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上午九点,市第一看守所探视室。
陆琛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面前是一块厚厚的防弹玻璃,玻璃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传声孔。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头顶的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得每张脸都像褪了色的照片。
他来得太早,看守所刚结束早间点名。狱警告诉他,苏婉昨天闹绝食,被强制灌了流食,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三年婚姻,七百多个夜,无数句“我爱你”,最后浓缩成十五分钟。
隔着玻璃。
陆琛看着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这是林薇的建议,说这样的穿着既正式又不会显得太过强势。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很净,但眼下的阴影用再好的遮瑕膏也掩盖不住。
玻璃对面的门开了。
苏婉被一名女狱警带进来。
陆琛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
她穿着橙色的囚服,松垮得像套在一个衣架上。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蜡黄,眼下有深重的黑眼圈。长发被剪短了,齐耳的长度,枯毛躁,像一堆枯草。她的手腕上缠着纱布——是前天自未遂的痕迹。
但她走进来时,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挑衅的平静。她在陆琛对面坐下,手铐在金属桌面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女狱警退到门口,背对着他们,但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苏婉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崩溃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她的嘴唇裂,笑起来时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陆琛没有接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隔着玻璃下方的文件传递槽推过去。
文件很薄,只有三页纸。
封面是宋体加粗的大字:《离婚协议》。
苏婉没有立刻去看。她的目光粘在陆琛脸上,像是要用眼神把他剥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签了吧。”陆琛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婉低下头,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常规的离婚条款:解除婚姻关系,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无)。她快速扫过,手指停在第二页。
财产分割细则:
第一条: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但不限于婚后购置的房产(三套)、车辆(两辆)、银行存款、产品、及有价证券,全部无偿捐赠给“晨曦反家暴基金会”,用于资助家庭暴力受害者法律援助及心理重建。
第二条:苏婉个人名下资产(包括但不限于画廊经营所得、个人存款、首饰珠宝),经核实为婚姻存续期间通过欺诈手段从陆琛处获得,依法全部追回,一并捐赠。
第三条:陆琛个人婚前财产及公司股权,与苏婉无关,不做分割。
第四条:双方自协议生效之起,解除所有法律关系,互不涉,互不追索。
苏婉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陆琛的名字已经签好,笔迹锋利,像一把刀。
“全部……捐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在蔓延,“陆琛,你真狠。”
“狠吗?”陆琛看着她,“比起你计划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然后‘自’,比起你想继承我的全部财产然后和情人在欧洲逍遥,我觉得这很仁慈。”
苏婉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不同意。”她说,“我要请律师。我要争取我应得的部分。”
“你的律师?”陆琛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你的律师昨天已经辞职了。因为警方调查发现,他帮你伪造了多份文件,包括那份假的受贿合同。现在他也被立案侦查了。”
苏婉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至于你‘应得的部分’——”陆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过去,“苏婉,你应得的是监狱。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刑期。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吃难以下咽的牢饭,穿统一的囚服,在监视下度过每一天。而不是什么财产分割。”
苏婉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红,是愤怒的红。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她嘶声说,“就为了羞辱我?为了让我签这份破协议?”
“为了结束。”陆琛靠回椅背,“我们的婚姻在法律上还没结束。我需要它结束。彻底结束。”
苏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充满了恶意。
“陆琛,”她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你爱我吗?哪怕一点?在我们结婚的三年里,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爱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
陆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心动、让他想要保护一辈子的女人。看着她枯瘦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疯狂的、破碎的光。
然后他说:“我爱过那个在我面前温柔贤惠、会为我做饭、会靠在我怀里说‘我们要一辈子’的女人。但那个人,是你吗?”
苏婉的表情僵住了。
“或者说,”陆琛继续说,“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你演出来的一个角色?一个为了接近我、控制我、最后死我而扮演的角色?”
探视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光灯管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门关闭的闷响。
苏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妈……手术做完了吗?”
陆琛顿了顿,然后点头:“做完了。上周三。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出现并发症,昨天下午……去世了。”
苏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然后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这一次不是演戏,不是伪装,是真实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眼泪。
“她……她说什么了吗?”苏婉的声音破碎不堪,“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陆琛说,“走得很平静。医生说,她最后一句话是‘婉婉要好好的’。”
苏婉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在哀鸣。
陆琛静静地看着她哭。
他想起了医院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想起了她拉着他的手说“婉婉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想起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那种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爱。
即使那个女儿,是个人犯。
“手术费……”苏婉抬起头,满脸泪水,“是你付的吗?”
“是。”陆琛说。
“为什么?”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还要……”
“我不是为你付的。”陆琛打断她,“我是为三年前婚礼上,那个穿着婚纱走向我、眼睛里有光的女孩付的。那个女孩说‘我愿意’的时候,我相信她是真心的。至少,我愿意相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虽然那个女孩,可能从未存在过。”
苏婉的哭声停了。
她看着陆琛,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得很奇怪——有悔恨,有痛苦,也有一种扭曲的、不甘心的怨毒。
“如果……”她喃喃地说,“如果我当初没有遇到周景明……如果我们只是一对普通夫妻……你会一直爱我吗?”
“没有如果。”陆琛说,“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选择了背叛,选择了阴谋,选择了谋。所以现在,你在这里,我在外面。这就是选择的结果。”
他重新把离婚协议推近一些。
“签了吧。然后好好改造。如果你能在监狱里重新做人,十几年后出来,也许还能开始新的人生。”
苏婉盯着那份协议,盯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伸手,不是去拿笔,而是抓住了协议的两边。
“苏婉!”门口的女狱警察觉不对,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婉用尽全身力气,把协议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十六半……她疯狂地撕扯,纸张碎片像雪花一样在她手中飞舞。她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眼睛血红,嘴角扭曲地向上扬起。
“我得不到的!”她尖叫,声音刺耳得像玻璃碎裂,“谁也别想得到!陆琛!你会孤独终老!没有人会真心爱你!没有人!”
女狱警冲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但苏婉还在挣扎,还在嘶吼: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这三年给过我什么?!除了钱!除了那些冷冰冰的房子车子!你关心过我想要什么吗?!你知道我每天对着你那张脸有多恶心吗?!”
她被狱警强行从椅子上拉起来,手铐在桌角刮出刺耳的声响。
“陆琛!我诅咒你!诅咒你一辈子活在怀疑里!诅咒你永远不敢再相信任何人!诅咒你——”
她被拖出门外。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后变成模糊的呜咽。
探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琛,和一地破碎的纸屑。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光灯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苍白,冰冷。
女狱警走回来,看着满地的碎片,叹了口气:“陆先生,协议需要重新打印一份。我们会安排她情绪稳定后再次签署。”
“不用了。”陆琛站起来,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纸屑。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律师那里有电子版,可以随时重新打印。”女狱警说,“您先回去吧,这里我们来收拾。”
陆琛没有回答。
他把所有纸屑都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纸张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渗出血珠。但他没有感觉。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探视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好得刺眼。
陆琛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几只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轻。
他摊开手,掌心里的纸屑被风吹起,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然后慢慢飘远。
他想起苏婉最后那句话:
“诅咒你永远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也许她说得对。
经过这一切,他还敢相信吗?
还敢把心交给另一个人吗?
还敢在婚礼上说“我愿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阳光很真实。风很真实。掌心的伤口很真实。
这就够了。
他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手机震动。是林薇。
“探视结束了?她签了吗?”
“撕了。”陆琛说,“情绪崩溃,被狱警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走法律程序吧。”林薇说,“她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就。证据确凿,法院会判决解除婚姻关系。财产捐赠的条款,我也会想办法落实。”
“好。”
“你……”林薇迟疑了一下,“你还好吗?”
陆琛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平稳。
“我很好。”他说。
是真的。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解脱感。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像一场大火之后,烧光了所有,只剩下一片焦土。
但焦土里,也许还能长出新的东西。
也许。
他挂断电话,打开车载音响。
随机播放的是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在二十五岁恋爱是风光明媚/男朋友背着她送人玫瑰/她不听电话夜夜听歌不睡……”
歌词很伤感。
但陆琛没有切歌。
他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车驶出看守所,汇入主道的车流。
红绿灯,行人,广告牌,商店。
一切如常。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心碎而停止转动。
就像他不会因为一段婚姻的死亡而停止生活。
他还要继续。
继续工作,继续吃饭,继续呼吸。
只是心里,多了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和伤疤之下,那个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自己。
车开到江边时,他停下来。
打开车窗,江风带着水汽涌进来,很凉。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很多苏婉的照片。笑着的,哭着的,睡着的,醒着的。每一张都很美。
他一张一张地删。
删除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会出现一个提示:“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此作无法撤销。”
他每次都点“确定”。
无法撤销。
就像他们的婚姻,无法撤销。
就像那些伤害,无法撤销。
就像他心里的怀疑,无法撤销。
删到只剩最后一张时,他停住了。
那是他们的结婚照。在洱海边,夕阳下,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她靠在他肩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9.10.12,我们结婚了。”
陆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按下了删除键。
“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此作无法撤销。”
确定。
照片消失了。
相册变成了空的。
像他的心。
像他的人生。
需要重新开始。
从零开始。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车子。
江面上,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江面染成金色。
很美。
但美得很短暂。
就像爱情。
就像婚姻。
就像所有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东西。
其实都很短暂。
陆琛踩下油门,加速离开。
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高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就像苏婉。
就像那段婚姻。
都远了。
永远远了。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
主播正在播报今天的股市行情,天气预告,社会新闻。
没有关于他的新闻。
也没有关于苏婉的新闻。
世界已经向前走了。
他也要向前走。
不管心里有多少伤疤。
不管未来还有没有勇气去爱。
都要向前走。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亡。
而他,还想活着。
好好地活着。
哪怕孤独。
哪怕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也要活着。
车驶过跨江大桥,进入城市的另一岸。
灯光渐次亮起,夜幕降临。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旧的过去,已经结束。
这就是人生。
残酷,但真实。
陆琛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向前。
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