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某种黏腻的甜腻气息。
陆琛和苏婉刚结束一顿精致的式料理晚餐。餐厅包厢里,昏黄的灯光下,苏婉的脸颊因清酒泛起淡淡的红晕。她放下筷子,身体微微前倾,眼睛里闪烁着某种陆琛已经学会辨认的、伪装成温柔的算计。
“老公,”她声音轻柔,像羽毛拂过耳畔,“我闺蜜推荐了一个地方,我想了好久,觉得特别适合我们下周去。”
她从手提包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递到陆琛面前。屏幕上是一组风景照:苍翠的群山间云雾缭绕,一座木结构民宿依崖而建,露台上摆着藤编桌椅,远处是层峦叠嶂。最后一张是璀璨的星空,银河横跨天际,美得不真实。
“云岭峡谷的星空民宿,”苏婉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语气充满向往,“闺蜜说那里与世隔绝,信号很弱,但正因如此,星空特别净。我们可以去徒步、看云海、晚上在露台看星星……就像我们刚结婚时去云南那次,记得吗?”
陆琛接过手机,仔细看着照片。他的目光在几张照片上停留得稍久一些:一张是民宿后方的徒步路线指示牌,箭头指向“观景台,步行约45分钟”;另一张是悬崖边的警示牌,红字写着“未开发区域,危险勿入”,但护栏明显残缺不全。
“看起来不错。”他点头,将手机还给她,“不过下周我公司有个重要的人会议,可能抽不出三天时间。”
苏婉的笑容黯淡了一瞬,但很快又亮起来:“就两天一夜好不好?周五去,周六回。你最近压力这么大,正好去放松一下。而且……”她伸手覆住他的手背,“我们好久没有单独旅行了。”
她的手指微凉,掌心却有些湿。
陆琛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然后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微笑:“好,听你的。就周五去,周六回。”
苏婉的眼睛瞬间被点亮。她倾身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那我马上订房间!听说那里很火,要提前一周预约呢。”
“嗯,你安排。”陆琛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眼神里的冷意。
他知道她为什么选择云岭。
陈默的调查显示,周景明名下有一辆越野车,上周刚做过全面保养,包括更换了越野轮胎和加装卫星通信设备。而云岭峡谷,正是那辆车最近一个月内三次到访的区域。第一次是“采风写生”,第二次是“考察民宿”,第三次——就在三天前——“朋友聚会”。
更重要的是,峡谷内的手机信号覆盖图显示,民宿所在的区域恰好是信号盲区。最近的救援站需要沿盘山路开车三小时才能到达。如果发生“意外”,报警和救援都会严重延迟。
完美的谋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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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清晨,陆琛“症状”再次发作。
他在浴室洗漱时突然头晕,扶着洗手台才站稳。镜子里的男人脸色苍白,眼睛下方有深重的阴影,嘴唇燥起皮。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然后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迷茫而痛苦的表情。
走出浴室时,苏婉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毛巾,眼神关切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又头晕了?”她上前扶住他。
“嗯,”陆琛揉着太阳,“最近总是这样,断断续续的。”
“一定是工作太累了。”苏婉扶他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厨房,“我给你倒杯蜂蜜水。”
陆琛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能听到厨房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清脆声响,冰箱门打开又关上,然后是勺子搅拌的叮当声。很平常的家居声音,但现在听来,每一个声音都可能隐藏着致命的意图。
苏婉端着杯子回来,递给他。温热的蜂蜜水,甜得发腻。陆琛接过来,当着她面喝了一大口,然后皱眉:“味道……有点怪。”
“是吗?”苏婉神色自若,“我加了点柠檬,可能是柠檬皮的苦味。”
陆琛没再说什么,慢慢把水喝完。实际上,他的舌下已经提前含好了解毒剂的胶囊壳——维生素B族片的外壳,里面是陈默提供的、可以中和多种致幻剂的药物缓释微球。喝水时,微球会随着吞咽进入胃部,缓慢释放有效成分。
但他知道这不够。苏婉在逐渐加大剂量,他必须采取行动。
喝完水,他显得更虚弱了。苏婉坐在旁边,轻轻按摩他的太阳。她的手指很温柔,但陆琛能感觉到她指尖轻微的颤抖——不是担心,是激动。
“下周五去云岭,真的没问题吗?”她轻声问,“要不……我们改期?等你身体好点再去?”
以退为进。陆琛心里冷笑。
“没事,”他握住她的手,“出去走走可能反而好。而且……我想和你去看星星。”
他说这话时,眼神涣散地看着前方,像一个渴望浪漫的、正在逐渐失去清醒的男人。
苏婉的嘴角扬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很快又压下去。她抱住他,脸埋在他肩头:“嗯,我们去看星星。”
陆琛感觉到她的心跳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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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下午,陆琛“意外”食物中毒。
晚餐是苏婉准备的:香煎三文鱼配芦笋,蘑菇浓汤,还有一份蔬菜沙拉。都是他们常吃的菜。陆琛吃了大约一半时,突然捂住肚子,脸色煞白。
“怎么了?”苏婉放下刀叉。
“肚子……好痛……”陆琛额头渗出冷汗,身体蜷缩起来,“想吐……”
他踉跄着冲向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呕吐。苏婉跟进来,拍着他的背,声音焦急:“怎么会这样?是不是鱼不新鲜?”
陆琛吐完,虚弱地靠在墙上,呼吸急促:“不知道……疼得厉害……”
他的演技很真——因为他在三文鱼里掺入了少量安全剂量的催吐剂(医生监督下),这种药物会引起真实的胃肠道反应,但不会造成永久伤害。症状与食物中毒高度相似:腹痛、呕吐、腹泻。
“我们去医院!”苏婉扶他起来。
陆琛没有拒绝。他需要这个契机。
晚上八点,他们到达市第一医院急诊科。陆琛被推去做检查:血常规、腹部B超、粪便检测。苏婉全程陪同,神色焦急,不时询问医生情况。
医生初步诊断:“急性肠胃炎,可能是不洁食物引起的。需要住院观察两天,补液,防止脱水。”
“两天?”苏婉愣了一下,“一定要住院吗?”
“建议住院,”医生翻看化验单,“血象显示有感染迹象,需要静脉用抗生素。如果回家,万一病情加重,可能会延误治疗。”
苏婉咬了咬嘴唇,看向躺在病床上的陆琛。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手臂上已经扎了留置针,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流入血管。
“好,那就住院。”她说。
办理住院手续时,陆琛“虚弱”地拉住她的手:“云岭……去不成了……”
“没关系,”苏婉抚摸他的头发,“等你好了我们再去。现在最重要的是你身体。”
她声音温柔,但陆琛看到她眼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
病房安排好,是单人间。护士离开后,苏婉坐在床边,给陆琛掖了掖被角:“你好好休息,我回家给你拿点换洗衣物和洗漱用品。”
“嗯,”陆琛闭着眼睛,“路上小心。”
苏婉俯身在他额头亲了一下,然后拿起包离开。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陆琛睁开了眼睛。
他从枕头下拿出手机,发送加密信息:“她离开了,预计十五分钟后到家。监听重点:她给周景明的电话。”
陈默秒回:“收到。设备已就位。”
陆琛放下手机,看向窗外。住院部楼下,城市的灯火璀璨如星河。他想起苏婉手机里那张云岭的星空照片,美得令人窒息。
但有些美,是致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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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二十三分,苏婉到家。
她没开客厅大灯,只开了玄关的一盏壁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站在客厅中央,拿出手机,拨号。
陈默的监听设备实时捕捉到了通话内容。
“喂?”周景明的声音。
“计划有变。”苏婉的声音很冷,完全没有了在医院的温柔,“他食物中毒住院了,云岭去不成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压抑的怒意:“怎么回事?药量我计算过,他应该在下周五徒步时出现幻觉,然后‘意外’坠崖。食物中毒?怎么会突然食物中毒?”
“我也不知道。”苏婉的声音带着烦躁,“晚餐都是平常的菜,三文鱼也是今天刚从超市买的。医生说是细菌感染,可能是不小心沾到了什么。”
“你确定不是他察觉了什么?”周景明警惕地问。
“不可能。”苏婉斩钉截铁,“他最近症状很明显:头晕、幻觉、记忆力减退。今天早上还差点在浴室摔倒。药效绝对在起作用。”
“那怎么会突然食物中毒?”周景明追问,“太巧了。”
“就是巧合!”苏婉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又迅速压低,“也许是他公司食堂不净,或者中午在外面吃了什么。总之,现在他住院了,云岭去不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周景明说:“推迟吧。等他出院,再找机会。山区不行,就换别的方案——交通事故、游泳溺水,选择多的是。重要的是,诊断书已经准备好了,王主任那边也打点好了。只要他出现足够严重的精神症状,我们就能把他送进去。”
苏婉深吸一口气:“药量……是不是不够?为什么他还没到完全失控的程度?”
“慢性毒药,不能急。”周景明说,“突然加大剂量会引起怀疑。而且这种化合物在体内积累到临界点后,会突然爆发。你再观察两天,如果住院期间他还有症状,说明药效确实在起作用。”
“好。”苏婉顿了顿,“我今晚还要回医院陪床吗?”
“去。演好你的贤妻角色。记住,耐心是美德。”
电话挂断。
陈默将录音文件实时传给陆琛,附言:“确认两点:一,山区陷阱具体为‘徒步时出现幻觉坠崖’;二,他们有备用方案。建议继续住院观察,制造‘症状持续’假象。”
陆琛回复:“明白。安神茶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刚拿到。确实含有新型致幻剂LSD衍生物,剂量逐递增。已留存作为证据。”
陆琛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安神茶。每天睡前,苏婉都会温柔地说“老公喝了对睡眠好”。他喝了三年。
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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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凌晨,陆琛在病房里“梦游”。
这是陈默安排的医生配合的结果——在输液中加入了安全剂量的镇静剂,让陆琛进入浅睡眠状态,但保留部分行动能力。监控显示,苏婉在陪护床上睡得很熟(也可能在装睡),呼吸均匀。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琛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
动作僵硬,眼神空洞,像一具提线木偶。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缓慢地走向病房角落——那里放着他的随身背包。
苏婉几乎立刻睁开了眼睛。
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看着。
陆琛打开背包,从里面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坐在小桌前,开始写字。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写了大约三分钟,他放下笔,喃喃自语:“不对……不对……”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病房门,手放在门把手上,似乎想出去。
“陆琛?”苏婉这时才轻声开口。
陆琛动作停顿,缓缓转身。他的眼神依然空洞,焦距涣散,好像本没认出她。
“你要去哪里?”苏婉下床,慢慢靠近他。
“密码……”陆琛含糊地说,“保险柜的密码……要改……”
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走到他面前,声音放得极轻,像在哄孩子:“密码是多少?告诉我,我帮你记。”
陆琛歪着头,像是在努力思考。他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生……倒过来……”
“我生倒过来?”苏婉重复,“4192……不对,是1992年4月16,倒过来是……6116?”
陆琛摇头,眉头紧皱:“不对……不对……”
“那是多少?”苏婉的声音带着诱哄,“告诉我,我帮你记着,等你醒了再告诉你。”
陆琛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缓缓报出一串数字:“0807……9211……不对……是080792……”
他报得很慢,数字之间有不自然的停顿,像是临时编造的。
苏婉快速记在心里,然后扶住他:“好了,我记住了。先回去睡觉,好吗?”
陆琛顺从地被她扶回床上,躺下,闭上眼睛。几秒后,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好像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苏婉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他“睡着”后,才回到陪护床上。
但她没有立刻睡着。
黑暗中,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冷光照亮她兴奋的脸。她在备忘录里输入那串数字:080792。
然后她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发给周景明:“可能拿到了保险柜密码。他梦游时说出来的,080792。但不确定真假,可能是胡言乱语。”
周景明很快回复:“试试。如果是真的,里面可能有重要文件,甚至遗嘱原件。如果是假的,说明他潜意识在防备。无论如何,都是线索。”
“怎么试?他现在住院。”
“等你回家。找机会开保险柜。小心点,可能有警报。”
“好。”
苏婉放下手机,重新躺下。她侧身看着病床上的陆琛,眼神复杂——有审视,有算计,也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可能没察觉的怜悯。
而陆琛,在“沉睡”中,嘴角扬起一个无人看见的冷笑。
080792。
那串数字,是他和沈晴初遇那天的期——当然,是未来才会发生的期。
一个永远不会正确的密码。
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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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上午,陆琛出院。
医生嘱咐饮食清淡,注意休息。苏婉办理完手续,扶着他走出医院大楼。阳光很好,但她却戴上了墨镜。
回家路上,她异常沉默。陆琛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目养神,但能感觉到她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在等红灯时,她开口:“老公……你昨天半夜,是不是起来过?”
陆琛睁开眼睛,眼神迷茫:“半夜?没有啊,我一直睡着。”
“可是我好像看到你起来了,还说了些梦话。”苏婉观察着他的表情。
“是吗?”陆琛揉了揉太阳,“我完全不记得。可能是做梦了吧。最近总做些奇怪的梦。”
“你梦到什么了?”
“乱七八糟的。”陆琛看向窗外,“有时候梦到在爬山,有时候梦到在找东西……还有一次梦到保险柜打不开,急得出汗。”
苏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瞬。
“梦而已。”她轻声说。
“嗯。”陆琛重新闭上眼睛。
他知道她信了。
或者说,她愿意相信。
因为一个逐渐精神失常的丈夫,一个会梦游、会说胡话、会泄露密码的丈夫,正是她计划中需要的。
车流开始移动。苏婉踩下油门,车子汇入主道。
陆琛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查看,是陈默发来的信息:
“云岭民宿预订记录已调取。苏婉用你的信用卡预订了周五晚大床房。同时,周景明用现金预订了隔壁房间,入住时间相同。已固定证据。”
陆琛删掉信息,重新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他脸上,温暖得有些虚假。
他想起苏婉说的那句话:“我们去看星星。”
是啊,去看星星。
在云岭的悬崖边,在信号盲区,在周景明的注视下,“意外”坠崖,变成星空下的一具尸体。
完美的计划。
可惜,不会实现了。
因为他已经撕开了这张甜蜜假面的第一道裂缝。
而接下来,他要做的,是把这张假面彻底撕碎,露出底下狰狞的真相。
车停在家门口。苏婉先下车,绕过来给他开门。
“小心点。”她扶住他的胳膊。
陆琛看着她,突然问:“婉,如果有一天我疯了,或者死了,你会怎么办?”
苏婉愣住了。
两秒后,她眼圈泛红,握紧他的手:“别说傻话。你会好好的,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她的眼泪很真。
但陆琛知道,那只是演技。
就像他知道,自己此刻脸上的脆弱和依赖,也是演技。
两个演员,一场大戏。
只是她不知道,剧本已经被改写。
导演换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