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黑暗中沉了很久。
他不知道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也许是几天。时间在黑暗中是没有意义的。它不存在。它只是人类的记忆创造出来的幻觉。当你没有记忆的时候,时间就消失了。你只是在那里。在一片虚无中,像一个还没有被写上任何字的空白页面。
然后他看到了一点光。
很小的光,很远,像一颗在夜空中闪烁的星星。它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他向着那点光游去,游了很久。光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从一颗星星变成了一盏灯,从一盏灯变成了一扇窗,从一扇窗变成了一扇门。
他推开了那扇门。
阳光涌进来,金色的,温暖的,照在他的脸上。他站在一条弄堂里,石板路,青砖墙,红色的门,黑色的瓦。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千只手在同时鼓掌。一个小男孩蹲在弄堂口的地上,屁股撅得老高,两只手托着下巴,眼睛盯着地面。他在看蚂蚁。蚂蚁在石板的缝隙里排成一列,搬运着一粒米饭,一步一步,慢慢地,但从不停止。
林深站在那个小男孩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蓝色的毛衣,上面有一个小熊的图案。塑料水壶,蓝色的,盖子是红色的,上面有米老鼠。他的头发很短,后脑勺上有一个旋,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你在看什么?”林深问。
小男孩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些蚂蚁。
“看蚂蚁。”他说。“它们在搬家。”
“搬到那里去?”
“搬到安全的地方。这里要砍树了。它们要搬家。”
林深抬起头。弄堂口有一棵梧桐树,很高,很大,枝叶茂密,遮住了半条弄堂的阳光。树上有一块牌子,上面写着“197弄5号”。树处有一个树桩,很粗,很矮,上面长出了几枝新芽,嫩绿的,在风中轻轻摇晃。
“树要被砍了?”林深问。
“嗯。明天砍。”小男孩的声音很平静。“但还会长出来的。我每天浇水。它会再长出来的。”
林深蹲下来,和小男孩并排。两个人蹲在石板地上,看着那些蚂蚁。蚂蚁还在搬,一粒一粒的,一步一步的,慢慢地,但从不停止。
“你叫什么名字?”林深问。
小男孩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头。他的脸上有一道红印子,是趴在石板上压出来的。
“我叫林深。”他说。“你呢?”
林深笑了。
“我也叫林深。”他说。
小男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净,很明亮,像阳光照在梧桐叶上的光。
“那你也是我。”他说。
“对。我也是你。”
两个人蹲在石板地上,看着那些蚂蚁。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一千只手在同时鼓掌。远处有母亲的声音在喊:“深深,吃饭了!”那个声音很温暖,像冬天的被窝,像夏天弄堂口的穿堂风。
“你妈妈在叫你。”小男孩说。
“嗯。”
“你不回去吗?”
“等一下。”林深站起来,看着那棵梧桐树。阳光在它的枝叶间穿梭,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摇晃的光影。它的树很粗,树皮很糙,上面有一些刻痕——名字,期,心形图案。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些刻痕。它们在他的指尖下很清晰,很真实。
“你会记得这棵树吗?”他问。
小男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会。每天都记得。”
“即使它被砍了?”
“砍了也记得。它在这里。”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我的记忆里。它不会消失的。”
林深看着他。那个小男孩——那个穿着蓝色毛衣的、拿着塑料水壶的、给梧桐树浇水的小男孩——站在那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很黑,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色石头。
“好。”林深说。“那你帮我记住。”
“你呢?”小男孩问。“你不记得吗?”
“我记得。”林深说。“我什么都记得。”
他转过身,走向了弄堂的出口。阳光在他的前面,金色的,温暖的。梧桐树的影子在他的身后拉得很长,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过去。
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