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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54

周四上午九点,市第一看守所探视室。

陆琛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面前是一块厚厚的防弹玻璃,玻璃下方有一个小小的传声孔。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旧家具混合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头顶的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光线惨白,照得每张脸都像褪了色的照片。

他来得太早,看守所刚结束早间点名。狱警告诉他,苏婉昨天闹绝食,被强制灌了流食,现在精神状态不稳定,探视时间不能超过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三年婚姻,七百多个夜,无数句“我爱你”,最后浓缩成十五分钟。

隔着玻璃。

陆琛看着自己的倒影。深灰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这是林薇的建议,说这样的穿着既正式又不会显得太过强势。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刮得很净,但眼下的阴影用再好的遮瑕膏也掩盖不住。

玻璃对面的门开了。

苏婉被一名女狱警带进来。

陆琛第一眼几乎没认出她。

她穿着橙色的囚服,松垮得像套在一个衣架上。原本丰腴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皮肤蜡黄,眼下有深重的黑眼圈。长发被剪短了,齐耳的长度,枯毛躁,像一堆枯草。她的手腕上缠着纱布——是前天自未遂的痕迹。

但她走进来时,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近乎挑衅的平静。她在陆琛对面坐下,手铐在金属桌面上碰出清脆的声响。

女狱警退到门口,背对着他们,但保持着警惕的距离。

空气凝固了几秒。

然后苏婉笑了。不是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崩溃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讽刺意味的笑。她的嘴唇裂,笑起来时裂开细小的口子,渗出血丝。

“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很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以为你再也不会见我了。”

陆琛没有接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隔着玻璃下方的文件传递槽推过去。

文件很薄,只有三页纸。

封面是宋体加粗的大字:《离婚协议》。

苏婉没有立刻去看。她的目光粘在陆琛脸上,像是要用眼神把他剥开,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

“签了吧。”陆琛说,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苏婉低下头,翻开文件。

第一页是常规的离婚条款:解除婚姻关系,财产分割,子女抚养(无)。她快速扫过,手指停在第二页。

财产分割细则:

第一条:夫妻共同财产,包括但不限于婚后购置的房产(三套)、车辆(两辆)、银行存款、产品、及有价证券,全部无偿捐赠给“晨曦反家暴基金会”,用于资助家庭暴力受害者法律援助及心理重建。

第二条:苏婉个人名下资产(包括但不限于画廊经营所得、个人存款、首饰珠宝),经核实为婚姻存续期间通过欺诈手段从陆琛处获得,依法全部追回,一并捐赠。

第三条:陆琛个人婚前财产及公司股权,与苏婉无关,不做分割。

第四条:双方自协议生效之起,解除所有法律关系,互不涉,互不追索。

苏婉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陆琛的名字已经签好,笔迹锋利,像一把刀。

“全部……捐赠?”她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在蔓延,“陆琛,你真狠。”

“狠吗?”陆琛看着她,“比起你计划把我送进精神病院然后‘自’,比起你想继承我的全部财产然后和情人在欧洲逍遥,我觉得这很仁慈。”

苏婉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不同意。”她说,“我要请律师。我要争取我应得的部分。”

“你的律师?”陆琛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份文件,“你的律师昨天已经辞职了。因为警方调查发现,他帮你伪造了多份文件,包括那份假的受贿合同。现在他也被立案侦查了。”

苏婉的脸色又白了一层。

“至于你‘应得的部分’——”陆琛身体前倾,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刺过去,“苏婉,你应得的是监狱。是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的刑期。是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熄灯,吃难以下咽的牢饭,穿统一的囚服,在监视下度过每一天。而不是什么财产分割。”

苏婉的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红,是愤怒的红。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她嘶声说,“就为了羞辱我?为了让我签这份破协议?”

“为了结束。”陆琛靠回椅背,“我们的婚姻在法律上还没结束。我需要它结束。彻底结束。”

苏婉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那笑声很轻,但充满了恶意。

“陆琛,”她歪着头,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问,“你爱我吗?哪怕一点?在我们结婚的三年里,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是真的爱我?”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太不合时宜。

陆琛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她。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心动、让他想要保护一辈子的女人。看着她枯瘦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疯狂的、破碎的光。

然后他说:“我爱过那个在我面前温柔贤惠、会为我做饭、会靠在我怀里说‘我们要一辈子’的女人。但那个人,是你吗?”

苏婉的表情僵住了。

“或者说,”陆琛继续说,“那个人,真的存在过吗?还是只是你演出来的一个角色?一个为了接近我、控制我、最后死我而扮演的角色?”

探视室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光灯管的嗡鸣,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铁门关闭的闷响。

苏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纱布。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我妈……手术做完了吗?”

陆琛顿了顿,然后点头:“做完了。上周三。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出现并发症,昨天下午……去世了。”

苏婉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

她的眼睛瞬间睁大,瞳孔收缩,像受到了巨大的惊吓。然后她的嘴唇开始颤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这一次不是演戏,不是伪装,是真实的、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眼泪。

“她……她说什么了吗?”苏婉的声音破碎不堪,“她走的时候……痛苦吗?”

“不痛苦。”陆琛说,“走得很平静。医生说,她最后一句话是‘婉婉要好好的’。”

苏婉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抽搐。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像受伤的动物在哀鸣。

陆琛静静地看着她哭。

他想起了医院里那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想起了她拉着他的手说“婉婉脾气不好,你多担待”。想起了她浑浊的眼睛里,那种对女儿毫无保留的爱。

即使那个女儿,是个人犯。

“手术费……”苏婉抬起头,满脸泪水,“是你付的吗?”

“是。”陆琛说。

“为什么?”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你不是恨我吗?为什么还要……”

“我不是为你付的。”陆琛打断她,“我是为三年前婚礼上,那个穿着婚纱走向我、眼睛里有光的女孩付的。那个女孩说‘我愿意’的时候,我相信她是真心的。至少,我愿意相信。”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

“虽然那个女孩,可能从未存在过。”

苏婉的哭声停了。

她看着陆琛,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变得很奇怪——有悔恨,有痛苦,也有一种扭曲的、不甘心的怨毒。

“如果……”她喃喃地说,“如果我当初没有遇到周景明……如果我们只是一对普通夫妻……你会一直爱我吗?”

“没有如果。”陆琛说,“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你选择了背叛,选择了阴谋,选择了谋。所以现在,你在这里,我在外面。这就是选择的结果。”

他重新把离婚协议推近一些。

“签了吧。然后好好改造。如果你能在监狱里重新做人,十几年后出来,也许还能开始新的人生。”

苏婉盯着那份协议,盯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伸手,不是去拿笔,而是抓住了协议的两边。

“苏婉!”门口的女狱警察觉不对,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苏婉用尽全身力气,把协议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十六半……她疯狂地撕扯,纸张碎片像雪花一样在她手中飞舞。她的脸上有一种近乎癫狂的快意,眼睛血红,嘴角扭曲地向上扬起。

“我得不到的!”她尖叫,声音刺耳得像玻璃碎裂,“谁也别想得到!陆琛!你会孤独终老!没有人会真心爱你!没有人!”

女狱警冲过来,按住她的肩膀。但苏婉还在挣扎,还在嘶吼:

“你以为你赢了吗?!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这三年给过我什么?!除了钱!除了那些冷冰冰的房子车子!你关心过我想要什么吗?!你知道我每天对着你那张脸有多恶心吗?!”

她被狱警强行从椅子上拉起来,手铐在桌角刮出刺耳的声响。

“陆琛!我诅咒你!诅咒你一辈子活在怀疑里!诅咒你永远不敢再相信任何人!诅咒你——”

她被拖出门外。尖叫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最后变成模糊的呜咽。

探视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陆琛,和一地破碎的纸屑。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光灯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苍白,冰冷。

女狱警走回来,看着满地的碎片,叹了口气:“陆先生,协议需要重新打印一份。我们会安排她情绪稳定后再次签署。”

“不用了。”陆琛站起来,弯腰,一片一片地捡起那些纸屑。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林律师那里有电子版,可以随时重新打印。”女狱警说,“您先回去吧,这里我们来收拾。”

陆琛没有回答。

他把所有纸屑都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纸张的边缘很锋利,割破了他的手指,渗出血珠。但他没有感觉。

他转身,走向门口。

走出探视室,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阳光很好。

好得刺眼。

陆琛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着天空。天空很蓝,没有一丝云。几只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很轻。

他摊开手,掌心里的纸屑被风吹起,散开,像一群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盘旋,然后慢慢飘远。

他想起苏婉最后那句话:

“诅咒你永远不敢再相信任何人。”

也许她说得对。

经过这一切,他还敢相信吗?

还敢把心交给另一个人吗?

还敢在婚礼上说“我愿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的阳光很真实。风很真实。掌心的伤口很真实。

这就够了。

他走下台阶,走向停车场。

手机震动。是林薇。

“探视结束了?她签了吗?”

“撕了。”陆琛说,“情绪崩溃,被狱警带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就走法律程序吧。”林薇说,“她不同意协议离婚,我们就。证据确凿,法院会判决解除婚姻关系。财产捐赠的条款,我也会想办法落实。”

“好。”

“你……”林薇迟疑了一下,“你还好吗?”

陆琛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很平稳。

“我很好。”他说。

是真的。

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解脱感。

只有一种空荡荡的平静。

像一场大火之后,烧光了所有,只剩下一片焦土。

但焦土里,也许还能长出新的东西。

也许。

他挂断电话,打开车载音响。

随机播放的是一首老歌,张学友的《她来听我的演唱会》。

“她来听我的演唱会/在二十五岁恋爱是风光明媚/男朋友背着她送人玫瑰/她不听电话夜夜听歌不睡……”

歌词很伤感。

但陆琛没有切歌。

他听着,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车驶出看守所,汇入主道的车流。

红绿灯,行人,广告牌,商店。

一切如常。

世界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心碎而停止转动。

就像他不会因为一段婚姻的死亡而停止生活。

他还要继续。

继续工作,继续吃饭,继续呼吸。

只是心里,多了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和伤疤之下,那个再也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的自己。

车开到江边时,他停下来。

打开车窗,江风带着水汽涌进来,很凉。

他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里面有很多苏婉的照片。笑着的,哭着的,睡着的,醒着的。每一张都很美。

他一张一张地删。

删除键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会出现一个提示:“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此作无法撤销。”

他每次都点“确定”。

无法撤销。

就像他们的婚姻,无法撤销。

就像那些伤害,无法撤销。

就像他心里的怀疑,无法撤销。

删到只剩最后一张时,他停住了。

那是他们的结婚照。在洱海边,夕阳下,她穿着白色的婚纱,他穿着黑色的西装。她靠在他肩头,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照片下方有一行小字:“2019.10.12,我们结婚了。”

陆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也按下了删除键。

“确定要删除这张照片吗?此作无法撤销。”

确定。

照片消失了。

相册变成了空的。

像他的心。

像他的人生。

需要重新开始。

从零开始。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车子。

江面上,夕阳正在下沉,把整个江面染成金色。

很美。

但美得很短暂。

就像爱情。

就像婚姻。

就像所有以为会持续一辈子的东西。

其实都很短暂。

陆琛踩下油门,加速离开。

后视镜里,看守所的高墙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就像苏婉。

就像那段婚姻。

都远了。

永远远了。

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

主播正在播报今天的股市行情,天气预告,社会新闻。

没有关于他的新闻。

也没有关于苏婉的新闻。

世界已经向前走了。

他也要向前走。

不管心里有多少伤疤。

不管未来还有没有勇气去爱。

都要向前走。

因为停下来,就是死亡。

而他,还想活着。

好好地活着。

哪怕孤独。

哪怕再也不相信任何人。

也要活着。

车驶过跨江大桥,进入城市的另一岸。

灯光渐次亮起,夜幕降临。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旧的过去,已经结束。

这就是人生。

残酷,但真实。

陆琛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

向前。

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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