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定会安排在“方舟”上层的一间小型会议室。
房间不大，二十平米左右，一张长方形会议桌，两侧各三把椅子。墙面是哑光的金属材质，顶灯明亮但不刺眼，空气里有淡淡的臭氧和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有个狭小的观察窗，此刻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轮廓。
陆晨坐在靠门一侧的中间位置。左手边是白薇教授，右手边是陈守拙教授。对面，坐着鉴定小组的三个人：
中间是个六十岁左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的老者，牌上写着“最高研究院特派专员 周文远”。他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皮质笔记本，手里把玩着一支银色的电子笔，目光透过镜片审视着陆晨，像在观察某种稀有标本。
周文远左侧，是个四十多岁、面相精的女人，短发，穿着御兽师协会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是两枚交叉的钥匙图案——协会鉴定部的标志。她叫沈兰，全程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着什么。
右侧则是个让陆晨眼瞳微缩的男人。五十岁上下，身材微胖，脸上挂着程式化的笑容，但眼睛很小，目光闪烁。他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没戴牌，但陆晨在赵氏集团的公开活动照片里见过他——赵天雄的私人助理，赵文昌。
“可以开始了。”周文远开口，声音平缓，带着学术权威特有的腔调，“按照流程，我们先确认‘灵能遗物’的基本信息。陆晨学员，请你再次出示物品，并描述发现过程。”
陆晨从随身携带的金属盒中取出星海之钥碎片，放在桌面的软垫上。碎片在灯光下流转着内敛的暗金色光泽，内部星点缓缓旋转。他没有多做描述，只说了时间和地点：“新元256年4月7上午，于第七基地市东郊深铁矿区外围，执行救援任务时发现。”
“当时物品处于什么状态？”周文远问。
“镶嵌在异常灵能结构的核心位置，周围有高浓度虚空污染。将其取出后，污染结构崩塌。”
“取出过程？”
“借助灵兽的空间能力，短暂切入不稳定空间裂隙，手动剥离。”陆晨回答得简明扼要，不透露影雀的具体能力和战斗细节。
周文远点了点头，拿起一个巴掌大的扫描仪，对准碎片。仪器发出细微的嗡鸣，投射出淡蓝色的光网，覆盖碎片表面。几秒后，他面前的笔记本屏幕亮起，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灵能……S+级。能量结构稳定性……A级，但有周期性波动。元素构成……未知物质占比87.3%，其余为常规灵能结晶和微量虚空残留。”周文远念出数据，推了推眼镜，“极高，结构特殊。沈兰专员，协会数据库里有类似记录吗？”
沈兰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摇头：“没有完全匹配的记录。三百年前的‘大灾变遗物’分类中，有三件物品的灵能特征有部分相似，但最高的一件也只有A级，且已损毁。”
“也就是说，这很可能是一件首次发现的、高的古代灵能遗物。”周文远看向陆晨，“价值很高，风险也很高。S+级意味着它每秒释放的灵能总量，相当于一枚标准中品灵晶燃烧一分钟。长期随身携带，会对佩戴者的身体和精神造成不可逆的负荷。陆晨学员，这几天你有没有感觉到异常？比如头痛、幻视、情绪波动？”
来了。陆晨心中一凛。对方在铺垫碎片“危险、不宜个人保管”的论调。
“没有异常。”他平静地回答，“碎片与我的灵兽存在灵能共鸣，能量释放处于受控状态。白薇教授和罗锋教官可以作证，过去三天，我进行了常规训练和检测，生命体征一切正常。”
“灵能共鸣……”周文远重复这个词，转向白薇，“白教授，共鸣认证的报告我看过了。数据很漂亮，但我想确认一点：认证过程中，是否排除了‘临时性应激共鸣’的可能性？有些高遗物在遭遇特定频率的灵能冲击时，会短暂表现出高共鸣性，但随时间推移，共鸣会衰减甚至消失。”
这个问题很刁钻。如果承认是“临时性应激共鸣”，那么碎片与陆晨的唯一绑定关系就不成立，协会完全可以以“保护学员、深入研究”为由，将碎片收走。
白薇脸色不变，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图表：“周专员请看。这是过去七十二小时内，碎片与灵兽‘影雀’的连续灵能波动监测记录。每六小时一次的主动激发测试，共鸣强度稳定在S级波动区间的上沿，衰减率低于万分之三。这完全符合《灵能遗物保护法实施条例》中关于‘稳定唯一共鸣’的认定标准。”
她将图表推到桌子中央。三条波形——碎片、影雀、以及两者共鸣产生的叠加波——整齐排列，每一次峰值都几乎重合。
周文远仔细看了几分钟，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没说话。
这时，一直沉默的赵文昌开口了，笑容依旧：“白教授的数据当然权威。不过，我有个小小的疑问，纯属外行好奇哈。”他看向陆晨，“陆同学，你的灵兽是影雀，黑铁下位变异种，就算觉醒空间能力，目前位阶也就在青铜中位吧？一件S+级的古代遗物，为什么会和一只青铜级的灵兽产生‘稳定唯一共鸣’呢？这不符合灵能亲和度的常理啊。”
他顿了顿，笑容加深：“除非……这碎片本身，就和你的灵兽，有某种我们尚不了解的、更深层的联系？比如，血脉传承？”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赵文昌这句话，表面上是在质疑，实则是在试探，甚至是在提醒——他在暗示，碎片和影雀的联系可能涉及“钥匙”和“守望者血脉”，而这是赵家不希望公开讨论的。
陈守拙轻咳一声，接过话头：“赵先生这个问题很有意思。灵能亲和度确实与灵兽位阶、血脉相关，但并非绝对。历史上也有过黄金级灵兽无法共鸣低阶遗物，而青铜级灵兽却与高阶遗物完美契合的案例。灵契之道，重在‘契’字，是灵魂与信念的共鸣，不完全是能量的匹配。”
他说话时，目光平静地看着赵文昌，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别用常理来套特殊个案，也别深究你不该知道的东西。
周文远看了看陈守拙，又看了看白薇，最后目光回到陆晨身上。
“血脉传承……是个有趣的假设。但需要证据。”他合上笔记本，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不过，既然三位黄金级御兽师——包括林镇岳将军——已经完成了共鸣认证，程序上，我们确实没有理由质疑碎片的归属。但是……”
他拖长了音调。
“按照《高危灵能物品管理条例》，任何评级达到S级以上的灵能物品，无论归属，都必须定期接受官方安全检查，并且不得用于非授权的高风险活动。陆晨学员，你作为碎片保管人，需要签署这份《安全承诺书》，并同意协会每季度一次的现场检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晨面前。文件很厚，至少有二十页。
陆晨快速浏览重点条款。核心就几条：不得在非授权区域激发碎片全部能量；不得利用碎片进行任何可能危害公共安全的研究或实验；碎片若出现异常波动，需在二十四小时内上报；协会检查人员有权在任何合理时间，对碎片及保管人进行抽查。
条件不算苛刻，但留下了足够的介入借口。尤其是“现场检查”和“抽查”，意味着赵家可以通过协会的人，随时掌握碎片的状态，甚至找机会做手脚。
“我可以签署。”陆晨说，“但检查必须提前二十四小时通知，并在有我的监护导师——白薇教授或罗锋教官——在场的情况下进行。这是为了确保检查过程规范，也为了我个人的安全。”
他提出合理要求，把主动权拉回来一部分。
周文远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陆晨的冷静和条理。他看向沈兰。沈兰点了点头：“合理要求，可以加入补充条款。”
“另外，”陆晨补充道，“碎片与我的灵兽共鸣，是其能量稳定的基础。如果检查过程中，需要将碎片与灵兽分离，分离时间不得超过十分钟，否则可能引发能量逸散风险。这一点，也需要写入补充条款。”
这是基于事实的预防措施，也是限制对方“借检查之名行扣押之实”的可能。
周文远盯着陆晨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
“很谨慎。不错。”他拿回文件，递给沈兰，“沈专员，麻烦加上这两条补充条款。然后让陆晨学员签字。”
沈兰在平板电脑上作，几分钟后，一份修改后的电子文件传到会议桌中央的屏幕。陆晨仔细阅读，确认无误，用电子笔签下名字。
“那么，流程走完了。”周文远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碎片由陆晨学员继续保管，按规报备。希望你能善用这份……缘分。”他最后看了一眼碎片，眼神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像是惋惜，又像是忌惮。
鉴定小组离开。赵文昌走在最后，经过陆晨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年轻人，有些东西，拿在手里是机缘，也是祸端。好自为之。”
然后，他笑着对陈守拙和白薇点点头，快步跟上前面两人。
会议室里只剩下陆晨、白薇和陈守拙。
“他最后那句话，是威胁。”陈守拙脸色沉了下来。
“也是提醒。”白薇看向陆晨，“赵家明面上动不了碎片，但暗地里的手段不会少。你要更小心。另外，周文远的态度有点奇怪。他按理应该更偏向赵家，但最后居然认可了我们的条款。”
“他在权衡。”陈守拙说，“最高研究院不是铁板一块，周文远是学者，重数据和程序。我们的证据链完整，他挑不出毛病。而且，林将军在场外给了压力。但赵文昌最后那句话，说明赵家不会罢休。”
陆晨将碎片收回金属盒，握在手里。盒体冰凉，但碎片传来稳定的暖意。
“他们想要碎片，更想封苏教授的口。”他说，“苏教授怎么样了？”
“脑波稳定，但还没醒。白薇的初步判断是，他的意识在‘整理’被污染期间接收到的庞杂信息，需要时间。”陈守拙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特训班有战术推演课，罗锋主讲。你先去准备。碎片的事，暂时告一段落，但远未结束。”
陆晨离开会议室，走在“方舟”冰冷的金属走廊里。影雀从他口袋里探出头，轻轻鸣叫，传递来安慰的情绪。它似乎能感觉到陆晨平静表面下的紧绷。
“我没事。”陆晨摸了摸它的头，“只是……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鉴定会不过三十分钟，但每一秒都在交锋，每一句话都要斟酌。这种感觉，比在兽中冲更耗神。
回到宿舍区，他先去了医疗室。苏清影不在，护士说她回去休息了，白薇教授给她开了助眠的药物，强制她睡了四个小时。苏文渊的维生舱数据平稳，眉心和口的暗斑又淡了一些。
陆晨在舱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这位在昏迷中依然眉头微蹙的教授。他想起了父亲留下的徽章和纸条。“灯塔”……“守夜人真正核心”……苏文渊最后说出的“灯塔”，是巧合，还是父亲当年就与他有过交流？
太多谜团，像纠缠在一起的线。
下午的战术推演课在中央训练场的模拟室进行。房间被改造成一个巨大的沙盘，沙盘上投影着复杂的地形——山地、丛林、河流、废墟，以及代表敌我双方的红蓝光点。
二十四名学员到齐。罗锋站在沙盘前，双手抱，目光扫过所有人。
“今天下午，模拟对抗。红方，林奇小队，六人，任务：护送‘高价值目标’穿越五十公里战区，抵达撤离点。蓝方，其他人，十八人，任务：拦截、俘获或摧毁目标。”
他顿了顿：“高价值目标，由陆晨扮演。规则：不得使用超过青铜上位的力量，不得造成‘致命伤’。判定标准：红方将目标送达撤离点，或蓝方控制目标超过三分钟，即分胜负。现在，准备时间十分钟。林奇，你是红方指挥，指定你的队员。其他人自动归入蓝方。”
学员们动起来。林奇挑了挑眉，看向陆晨，眼神里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冷静。他迅速点人：叶雨（霜语狐，控场侦查）、周明（风翼虎，高速机动）、李岩李岳（防御与控制）、以及一个陆晨不太熟悉的女生，叫秦璐，灵兽是一只“幻音鸟”，擅长精神扰和幻术。
很均衡的队伍，有前排，有控场，有机动，有辅助，还有陆晨这个“目标”自带的特殊能力。
蓝方十八人则快速分成了几个小组，低声讨论战术。他们人数占优，但缺乏统一指挥，容易各自为战。
“陆晨，你有什么想法？”林奇把陆晨叫到一边，低声问。经历了矿区任务，他对陆晨的态度明显从审视变成了初步的认可。
“蓝方人多，但心不齐。他们最大的优势是人数和地形熟悉——罗教官肯定在沙盘里埋了陷阱和捷径。我们的优势是目标明确，队伍齐整，还有……”陆晨看了一眼肩头的影雀，“非常规机动能力。我建议，不走常规路径，利用影雀的短距侦查，找一条他们意想不到的路线，快速穿。”
“同意。但你的影雀消耗很大，不能全程开图。”林奇快速思考，“我们需要一个诱饵，吸引蓝方主力。叶雨，你的霜语狐能制造大范围冰雾吗？不需要伤，只要制造混乱和视野遮挡。”
“可以，但范围和时间有限。”叶雨说。
“够了。周明，你和风翼虎负责高空侦查，但不要暴露。李岩李岳，你们俩带着秦璐，走正面，佯装强攻，吸引火力。我和陆晨、叶雨走侧翼，影雀侦查，霜语狐掩护，快速穿越。”林奇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记住，我们的目标是‘送达’，不是‘全歼’。不要恋战。”
十分钟准备时间到。模拟开始。
沙盘亮起，地形细节放大。林奇小队出现在一片丘陵地带，远处是连绵的森林和一条宽阔的河流。撤离点在河流对岸五十公里外的山谷。
蓝方的光点散落在各处，有的在森林边缘设伏，有的在河道布置障碍，还有几组在快速机动，试图包围。
“正面组，出发！”林奇下令。
李岩的岩甲熊低吼一声，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前方的森林。李岳的沼泽鳄紧随其后，在地面留下湿滑的泥泞痕迹。秦璐的幻音鸟飞在空中，发出扰性的音波，让远处试图锁定他们的蓝方学员感到轻微的头痛和方向感错乱。
果然，蓝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超过十个人的光点开始向正面组靠拢，各种灵兽的能力光影在森林边缘亮起。
“侧翼，走！”
林奇、陆晨、叶雨三人，带着灵兽，悄无声息地滑下丘陵，钻进另一侧更茂密、地形更复杂的灌木丛。影雀飞在前面，每一次短距离闪烁，都能将前方五十米的地形和灵力波动传回陆晨脑海。
“前方三百米，有两人埋伏，一只‘地听鼠’，一只‘荆棘藤’。”陆晨低声说。
“绕开。”林奇果断道。
他们绕了一个弧线，避开埋伏点。叶雨的霜语狐释放出淡淡的寒气，掩盖他们的体温和气味。影雀不断修正路线，避开一个又一个蓝方的哨点。
推进了大约十公里，距离河流还有不到五公里。但就在这时，影雀传回紧急预警：前方河道方向，有大规模的灵能集结，至少八个人，形成了封锁线。而且，这些人似乎发现了正面组是佯攻，开始向侧翼移动。
“被识破了。”林奇皱眉，“周明，报告蓝方主力的精确位置。”
“正在你们左前方两公里，沿河道布防。他们好像有能大范围探测的灵兽，可能是‘灵能信天翁’或者‘回声蝠’。”周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伴随着风声。
“来不及绕了。”叶雨说，“冰雾最多覆盖五百米，持续时间三分钟。三分钟内，我们必须冲过河道。”
河道宽约百米，水流湍急。没有桥，只能强渡。而对岸，肯定也有埋伏。
“那就冲。”林奇看向陆晨，“你的影雀，能带一个人闪烁过河吗？”
“可以，但一次只能带一个，带完需要至少一分钟恢复。”陆晨说。
“够了。叶雨，你先用冰雾覆盖河道和对岸，制造混乱和视野封锁。然后陆晨带你过河，在对岸建立防线。我第二个过。周明，空中掩护，压制对岸可能的远程攻击。”
计划简单粗暴，但有效。
三人冲到河边。叶雨的霜语狐仰头长鸣，周围的温度骤降，河面上迅速凝结出厚厚的冰层，同时，大团大团的白色冰雾从它身上爆发，瞬间笼罩了整段河道和对岸百米范围。
视野降到最低。灵能感知也被冰雾扰。
“就是现在！”林奇喊道。
影雀落在叶雨肩上，暗影笼罩。下一秒，叶雨消失在原地，出现在对岸的冰雾中。她落地瞬间，霜语狐立刻在周围制造出环形的冰墙，作为临时掩体。
一分钟后，影雀恢复，带回林奇。
陆晨留在最后。他看着冰雾，听着里面传来的交战声——叶雨和林奇已经和对岸的伏兵交上火了。影雀再次落在他肩上，准备第三次闪烁。
但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冰雾中，一道暗红色的光束穿透雾气，精准地射向陆晨！不是模拟攻击，那光束带着真实的、令人皮肤刺痛的灼热感！
陆晨本能地向侧方扑倒。光束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击中身后的岩石，岩石瞬间融化出一个碗口大的坑洞，边缘呈结晶状。
是实弹！有人用了真家伙！
“敌袭！实弹攻击！”陆晨在通讯频道里大吼，同时翻滚起身，躲到一块巨石后面。影雀炸开羽毛，发出愤怒的鸣叫。
冰雾被剧烈的灵能波动冲散。对岸，叶雨和林奇正在与四个蓝方学员缠斗，而河道这边，三个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面罩的人，从树林中走出。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训练用的灵能模拟枪，而是真正的、枪口还在冒烟的灵能。
为首的人抬起手，做了个“进攻”的手势。三人呈三角阵型，快速向陆晨近。他们的灵兽也从阴影中出现：一只通体漆黑的、背生骨刺的猎犬；一只翅膀是金属刃片的怪鸟；还有一只……陆晨瞳孔收缩。
那是一只“暗影豹”，但体型比正常大了近一倍，而且右眼是暗紫色的晶体，皮肤下有电路板般的纹路在发光。
和矿区那些被污染的灵兽，一模一样。
赵家派来的手，竟然混进了特训班的模拟对抗，而且用了被虚空污染过的灵兽！
“陆晨！什么情况？”林奇在对岸喊道，他也看到了这边的不对劲。
“是手！污染灵兽！你们小心！”陆晨快速说道，同时从腰间抽出灵能短刃。影雀落在他肩头，竖瞳死死盯住那只变异的暗影豹。
三个手没有废话，直接开火。灵能光束交织成网，覆盖陆晨的藏身区域。陆晨再次翻滚躲避，但左腿被一道光束擦过，作战裤撕裂，皮肤传来灼痛。
影雀愤怒了。它从陆晨肩头飞起，没有鸣叫，而是直接张开了嘴。
不是吞噬。这一次，是释放。
之前吞掉的、那些禁区能量体的纯净记忆碎片，被它以一种无序但磅礴的方式，强行“喷吐”出来。无数灰白色的光点炸开，在空气中形成一片混乱的、充满五十年前惨叫声、哭泣声、绝望低语的精神污染区域。
三个手动作同时一滞。那只变异暗影豹更是发出痛苦的嘶吼，用爪子疯狂抓挠自己的头——能量体的记忆碎片，对同样被虚空污染过的它，有强烈的作用。
就这一滞的功夫，陆晨动了。
他压低身体，像猎豹一样窜出，短刃直刺为首手的咽喉。对方毕竟训练有素，在最后一刻偏头躲开，刀刃只划破了面罩和脸颊。但陆晨另一只手已经按在了他口，灵能瞬间爆发。
不是攻击，是扰——他将一丝微弱但精纯的、来自碎片的灵能，打入了对方体内。碎片灵能与手体内可能存在的虚空污染剧烈冲突，手惨叫一声，捂着口倒地抽搐。
另外两人反应过来，调转枪口。但影雀已经再次闪烁，出现在那只金属刃翅怪鸟背后，利爪狠狠抓向它的眼睛。怪鸟哀鸣，金属翅膀乱挥，扰了主人的视线。
陆晨趁机冲向第二个手。但那只变异暗影豹摆脱了精神扰，狂吼着扑来，速度奇快，暗紫色的右眼射出一道腐蚀光束。
躲不开了。
陆晨咬牙，准备硬抗。但就在这时，一道赤红的火柱从天而降，精准地轰在暗影豹身上。是林奇的赤红蜥蜴！它不知何时已经飞过河道，加入了战斗。
同时，叶雨的冰锥、周明的风刃、李岩的岩石投掷，从对岸和空中覆盖而来。蓝方的学员也发现了异常，停止了攻击，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
三个手见事不可为，毫不犹豫，同时向身上拍下一个装置。刺眼的白光亮起，伴随着强烈的空间波动。
是短距离传送装置！他们想跑！
“留下！”陆晨怒吼，影雀全力发动，试图扰空间传送。但对方的装置显然更高级，波动只紊乱了一瞬，白光还是吞没了三人。
不过，在消失前的最后一刻，陆晨看到，那个被他碎片灵能侵入的手，面罩滑落，露出了一张苍白、但依稀有些眼熟的脸。
是昨天在图书馆管道里，被他打晕的两个“学院保安”之一！
他们不是赵家外聘的手，是早就潜伏在学院内部的人！而今天，是借着模拟对抗的混乱，来下死手！
白光散去，三人消失，只留下打斗的痕迹和那只被林奇烧得半死的变异暗影豹。暗影豹躺在地上抽搐，暗紫色的右眼逐渐暗淡，最后“咔嚓”一声碎裂，流出黑色的粘稠液体，然后不再动弹。
模拟对抗被强制终止。所有学员，罗锋脸色铁青地检查了现场和那只死去的变异灵兽。白薇和陈守拙也匆匆赶来。
“是赵家。”陈守拙检查了手的残留物，从地上捡起一个烧了一半的金属片，上面有旭科技的微缩logo，“他们敢在特训班动手，说明狗急跳墙了。碎片认证通过，苏文渊又有苏醒迹象，他们等不了了。”
“方舟的防御系统被扰了三分钟，就是他们动手的窗口。”罗锋声音冰冷，“是我的失职。从今天起，训练区全时段监控，所有外来物品加强检查。另外……”他看向陆晨，“你的安全等级提到最高。没有我和白薇、陈守拙三人中至少两人同时批准，不得离开方舟。”
陆晨点了点头，没说话。他还在想那个手最后露出的脸。学院内部被渗透的程度，恐怕比想象的更深。
“另外，有个消息。”白薇看着陆晨，语气严肃，“苏文渊教授，半小时前，恢复意识了。虽然还很虚弱，但可以进行短暂交流。他要见你，和清影。”
医疗室。苏文渊靠坐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神恢复了清明。苏清影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眼睛红肿，但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容。
看到陆晨进来，苏文渊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又移到他肩头的影雀，最后停留在他手中下意识握着的、那块星海之钥碎片上。
“你来了。”他的声音很沙哑，但吐字清晰，“清影跟我说了。碎片，矿区，还有刚才的事……谢谢你，救了我，也保住了碎片。”
“应该的，苏教授。”陆晨在床边的椅子坐下。
“我时间不多，长话短说。”苏文渊深吸一口气，似乎回忆让他痛苦，“赵家在深铁矿下面，不止做活体献祭。他们用星海之钥碎片做‘稳定器’，强行扩大了一个小型的灵界通道，试图建立稳定的走私路线，和灵界的‘血爪王庭’交易。交易内容是：赵家提供人界的稀有资源和守望者血脉样本，血爪王庭提供虚空污染技术和……星界遗物的坐标。”
血爪王庭。灵界十三王族中，以侵略性和残暴著称的一支，是主战派的急先锋。
“他们拿到了坐标？”陆晨问。
“拿到了一个。但那个坐标是假的，是我父亲——也就是清影的爷爷——当年故意留在古籍里的陷阱坐标，指向灵界一处绝地。”苏文渊咳嗽了几声，“赵家不知道，血爪王庭也不知道。但真的坐标……”
他看向陆晨。
“你父亲远征，在牺牲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他说，如果他儿子有一天走上这条路，就把东西给你，让你去‘灯塔’，找‘守夜人’的真正核心。那里，有星海之钥第二块碎片——‘门扉’的线索，也有血爪王庭与人界其他勾结势力的部分名单。”
陆晨拿出父亲留下的徽章：“是这个吗？”
苏文渊看到徽章，眼神一颤，缓缓点头：“是。最高权限密匙。有了它，你才能进入灯塔最深处，见到‘守夜人’的初代核心，也是……初代领袖林破天留下的最后遗言。”
林破天。打开裂缝，又试图关闭裂缝，最终留下无数谜团的初代守望者领袖。
“他在灯塔？”
“他的身体不在了。但他的‘意识备份’，或者说，他最后的研究记录和忏悔，被保存在那里。”苏文渊闭上眼，似乎回忆让他疲惫，“远征和文澜，当年就是为了去灯塔取回部分记录，才暴露了行踪，被赵家设伏……我对不起他们。”
“苏教授……”苏清影抓紧父亲的手。
“我没事。”苏文渊睁开眼，看着陆晨，眼神里是托付的重重，“去灯塔。拿到‘门扉’的线索，拿到名单。但要小心，赵家知道灯塔的存在，也一直在找进入的方法。他们可能已经派人在东海岸布防。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灯塔的守护者，不是人类。是深海里的……古老存在。它们只认徽章和血脉。你是远征的儿子，有徽章，应该能通过。但清影不能去，她的血脉太明显，会被盯上。”
“父亲！”苏清影想说什么。
“听话。”苏文渊摸了摸女儿的头，“你的战场不在这里。留在方舟，继续你的研究，破译你爷爷留下的其他古籍。陆晨需要的时候，你就是他最可靠的后盾。”
苏清影咬着嘴唇，最终点头。
“什么时候出发？”陆晨问。
“越快越好。但你需要准备。东海岸路途遥远，危险重重。你需要一个可靠的队伍，也需要……一个合理的离开理由。”苏文渊看向走进来的白薇和陈守拙，“特训班有野外生存考核吧？可以安排去东海岸方向，但需要足够隐蔽的路线和接应。”
白薇和陈守拙对视一眼。
“可以安排。但陆晨的队友，必须绝对可靠。”白薇说。
“林奇，叶雨，周明，李岩李岳。”陆晨报出名字，“矿区任务过，有默契。实力也够。”
“林奇是林家人，需要他父亲同意。”陈守拙说。
“我去和林将军谈。”白薇说，“另外，还需要一个向导，熟悉东海岸地形和禁区规则的人。”
“我有一个学生，叫秦风，你们考核时的考官。他是东海岸出身，熟悉那边，而且……值得信任。”陈守拙说。
事情迅速敲定。三天后，以“高阶野外生存与遗迹探索考核”为名，陆晨小队将前往东海岸。秦风作为特派教官随行。表面任务是探索一处新发现的古代遗迹，实则是前往灯塔。
离开医疗室前，苏文渊叫住陆晨，递给他一个很小的、密封的金属管。
“这是我最后时刻，强行记下的一段血爪王庭通讯的灵能频率特征。虽然残缺，但如果你在灯塔激活了初代核心，也许能尝试捕捉到实时的通讯片段，获取更多情报。”他顿了顿，“但要小心，监听灵界通讯，风险极大，可能被反向追踪。”
陆晨接过金属管，郑重收起。
夜幕再次降临。陆晨站在宿舍的窗边，看着训练场上零星的光点。影雀停在他肩头，安静地梳理羽毛。碎片在桌上，散发着恒定的、温暖的光芒。
三天后，他将踏上前往灯塔的路。那不仅是地理上的远征，也是向着父母走过的路、向着这个世界的真相，迈出的第一步。
倒计时在视野里安静跳动：离裂缝活跃高峰，还有六十三天。
而离“灯塔”的真相，还有一千五百公里，和无数未知的危险。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