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婚房里只剩陆琛一个人。
或者说,这栋房子已经不能被称为“婚房”了。苏婉被捕后,这里被警方作为涉案现场查封了一个月,直到上周才解封。期间陆琛住在酒店,今天是他第一次回来。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三层独栋别墅,欧式装修,家具都是意大利定制,墙上挂着苏婉挑选的抽象画,架子上摆着她从各地淘来的工艺品。一切看起来都和三年前刚搬进来时一样——完美,精致,毫无生气。
像一座豪华的坟墓。
陆琛没有开大灯。他只打开了玄关和楼梯的感应灯,昏黄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客厅的轮廓。他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冰冷的触感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脊椎。
他先去了厨房。
冰箱里还有半个月前剩下的食物,已经腐烂变质,散发出酸臭的气味。他打开冰箱门,盯着那些发霉的蔬菜和瘪的水果看了很久,然后拔掉电源,把整个冰箱清空。腐烂的食物被扔进垃圾袋,瓶瓶罐罐上的标签被一张张撕掉——那些都是苏婉贴的,她用漂亮的字体写着“蜂蜜”“燕麦”“低脂牛”,像在经营一个温馨的家。
现在他知道,蜂蜜罐里可能混过药,燕麦袋里也许藏过毒。
他把所有东西都扔了。
清空冰箱后,他走上二楼。
主卧的门关着。他站在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顿了整整一分钟,才拧开。
房间里还保持着苏婉离开那天的样子。床铺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放着,床头柜上摆着她的护肤品和一本看到一半的小说。梳妆台上,首饰盒敞开,里面是各种项链、耳环、手镯——都是他送的,每一件她都说过“我好喜欢”。
陆琛走到梳妆台前,拿起一条钻石项链。那是结婚一周年纪念时他送的,链坠是一颗心形的粉钻,价值不菲。苏婉当时戴上,对着镜子照了很久,然后转身抱住他,说:“老公,我会一直戴着它,直到我们变成老头老太太。”
她确实一直戴着。至少在他在家的时候。
陆琛把项链扔回首饰盒,然后端起整个盒子,走向卫生间,全部倒进马桶。钻石、珍珠、铂金,在水面上折射出冰冷的光,然后被他一按冲水钮,全部卷进黑暗的下水道。
回到卧室,他打开衣柜。
苏婉的衣服还整齐地挂着。真丝连衣裙,羊绒大衣,定制西装,按照颜色和季节排列。他一件一件取出来,扔在地上。然后是鞋柜,几十双高跟鞋、平底鞋、靴子,全部倒出来。
衣服堆成一座小山。
陆琛看着那堆衣物,突然想起他们刚搬进来时,苏婉兴奋地在衣柜前整理衣服的样子。她说:“老公,我们要把这个家填得满满的,满满的都是我们的回忆。”
现在回忆变成了垃圾。
他转身走向书房。
书房里有一个很大的储物间,里面堆放着搬家时的纸箱,一直没拆封。他拖出三个最大的纸箱,开始往里面装东西。
婚纱照。巨大的相框,玻璃擦得很净,照片里的两人笑得一脸幸福。他把所有婚纱照都拆下来,相框扔在一边,只留下照片。
蜜月旅行的纪念品。威尼斯的玻璃工艺品,巴黎的埃菲尔铁塔模型,北海道的小熊玩偶。每一个都有“我们”的故事。
苏婉写给他的卡片。生卡,节卡,甚至有时候只是随手写的小纸条:“老公,记得吃早餐”“今晚我炖汤,早点回来”“爱你”。字迹娟秀,语气温柔。
情侣衫。印着卡通图案的T恤,她说要在家穿,但一次也没穿过。
机票存,电影票,餐厅收据。所有“在一起”的证明。
还有那本威尼斯画册——就是监控里苏婉和周景明在一起时翻看的那本。陆琛拿起画册,翻开第一页,里面夹着一张便签,是苏婉的字迹:“和最爱的人在最美的地方。”
最爱的人。
他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所有东西都塞进纸箱。塞得很满,很用力,纸箱的边缘被撑得变形。三个箱子装满后,他封上胶带,然后一个一个拖下楼。
拖到院子里。
夜很深,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院子里很安静,能听到远处高速公路隐约的车流声。
陆琛从车库拎出一桶汽油。那是以前给割草机用的,还剩大半桶。
他把汽油浇在纸箱上。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在夜风中扩散。
然后他拿出打火机。
金属外壳,防风设计,是他常用的那个。他擦动滚轮,火苗窜出来,在黑暗中跳动,像一个小小的、橙黄色的鬼魂。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几秒。
然后弯腰,点燃了纸箱的角落。
火焰“轰”一声燃起来。
一开始只是小小的火舌,舔舐着纸箱边缘。然后迅速蔓延,吞噬了整堆东西。火光冲天,热浪扑面而来,把陆琛的脸映得通红。
他在火光中看到婚纱照开始卷曲、变黑。苏婉的笑容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后化成灰烬。他看到那些卡片上的字迹在高温下消失,“爱你”变成焦黑的痕迹。他看到情侣衫的卡通图案熔化,小熊玩偶的绒毛烧成火星,飘向夜空。
火越烧越旺。
陆琛后退几步,看着这一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悲伤,没有愤怒,没有解脱。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就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火灾。
火焰中,有一张卡片没有立刻烧毁。它被风吹起,在空中翻转,上面的字迹在火光中清晰可见: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是苏婉的笔迹,写在他们结婚一周年时。
卡片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落进火堆中央。火焰立刻吞没了它,“白首不相离”五个字化为青烟。
陆琛想起苏婉最后在看守所的尖叫:“你会孤独终老!”
也许她说得对。
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有“一心人”了。
但他宁愿孤独终老,也不要一个想他的枕边人。
火焰渐渐小下去。
纸箱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堆黑色的、冒着青烟的残骸。夜风吹过,灰烬飘起来,像黑色的雪,落在院子里,落在陆琛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站在那里,直到最后一簇火苗熄灭。
然后他转身,回到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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浴室里,陆琛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左手无名指上,那枚铂金婚戒还在。内侧的划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三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抬起手,盯着那枚戒指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拧。
戒指戴了三年,很紧。他用肥皂水润滑,一点一点往外推。金属摩擦皮肤,传来刺痛感。但他没有停。
终于,戒指脱离了手指。
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奇怪的轻松,好像卸下了一个沉重的枷锁。
但紧接着,他看到了手指上的痕迹。
一圈浅白色的戒痕,清晰得像一个烙印。那是三年里,戒指遮挡阳光留下的印记。皮肤比其他地方白,纹理也更细,像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提醒——你曾属于某个人,曾被某种承诺束缚。
陆琛把戒指放在洗手台上。
戒指在灯光下闪着冷光,内圈的划痕像在嘲笑他。
他拿起戒指,走到院子里,走到那堆灰烬旁。
然后他用力一扔。
戒指在空中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落入还在冒烟的灰烬中。
他等了等,没有听到声音。戒指太小,灰烬太厚。
但他知道它在里面。
在那些烧毁的回忆里,在那些化为灰烬的誓言里。
和那场婚姻一起,被埋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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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陆琛开始收拾行李。
他只有一个28寸的行李箱,深灰色,磨砂表面,是他出差常用的那个。他打开衣柜,拿出几件常穿的衣服:白衬衫,黑西装,灰色毛衣,牛仔裤。叠得很整齐,放进行李箱。
然后是证件:护照,身份证,驾照,银行卡。他想了想,只拿了一张储蓄卡和一张信用卡,其他的都锁进了保险箱。
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移动硬盘。硬盘里装着公司所有重要文件,以及苏婉案件的备份证据。
几本书。都是他一直在看但没时间看完的。
一个小药盒,里面有安眠药和止痛药——陈默开的,说他最近可能需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家”的感觉。
行李箱装到一半就满了。陆琛拉上拉链,提了提,很轻。
他环顾这个房子。
三百平米,三层楼,精装修,市值两千万。曾经是他和苏婉的“爱巢”,现在只是一个空壳。
他决定卖掉它。
连同里面所有的家具,所有的装饰,所有的“回忆”。
全部卖掉。
一分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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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陆琛叫的车到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里一片黑暗,只有感应灯微弱的光。那些昂贵的家具在阴影里显出模糊的轮廓,像一群沉默的幽灵。
他想起搬进来的第一天,苏婉兴奋地在每个房间跑来跑去,说这里要放什么,那里要摆什么。她说:“老公,我们要在这里生两个孩子,养一只狗,种很多花。”
现在,没有孩子,没有狗,没有花。
只有他一个人。
和一只行李箱。
他关上门。
锁芯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像某种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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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场凌晨四点半的候机大厅,空旷得像个巨大的坟墓。
荧光灯惨白的光线照在光洁的地板上,反射出冰冷的光。零星几个旅客蜷在椅子上睡觉,广播里偶尔响起航班信息,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陆琛拖着行李箱走到值机柜台。
值机员是个年轻女孩,眼睛下有黑眼圈,显然很疲惫。她接过陆琛的护照,在电脑上作。
“先生去哪里?”她例行公事地问。
陆琛愣了一下。
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只是想离开。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些回忆,离开所有认识他和苏婉的人。至于去哪里,不重要。
他抬头看向航班信息大屏幕。密密麻麻的目的地:北京,上海,广州,成都,昆明,三亚……还有几个国际航班:东京,首尔,新加坡。
他的目光在那些地名上游移。
然后停在一个名字上:大理。
洱海。
他和苏婉蜜月旅行的地方。
也是她计划中,要和他“去看星星”的地方。
讽刺。
但也许,是某种宿命。
“最近一班去大理的航班,”他说,“不管几点。”
值机员看了看屏幕:“MU5712,六点二十起飞,经停昆明,到大理是十一点零五分。经济舱还有座位。”
“就这个。”
“好的。托运行李吗?”
“不,随身。”
值机员打印登机牌,递给他:“登机口在B12,五点四十开始登机。祝您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陆琛接过登机牌,看了一眼。
MU5712,座位号17A,靠窗。
他转身,走向安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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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起飞时,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陆琛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缩成棋盘状的色块,高速公路像发光的蛛网,高楼大厦变成积木大小的方块。
然后云层漫上来,遮蔽了一切。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空姐走过来,轻声问:“先生,需要毛毯吗?”
陆琛睁开眼睛,下意识地说:“谢谢,我太太……”
话说到一半,他顿住了。
空姐看着他,等待下文。
“……不用了,谢谢。”他改口。
空姐点点头,离开。
陆琛重新闭上眼睛。
他想起以前每次坐飞机,苏婉都会靠在他肩上睡觉。她会要一条毛毯,盖在两人身上,然后握着他的手,说:“老公,到了叫我。”
现在,没有人会靠在他肩上。
也没有人会叫他。
他只有自己。
飞机穿过云层,遇到气流,轻微颠簸。机舱里响起提示音,要求系好安全带。
陆琛睁开眼睛,看向窗外。
云层之上,阳光突然倾泻进来,金灿灿的,灌满了整个舷窗。那么亮,那么刺眼,让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得有些不真实。
他抬起左手,看着无名指上那道浅白的戒痕。
在阳光下,痕迹很明显,像一个烙印。
他想,这需要时间才能消退。
也许一个月,也许一年,也许一辈子。
但至少,戒指已经不在了。
枷锁已经不在了。
他自由了。
即使这种自由,伴随着巨大的空洞和怀疑。
但至少,是他自己的选择。
飞机继续爬升,进入平流层,平稳得像静止在空中。
陆琛看着窗外的云海。云层厚厚地铺展在下方,像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沙漠。上方是深蓝色的天空,阳光毫无遮挡地照射下来。
他想起苏婉说的那句话:“我们要去看星星。”
现在他在云端之上,离星星更近。
但只有他一个人。
他想起那些烧成灰烬的照片,想起那枚扔进火里的戒指,想起那个空荡荡的房子。
一切都结束了。
一切也都开始了。
从今天起,他是陆琛。
只是陆琛。
没有妻子,没有家,没有过去。
只有未来。
一个未知的、需要他自己去走出来的未来。
飞机广播响起机长的声音:“各位旅客,我们已经到达巡航高度。预计飞行时间三小时二十五分钟。祝您旅途愉快。”
旅途愉快。
陆琛闭上眼睛,让阳光照在脸上。
很暖。
暖得像某种承诺。
即使他知道,承诺可能会破碎。
温暖可能会消失。
但此刻,此刻的阳光是真的。
这就够了。
他睡着了。
没有梦。
只有一片深沉的、平静的黑暗。
像在母亲的里。
像在一切开始之前。
像在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