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清晨六点，天色还是一片黛青。
陆琛站在客房的窗前，看着城市在晨雾中慢慢苏醒。楼下街道上，清洁工的扫地声规律而单调，偶尔有早班公交车的引擎轰鸣由远及近。他手里握着一个银色的U盘——和陈默昨晚给他的那个一模一样，都是万宝龙限量款，冰冷光滑的外壳在指尖留下细腻的触感。
这个U盘里装的是经过精心修改的“证据”：伪造的受贿合同扫描件、虚假的资金流水、以及几份看起来像是陆琛亲笔签名的“认罪书”。所有文件都做了技术处理，水印、时间戳、电子签名一应俱全，足以以假乱真。但只要送到专业鉴定机构，立刻就会露出马脚——纸张太新，油墨成分不符，签名笔迹有细微的模仿痕迹。
一个完美的陷阱，需要一份看起来完美的罪证。
陆琛将U盘放进口袋，转身走出客房。主卧的门还关着，苏婉应该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让热水冲刷身体。
水声掩盖了所有声音。
所以他没有听到，主卧的门被轻轻拉开一条缝，苏婉的眼睛在门缝后注视着他走进浴室的背影。也没有看到，她赤脚走到客厅，从沙发垫子底下摸出一个黑色的小塑料袋，里面是十捆用塑料薄膜封好的“美金”。
每捆一百张，面额一百，看起来崭新挺括。但仔细看，纸质过于光滑，油墨光泽有些刺眼，安全线是印刷上去的——这是道具币，电影拍摄用的，仿真度极高，但一摸就知道不是真钞。
苏婉蹲在客厅地板上，一捆一捆地检查。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兴奋。她把每捆钱都拆开薄膜，随机抽出一两张，对着晨光检查水印——当然，水印是印刷的，但在昏暗的光线下足以蒙混过关。
检查完毕，她重新包装好，然后从衣柜里拿出陆琛今天要用的公文包。那是Bally的黑色皮质公文包，用了两年，边角已经有些磨损。她拉开外侧拉链，手指探进夹层深处，摸到一个隐蔽的小口袋——那是陆琛用来放重要U盘和备用钥匙的地方，她偶然发现的。
十捆美钞，刚好塞满那个夹层。
拉链合上，严丝合缝。公文包看起来和往常一样，只是稍微重了一点。
苏婉把公文包放回原位，然后站起身。她的动作很轻，像一只猫。做完这一切，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早餐——煎蛋、烤吐司、煮咖啡。一切如常。
七点整，陆琛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他走进卧室换衣服，经过客厅时，公文包就放在玄关柜上。他瞥了一眼，什么都没说。
“早餐好了。”苏婉端着盘子从厨房出来，脸上是温婉的笑容。
“谢谢。”陆琛坐下，开始吃早餐。
两人像往常一样闲聊。苏婉说起画廊下午有个展览开幕，她要去参加；陆琛说他今天公司有个重要的董事会，可能要晚归。
气氛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但陆琛知道，公文包的重量不一样了。他也知道，公文包内侧那个隐蔽的微型摄像头，已经完整记录了苏婉藏钱的全过程——包括她检查道具币时，手指因为兴奋而颤抖的细节。
“对了，”吃到一半时，苏婉突然说，“你公文包的拉链好像有点卡，我昨天帮你上了点油。”
“是吗？我没注意。”陆琛抬头看她。
她的眼神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破绽。
“嗯，现在应该好用了。”她说。
陆琛点点头，继续吃饭。
他心里在冷笑。上油？是为了确保拉链能顺利拉开，方便“意外发现”那些美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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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陆琛准时到达公司。
他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整个CBD的天际线。他把公文包放在办公桌旁，像往常一样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但今天，他的注意力不在屏幕上。
九点三十分，财务总监李峰敲门进来。
“陆总，关于下季度的预算草案……”李峰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同时瞥了一眼那个公文包。
陆琛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中了然——李峰是知情的。整个计划中，需要几个关键岗位的配合，李峰是其中之一。
“放这儿吧，我一会儿看。”陆琛说，“对了，十点半那个合同，你帮我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李峰点头，“在蓝色文件夹里，需要您签字。”
“好。十点二十五提醒我。”
李峰离开后，陆琛看了看手表。
九点四十五分。
他需要制造一个“意外发现”的时机。不能太刻意，必须看起来像是偶然。
他想了想，起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行业年鉴，假装查阅资料。同时，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咖啡杯——半杯冷咖啡泼出来，洒在公文包上。
“啧。”陆琛皱眉，抽出纸巾擦拭。
咖啡渗进了拉链缝隙。他拉开拉链，想看看里面有没有湿。动作很自然，就像任何一个弄脏了包的人会做的那样。
拉开外层，里面是几份文件、一个笔记本、一支笔。他取出这些，放在桌上，继续擦拭内衬。
然后，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的手指碰到了那个夹层口袋——比平时鼓胀。他皱眉，拉开拉链。
十捆崭新的美金，整齐地码放在里面。
陆琛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愤怒。他抽出一捆，拆开塑料薄膜，抽出一张，对着光看。然后他快步走到窗前，借着更亮的自然光仔细检查。
水印模糊。安全线印刷粗糙。纸张质感不对。
道具币。
他猛地转身，抓起内线电话：“李峰，立刻来我办公室。通知保安部主管也过来。”
他的声音压抑着愤怒，但足够让外面办公区的员工听到。
三分钟后，李峰和保安部主管一起冲进来。陆琛把那一捆美金扔在桌上：“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李峰拿起钱，仔细看了看，脸色变了：“这……这是假钞？”
“不是假钞，是道具币。”陆琛从夹层里把剩下的九捆全部拿出来，堆在桌上，“有人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我的公文包。”
保安部主管是个退伍军人，动作利落地检查了那些“美金”，然后沉声说：“陆总，这是违禁品。虽然只是道具，但数量这么大，如果流传出去，可能涉及伪造货币罪。必须报警。”
办公室门外，已经有员工在探头探脑。消息像病毒一样扩散出去。
陆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报警吧。另外，调取今天早上大楼的所有监控，包括电梯、走廊、停车场。我要知道是谁进了我的办公室。”
“陆总，”李峰压低声音，“要不要先内部调查一下？报警的话，影响可能……”
“报警。”陆琛打断他，“立刻。”
他的态度坚决，不容置疑。
保安部主管拿出手机，拨打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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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十七分，两辆警车停在大厦楼下。
来的不是普通派出所民警，而是经侦支队的刑警——这是陈默提前协调好的。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警官，姓刘，和陈默是老同事。
刘警官看了现场，检查了那些道具币，又询问了陆琛几个问题：公文包什么时候发现异常的？最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怨？有没有怀疑对象？
陆琛的回答很谨慎：“公文包一直在我身边，只有今天早上在家的时候离开过视线。怀疑对象……我不好说。但我最近确实遇到一些事情。”
他欲言又止。
刘警官敏锐地捕捉到了：“陆总，如果您有什么线索，请务必告诉我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恶作剧了。”
陆琛犹豫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里面是苏婉藏钱的视频截图打印件，还有她手机里关于“计划加速”的短信记录（经过技术处理，隐去了监控来源）。
“这是我私人调查得到的一些信息。”陆琛把信封推过去，“但我不确定是否相关。”
刘警官打开信封，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严肃。
“陆总，”他合上信封，“这些信息很重要。我们需要进一步调查。另外，关于这些道具币，我们需要带回局里做技术鉴定。在此期间，请您暂时不要离开本市，随时配合调查。”
“我明白。”陆琛点头。
警方带走了所有证物，包括公文包。离开前，刘警官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陆总，您和夫人最近关系怎么样？”
陆琛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还好。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例行询问。”刘警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带人离开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陆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警车驶离。他的表情平静，但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下，三下。
表演很成功。
现在，球踢到了苏婉那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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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苏婉接到陆琛的电话时，正在画廊布置展览。
“婉，你现在马上回家。”陆琛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甚至有些颤抖，“出事了。”
苏婉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电话里说不清。你回家，我在家等你。”
电话挂断。
苏婉放下手机，手指冰凉。她强作镇定地对助手交代了几句，然后拿起车钥匙冲出门。
回家的路上，她的脑子飞速运转。出事了？什么事？周景明那边？还是……那些美金被发现了？
不可能。她放得很隐蔽，陆琛不会无缘无故去翻那个夹层。除非……
除非有人告密。
或者，这是个陷阱。
她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全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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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四十分，苏婉到家。
推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窗帘拉着，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陆琛坐在沙发上，背对着她，肩膀垮着，整个人看起来颓丧而苍老。
“老公？”苏婉轻声唤他。
陆琛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纸。茶几上摊着几张照片——是她藏钱的视频截图，虽然模糊，但足以辨认出她的脸。
苏婉的呼吸停止了。
“解释一下。”陆琛的声音嘶哑，像是用尽全部力气才说出来。
苏婉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几秒钟后，眼泪瞬间涌出——不是演戏，是真的恐惧的眼泪。
“我……我不知道……”她哭着摇头，“这些照片是哪里来的？是谁在陷害我？”
“陷害你？”陆琛拿起一张照片，手指捏得发白，“照片显示你把这些东西放进我的公文包。今天上午，我在公司发现了它们。十捆美金——假的，是道具币。现在警方已经立案了，罪名是持有伪造货币。”
苏婉的身体晃了一下，扶住墙才站稳。
“我没有……”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真的没有……是周景明！一定是他！他我的！”
“周景明？”陆琛盯着她，“他为什么你？”
苏婉跌坐在对面的沙发上，双手捂脸，肩膀剧烈颤抖。她哭得很厉害，几乎喘不过气。陆琛没有安慰她，只是冷冷地看着。
哭了几分钟，苏婉抬起泪痕斑斑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绝望：“他……他抓到了我的把柄。我母亲肾移植的手术费……是他出的。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停止供药，让我母亲死……”
她拿出手机，翻出几条短信，递给陆琛。那是她和周景明的对话记录（当然是伪造的），里面周景明用她母亲的性命威胁她，让她把“东西”放进陆琛的公文包。
“我不知道那是假钞……他说只是些文件……”苏婉抓住陆琛的手，指甲掐进他的皮肤，“老公，你相信我，我是被的！我那么爱你，怎么可能害你！”
她的眼泪滚烫，眼神凄楚，每一个表情都完美无瑕。
如果陆琛不是提前知道真相，他几乎就要信了。
“所以，”陆琛缓缓抽回手，“是周景明你，把这些假钞放进我的包里，想陷害我？”
“对！”苏婉拼命点头，“他说你抢了他的生意，他要报复……老公，我们报警吧！把周景明抓起来！”
“警方已经在调查了。”陆琛说，“但他们需要证据。你愿意作证吗？指认周景明？”
苏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我害怕……”她缩了缩肩膀，“周景明说他在黑道有关系，如果我敢说出去，就了我全家……”
“有我在，你不用怕。”陆琛伸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明天，我们一起去见周景明，当面摊牌。我陪你。如果他真的威胁你，我们就报警，让警方处理。”
苏婉愣住了。
她没想到陆琛会提出这个建议。按照她的计划，应该是陆琛发现假钞后，怀疑她，两人大吵一架，关系破裂。然后她再假装被周景明威胁，引导陆琛去找周景明对峙——那才是真正的陷阱。
但现在，陆琛主动提出了。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她不安。
“好……”她迟疑地说，“可是，会不会有危险？”
“光天化，公共场合，他能怎么样？”陆琛站起身，“就明天下午吧。你约他，就说我要和他谈谈。地点你定，要人多的地方。”
苏婉看着他走向书房的背影，眼神复杂。
有疑惑，有警惕，但也有一丝侥幸——也许，陆琛真的相信了她的话。也许，计划还能继续。
她不知道，书房门关上的瞬间，陆琛脸上的疲惫和脆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锐利。
他打开电脑，登录加密通讯软件。
陈默的消息跳出来：“警方鉴定报告已出。道具币上的指纹和DNA与苏婉匹配。拉链上的微量纤维也与她今早穿的家居服一致。证据链完整。”
陆琛回复：“明天下午，咖啡馆。让她约周景明。你们布控好了吗？”
“全部就位。便衣十二人，监听设备三套，急救车待命。检察院那边也打好招呼了，只要他们开口，立刻批捕。”
“好。”
陆琛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书房里没有开灯，他的脸在屏幕的微光中半明半暗。
明天。
一切都会结束。
他想起苏婉刚才的眼泪，那些滚烫的、真实的眼泪。
是为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而流的吗？
还是，仅仅是为了骗过他，而调动起来的、精湛的演技？
陆琛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因为明天，当真相揭晓时，所有的伪装都会被撕碎。
所有的眼泪，都会变成悔恨。
所有的阴谋，都会变成审判席上的罪证。
他闭上眼睛，等待着黎明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