陈丽华闻了三年的味道。她每天早上五点醒来,推开窗户,闻到这个味道,然后去上班。她不知道这个味道是什么,不知道它从哪里来,不知道它为什么让她觉得——不是熟悉,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等着她的感觉。

苏晚把车停在了一个村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白墙黑瓦,错落在一片平坦的田野中间。村口有一棵老槐树,很粗,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半个打谷场。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旁边趴着一条黄狗,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

林深下了车,站在村口。阳光很烈,晒得他的皮肤发烫。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些房子。他不知道哪一栋是陈丽华的。他只知道她在这里,在一个叫王秀英的名字下面,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过着他不知道的生活。

“是这里吗?”苏晚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张黄色的便利贴。

“是这里。太和县,某乡,某村。老K给的地址只写到这里。”

“那怎么找?”

林深没有回答。他走到那棵老槐树下,蹲下来,和那些打牌的老人平视。老人们抬起头,看着他。他们的脸上有很深的皱纹,眼睛被阳光晒得眯成了一条缝,但很亮。

“大爷,”林深说,“村里有没有一个叫王秀英的人?”

老人们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放下牌,摘下草帽,用帽檐扇着风。

“王秀英?”他想了想。“有。在村东头。一个人住。你找她啥?”

“我是她以前的同事。从上海来的。来看看她。”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打磨过的石头。

“上海?”他重复了一遍。“她是上海人?”

“她是。她以前在上海当老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草帽戴回头上,拿起牌,继续打。

“去吧。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棵石榴树。”

林深站起来,转过身。苏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旅行箱。

“走吧。”他说。

他们沿着村子的土路走。路很窄,只容两个人并排。两边是低矮的砖墙,墙头上爬着丝瓜藤,黄色的花在阳光下开得很盛。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在路中间刨食,看到他们,咯咯叫着跑开了。空气里有泥土和鸡粪的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说不清的甜味——也许是丝瓜花的味道,也许是别的什么。

他们走到了村东头。第三家。门口有一棵石榴树。

很小,只有一人高,树细得像小孩的手臂。叶子是深绿色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树上挂着几个石榴,很小,青色的,还没有熟。树处有一圈新翻的泥土,湿的,像是刚浇过水。泥土旁边放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水壶。很旧了,蓝色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了下面白色的塑料。上面的牡丹花已经看不清了,只剩下一些红色的、模糊的痕迹。

林深站在那棵石榴树前,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某种他无法命名的东西。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叶子。叶子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颤了一下,像一个小小的、刚出生的生命。

“是她吗?”苏晚的声音很轻。

“是她。”林深说。“她种的。”

他走到门前。门是木头的,很旧了,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了木头原本的颜色。门框上贴着一副春联,红色的纸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粉红色,字迹模糊了。他敲了三下。没有声音。他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塑料拖鞋。她的头发花白,用一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露出瘦削的、布满皱纹的脸。她的眼睛很小,深陷在眼窝里,像两颗被埋在沙子里的黑色石头。她的嘴唇很薄,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下垂。她看着林深,看了很久。她的目光是空的,像一扇关着的门,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

“王秀英?”林深问。

“我是。”

“我叫林深。从上海来的。”

女人的表情没有变化。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三秒,然后移开了。

“不认识。”她说。然后她开始关门。

林深伸出手,挡住了门。他的手在门框上,手指张开,掌心贴着冰凉的木头。

“你不认识我。但你认识一个人。陈丽华。”

女人的手停住了。她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她的目光回到了林深的脸上。这一次,她的眼睛里有了什么——不是记忆,是一种困惑。一种像一个人在浓雾中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知道那是什么,但看不清的感觉。

“陈丽华?”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很轻,像一快要断了的弦。

“对。陈丽华。上海人。退休教师。家住虹口区197弄。她种了一棵石榴树,每天浇水。水壶是蓝色的,上面有红色的牡丹花。”

女人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她的手从门把手上滑落了。她站在那里,看着林深,眼睛里有了光——很弱,很暗,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你是谁?”她问。声音在发抖。

“我是来帮你的人。”林深说。“帮你找回你的记忆。”

女人沉默了很久。她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微微驼着。她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说什么?她在数什么?她在想什么?林深不知道。但他知道她在挣扎。她在挣扎着从那片空白中,从那团浓雾中,从那个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记忆的深渊中,向上爬。

“进来吧。”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很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了手。

***

院子很小。只有几平米,地面是水泥的,有些地方裂了,长出了几棵野草。墙角放着一辆旧自行车,车胎瘪了,车座上蒙着一层灰。自行车旁边是一个水缸,水缸里养着几棵水葫芦,开着紫色的花。院子中间有一张矮桌,两把塑料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搪瓷杯,杯子里有半杯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枯叶。

王秀英——陈丽华——坐在一把塑料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游移,从水缸到自行车,从自行车到矮桌,从矮桌到林深的脸上。她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她在数。陈丽华。上海人。退休教师。家住虹口区197弄。她在用这十几个字筑一道堤坝,挡住身后那片正在上涨的、黑暗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遗忘之海。

林深坐在她对面。苏晚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旅行箱。

“王阿姨,”林深说,“你在这里住了多久了?”

“三年。”她说。声音很稳,很确定。“三年了。”

“之前在哪里?”

“之前——”她停了一下。她的眉头皱了起来,像一个人在努力回忆什么。“之前——我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在这里。在这个村子里。在这个房子里。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三年了。一直都是这样。”

“你不觉得少了什么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少了。”她说。“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我觉得少了什么。但我想不起来。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很久。然后我起来,洗脸,刷牙,吃饭,上班。到了晚上,躺在床上,又觉得少了什么。但我想不起来。每天都是这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削的,骨节突出的,皮肤上有老年斑的手——在她的视线里微微张开,然后合上。

“有时候,我会做一些事情。不知道为什么要做。比如——我买了一棵石榴树。很小的一棵,在镇上买的。我不知道为什么要买石榴树。我只是看到它,就想买。我把它种在门口,每天浇水。水壶是蓝色的,上面有红色的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买那个水壶。我只是看到它,就买了。”

她抬起头,看着林深。她的眼睛里有了光——很弱,很暗,但它在亮。

“你是谁?”她问。“你为什么知道那些名字?陈丽华。虹口区。197弄。你为什么知道?”

林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那张照片。陈丽华的照片,赵衡笔记本里的那张,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个农村的院子里,背景是几间平房和一排玉米。她的笑容很温暖,像冬天的被窝,像夏天弄堂口的穿堂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对着她。

“这是你。”他说。“这是三年前的你。”

女人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的嘴唇在颤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安静的、缓慢的、一滴一滴地从眼眶里涌出来的眼泪。它们流过她的脸颊,滴在她的灰色外套上,留下深色的水渍。

“这是——我?”她的声音在发抖。

“是你。你是陈丽华。你是上海人。你是老师。你教了三十年语文。你的学生——有一个叫张明的男孩,很调皮,总是把墨水弄到衣服上。有一个叫李芳的女孩,很安静,作文写得很好。你的丈夫叫陈建国,十年前去世了。他走的那天,你握着他的手,他说‘丽华,别哭,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女人坐在那里,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那张照片上。她伸出手,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抚摸。她的手指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划过,在那个女人的笑容上划过,在那个女人的眼睛上划过。

“我不记得了。”她说。“但我认识她。我认识这张脸。我认识这个笑容。我认识这双眼睛。这是——我。”

她抬起头,看着林深。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光。

“你能帮我吗?”她问。“帮我想起来。帮我想起我是谁。”

“能。”林深说。“但有一个代价。”

“什么代价?”

“你会想起所有的事情。包括那些痛苦的。包括那些让你哭的。包括那些你拼命想忘记的。”

女人沉默了很久。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的声音,和远处杨树叶子的沙沙声。那棵小石榴树在风中轻轻摇晃,叶子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我想起来。”她说。“不管有多痛苦。我想知道我是谁。”

***

苏晚在房间里架起了设备。便携式记忆分析仪,电极,头盔。她把它们放在桌上,连接好数据线,打开电源。仪器的屏幕亮了起来,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投下一片冷冷的、像深海一样的光。

陈丽华坐在床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背挺得很直,像一个在等待上课铃响的学生。她的眼睛看着那台仪器,看着那些电极,看着那个头盔。她没有害怕。她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期待。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绿洲。

“会疼吗?”她问。

“不会。”苏晚说。“但你会看到一些画面。一些你从来没有见过的画面。可能会让你不舒服。”

“我不怕。”

苏晚给她戴上头盔。头盔是银白色的,半圆形,内侧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电极。她的手指很稳,动作很轻柔,像在给一个婴儿戴帽子。头盔贴在她的太阳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了一下。电极开始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自检程序运行中。

林深站在作台前,看着屏幕上的脑电波图。陈丽华的大脑很活跃,尤其是在海马体区域——那是记忆存储和提取的核心区域。波形密集而规律,像一串串被精心编织的珍珠项链。那些记忆——被删除的、被埋葬的、被空白覆盖的记忆——在那些波形的下面,在那些密集的、规律的、像心跳一样的波动下面,在等待。它们在等待被唤醒。

“准备好了吗?”林深问。

“准备好了。”陈丽华的声音很平静。

林深看了苏晚一眼。苏晚点了点头。他按下了按钮。

屏幕上的波形开始变化。从密集变得稀疏,从规律变得混乱,从平静变得汹涌。那些被删除的记忆——那些被埋在空白下面的、被覆盖了三年之久的、被压制了无数个夜的记忆——像被堵了很久的水管,突然通了,水一下子涌出来,收都收不住。

陈丽华的身体开始颤抖。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握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说什么。没有声音。但林深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在数。陈丽华。上海人。退休教师。家住虹口区197弄。她在用这十几个字抓住那绳子,那从水面上垂下来的、银白色的、闪着光的绳子。

然后她看到了。

那些画面——那些被删除了三年之久的、被埋葬在空白下面的、被压制了无数个夜的画面——像水一样涌进了她的意识。她看到了自己的家。黑色的木门,铜绿的铜环,石阶上放着一盆月季。她看到了自己的学生。张明,李芳,那些她记得脸但想不起名字的孩子。她看到了自己的丈夫。陈建国,每天早上给她倒一杯热水,放在床头柜上。她看到了那棵石榴树。她种的,1985年的春天,在花鸟市场花了一块钱买的。很小的一棵苗,只有三十厘米高。她每天浇水,早上一次,晚上一次。水壶是蓝色的,上面有红色的牡丹花。

她看到了自己的记忆。那些她以为永远失去了的、被偷走了的、被抹去了的记忆。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她的手指里,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嘴里。她的手指记得怎么握水壶,她的眼睛记得那些颜色和光影,她的嘴记得那些字。她的记忆没有被删除——它只是被埋起来了。被埋在她的最深处,被那些空白覆盖着,被那些“王秀英”的子压着。但它还在。一直在。

她看到了最后那个画面。手术台。白色的灯。一个人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头盔。那个人在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不是冷漠,是恐惧。是那种一个人在被迫做一件自己知道是错的事情时的恐惧。

那个人是林深。

她看到了他。三年前的林深,年轻的,净的,眼睛下面没有黑眼圈的林深。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头盔,看着她。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什么。她听清了。

“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然后一切都暗了。

陈丽华猛地睁开眼睛。她大口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她的身体在发抖,像一棵在风中摇晃的树。她的嘴唇在动,她在说话。这一次,有声音了。

“我记得。”她说。“我什么都记得。”

她看着林深。她的眼睛很亮,很亮,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光,知道那不是幻觉,是真正的、温暖的、不会熄灭的光。

“你是林深。”她说。“你是那个清除了我记忆的人。”

林深站在那里,看着她。他的眼泪流下来了。他没有擦,让它们流。

“是。”他说。“是我。”

陈丽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泪也在流,但她的嘴角微微上翘。

“你还记得吗?”她问。“你对我说的那句话。”

“记得。”林深说。“我说了对不起。”

“还有呢?”

林深想了想。“我说‘你会想起来的’。”

“不。”陈丽华摇了摇头。“你说‘你会想起来的。因为你的记忆在你自己手里,不在任何人手里。没有人能拿走它。它只是睡着了。它会醒的’。”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骨节突出。但她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收紧了,很有力。

“你说对了。”她说。“它醒了。”

林深蹲下来,和她平视。他的眼泪滴在她的手背上,和她的眼泪混在一起。

“陈老师,”他说,“你恨我吗?”

陈丽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在阳光下很亮,很清澈。

“不恨。”她说。“你也是受害者。你也被偷走了记忆。你不记得了,但你来找我了。你帮我把记忆找回来了。你没有逃跑。你回来了。”

她握紧了他的手。

“林深,你要原谅自己。”

林深跪在地上,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一个孩子。他的肩膀在颤抖,他的声音在哽咽,他的眼泪在流。他哭了很久。久到苏晚在旁边轻轻地吸了一下鼻子,久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白色,久到那棵小石榴树在风中摇落了一片叶子。

陈丽华坐在床沿上,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个老师看着一个犯了错但愿意改正的学生。她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东西——理解。一种只有经历过同样痛苦的人才能给予的、不需要语言的理解。

“林深,”她终于说,“你知道吗?那棵石榴树——我新种的那棵——它不会死了。我每天浇水。它会长大的。它会开花,会结果。也许没有原来的那棵甜。但也是甜的。”

林深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全是泪水和汗水,但她在笑。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实。像一个在废墟上种了一棵树的人,看着它发芽,知道它不会死。

“陈老师,”他说,“你以后怎么办?”

“怎么办?”她想了想。“回上海。回我的家。看我的石榴树。看我的学生。看我的——看我的城市。”

“你记得路吗?”

“记得。”她笑了。“虹口区197弄。我走了三十年。怎么会忘。”

***

他们在村子里待了一夜。

陈丽华做了饭。米饭,炒青菜,一个蛋花汤。米是她自己种的,青菜是她自己种的,鸡蛋是隔壁邻居送的。饭很香,菜很嫩,汤很鲜。林深吃了三碗。苏晚吃了两碗。陈丽华看着他们吃,自己没怎么吃。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们,笑着。

“好吃吗?”她问。

“好吃。”林深说。

“那你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深笑了。他想起了母亲也说过同样的话。也许所有关心你的人,都会说你太瘦了。也许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最原始的、最本能的关心——你吃了没有?你吃饱了没有?你好不好?

晚上,他们坐在院子里。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水泥地上,像一面安静的湖。那棵小石榴树在月光下投下细长的、摇晃的影子,像一个人在跳舞。陈丽华坐在塑料椅子上,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塑料水壶。她的手指在壶身上轻轻摩擦,像是在抚摸一个很久不见的老朋友。

“林深,”她说,“你明天要去哪里?”

“宿迁。找李小雨。”

“李小雨?”她想了想。“那个在工地上做饭的女孩?”

“你记得她?”

“记得。她很瘦,头发很长,说话有四川口音。她烧的红烧肉很好吃。工人们都说好。”

林深看着她。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的皱纹,她的白发,她的笑容。

“陈老师,”他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记得她。”

陈丽华沉默了一会儿。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壶。

“林深,”她说,“你知道吗?在那个疗养院里——在我忘记自己是谁的那段时间里——我什么都没有。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记忆。但我有一个感觉。一种很模糊的、说不清的感觉。我觉得有人在等我。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我的学生,我的丈夫,我的邻居。他们在等我回去。我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我知道他们在等我。那种感觉——它让我没有放弃。它让我每天在走廊里走,拉着人的手问‘我是不是死了’。因为我觉得,如果我还活着,我就要回去。回到那个有人在等我的地方。”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现在我知道了。那是记忆。不是名字,不是地址,不是那些具体的东西。是感觉。是你被记得的感觉。是有人在等你回家的感觉。那种感觉——没有人能偷走。它不在你的大脑里。它在你的心里。在你的骨头里。在你的灵魂里。”

林深坐在那里,听着她说话。月光照在他的脸上,凉凉的,银白色的。他想起了一句话。不记得是谁说的,不记得在哪里听到的,但那句话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记忆不是存在大脑里的。是存在心里的。大脑会忘记,但心不会。心记得每一个它爱过的人。”

“陈老师,”他说,“你明天怎么回上海?”

“坐车。火车。我知道怎么坐。太和到阜阳,阜阳到合肥,合肥到上海。我查过了。”

“我送你去车站。”

“不用。你去做你的事。李小雨在等你。还有那些人。他们在等。”

她站起来,拿着水壶,走到石榴树前。她弯下腰,把水壶里的水倒在树处。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缓缓的,在泥土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她倒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神圣的事情。

“会长大的。”她说。“会开花的。会结果的。”

她直起腰,转过身,看着林深。月光在她的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深,”她说,“你也要长大。”

林深笑了。“好。”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瘦,很凉,骨节突出。但她的手很稳,很坚定。

“陈老师,”他说,“保重。”

“你也是。”她说。“别太累了。多吃点。你太瘦了。”

林深笑了。他松开了她的手,转过身,走向门口。苏晚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旅行箱。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亮了她的眼镜,她的马尾,她的笑容。

“走吧。”她说。

他们走出了院子,走上了村子的土路。月光在路面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霜,踩上去软软的,沙沙的。那棵老槐树在打谷场上投下巨大的阴影,树下的老人们已经回家了,只有那条黄狗还趴在那里,尾巴在泥地上扫来扫去。

林深回过头,看了一眼。陈丽华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个蓝色的塑料水壶。月光在她的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棵正在生长的树。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笑着。

然后她挥了挥手。

林深也挥了挥手。

他转过身,走向了停在村口的车。苏晚已经坐在驾驶座上了,发动机在轻轻地响着,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柱。他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

“走吧。”他说。

苏晚把车开出了村子,驶上了公路。月光在路面上流淌,两边的杨树在车窗外飞速后退,像一列列驶过的火车。林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看到了陈丽华的笑容。他看到了那棵小石榴树。他看到了那个蓝色的塑料水壶。他看到了一个在废墟上种树的人,看着它发芽,知道它不会死。

“苏晚,”他说,“下一个是哪里?”

“宿迁。泗阳县。李小雨。”

“多远?”

“四个小时。”

“那我们天亮到。”

“嗯。”

林深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月亮。它在天空中,圆圆的,亮亮的,像一个银白色的盘子。它的光洒在大地上,洒在公路上,洒在他们的车上。

“苏晚,”他说,“你觉得李小雨会记得什么?”

苏晚想了想。“也许记得红烧肉的做法。也许记得那些工人的脸。也许记得她为什么要来上海。”

“她会想起来吗?”

“会。”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因为她的记忆在等着她。在某个地方,在某个角落,在她的手指里,在她的眼睛里,在她的嘴里。在等着她醒来。”

林深笑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黑暗中,他看到了很多东西——陈丽华的石榴树,顾念的图纸,老K的硬盘门,母亲的腌笃鲜,苏晚的咖啡。它们在他的脑海中旋转,交织,碰撞,像一场没有尽头的、但不再让他恐惧的风暴。

他知道那些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他的大脑里,在他的心里,在他的手指间。他不需要害怕它们。他只需要记住它们。

他睡着了。这一次,他梦到了一条弄堂。石板路,青砖墙,红色的门,黑色的瓦。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在叶子的缝隙间穿梭,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摇晃的光影。一个小孩蹲在弄堂口的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地面。他在看蚂蚁。

林深站在那个小孩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蓝色的毛衣,上面有一个小熊的图案。塑料水壶,蓝色的,盖子是红色的,上面有米老鼠。

“你在看什么?”他问。

小孩没有回头。“看蚂蚁。”

“它们在做什么?”

“在搬家。搬到安全的地方。”

“哪里安全?”

小孩指了指远处。那里有一棵树,很高,很大,枝叶茂密,遮住了半条弄堂的阳光。树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197弄5号”。

“那里。”小孩说。“那里有树。树不会砍。蚂蚁可以在那里安家。”

林深看着那棵树。阳光在它的枝叶间穿梭,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摇晃的光影。它的树很粗,树皮很糙,上面有一些刻痕——名字,期,心形图案。

“你会记得这棵树吗?”他问。

小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会。每天都记得。”

“即使它被砍了?”

“砍了也记得。它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我的记忆里。它不会消失的。”

林深笑了。“好。”

他转过身,走向了弄堂的出口。阳光在他的前面,金色的,温暖的。梧桐树的影子在他的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过去。

他走了出去。

字号 / 行高
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