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分,天穹学院西侧。
陆晨站在铸铁栅栏的阴影里,看着远处图书馆的轮廓。那是一座七层的塔式建筑,外墙覆盖着墨绿色的爬山虎,尖顶在黎明前的灰蓝天空下像一支指向星空的笔。整座校园还在沉睡,只有巡逻的灵能灯在庭院中缓慢移动,投下机械的光斑。
他从废弃工地绕了远路,避开了所有主道的监控。后背的伤口已经止血,作战服内衬的自愈纤维起了作用,但疼痛还在,像一细针随着心跳不断刺入。影雀在他口袋里沉睡,契约连接传来的波动微弱而平稳——使用“影子控”消耗了它太多能量,需要时间恢复。
守夜人传来最新分析:
【对清道夫腕带残留数据深度解析完毕。发现加密通讯记录,部分破译:
发信人代号‘矿工’:目标已接触苏,明早六点图书馆。按计划二。
回复代号‘园丁’:苏的父亲苏文渊正在‘第三矿区’现场,是机会。已安排‘护林员’介入。
矿工:明白。‘种子’状态如何?
园丁:稳定,但排斥反应加剧。需要新样本。】
“矿工”“园丁”“护林员”——赵家内部的代号。“种子”很可能指赵明轩。而“新样本”,指向的恐怕是陆晨,或者其他守望者后代。
苏清影的父亲在深铁矿现场。这意味着苏清影可能知道更多,也可能正身处险境。赵家要同时控制她和陆晨,问矿区情报,甚至可能用她来要挟苏文渊。
时间不多了。
陆晨翻过栅栏,落地无声。学院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古老,石板路缝隙里长着青苔,庭院中央的青铜雕像已经氧化发黑,那是一位手持书卷的古代学者,肩上停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形灵兽——天穹学院的象征,“智慧之翼”。
图书馆位于学院东区,被一片人工湖环绕。湖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图书馆的塔身和天空渐亮的颜色。陆晨沿着湖边小径快速前进,在距离正门百米时拐进侧面的银杏林。地下二层的入口不在主建筑内,而是一个独立的石砌小屋,门牌上刻着“古籍修复与特殊典藏部”,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入。里面是一条向下的旋转石阶,墙壁上每隔几米有灵能灯,光线昏黄。空气里有纸张、霉斑和某种草药混合的气味。走下大约三十级台阶,来到一扇厚重的橡木门前,门上有铜制门环,被磨得发亮。
陆晨抬手,还没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女孩,大约二十岁,穿着米白色高领毛衣和深棕长裤,鼻梁上架着一副细边眼镜。她头发是深栗色,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最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琥珀色,在昏黄光线下像融化的蜂蜜,沉静而专注。
“陆晨?”她声音很轻,带着学术人特有的清晰语调。
“苏清影?”
“是我。请进。”她侧身让开。
房间比陆晨想象中大。约一百平米,挑高四米,四周是从地面到天花板的全木制书架,塞满了各种尺寸的书籍、卷轴和密封的金属筒。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长桌,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大部头,旁边散落着笔记、草图和几块颜色奇异的矿石标本。房间一角有个工作台,上面摆着显微镜、灵能频谱仪和其他陆晨叫不出名字的精密仪器。空气里除了书卷气,还有淡淡的臭氧味——是仪器运行时产生的。
“坐。”苏清影走到桌边,从保温壶里倒出两杯热茶,推给陆晨一杯,“陈教授说你可能会早到,但没想到早这么多。”
陆晨接过茶杯,没喝。“路上遇到点事。”
苏清影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略显凌乱的头发和衣领上的灰尘停留片刻,没多问。“你的影雀呢?”
“睡了,刚才用了点能力。”
“空间系能力对体力的消耗确实大。”苏清影在对面坐下,从桌上拿起一块暗紫色的矿石,拳头大小,表面有不规则的晶体断面,内部有细碎的光点在缓慢游动。“这就是我从深铁矿带回来的‘异常灵能矿石’。父亲的研究所上周在矿区外围采集到的,一共十七块,这是最大的一块。”
陆晨接过矿石。触手冰凉,但内部有微弱的能量脉动,频率……和影雀沉睡时的呼吸节奏隐隐重合。
“检测结果?”他问。
“成分复杂。”苏清影调出桌边的全息投影,显示矿石的微观结构和灵能谱图,“主要成分是‘虚空紫晶’,一种只在灵界深处或高浓度虚空能量区域形成的矿物。但混入了至少三种未知元素,灵能特征既不像灵界,也不像人界,更不像……”
她顿了顿。
“不像已知的任何世界。父亲称之为‘第四类灵能特征’,暂时命名为‘星界残留’。”
星界。万灵盟约中那个已消亡的世界。
陆晨想起父亲录像里的话:“门有三钥,一在人心,一在兽魂,一在星海。”星海,会不会就是指星界?
“这些矿石有空间属性?”他问。
“不只是空间。”苏清影放大谱图的某个波段,“它们记录了三段‘时空回响’。第一段,大约是三百年前,大灾变发生时——矿石记录下了强烈的空间撕裂波动。第二段,八十年前,一次小规模灵能汐。第三段……”
她看向陆晨。
“就是昨晚。时间完全吻合你影雀觉醒的那一刻。”
投影上出现两段波形,几乎重叠。
“矿石在昨晚产生了共鸣,释放出一段加密信息。”苏清影作终端,播放出一段音频。
起初是杂乱的白噪音,然后逐渐清晰,变成一种……语言。不是人类语言,也不是已知的兽族语言,音节由高低不同的嗡鸣组成,像星空深处的回声。陆晨听不懂,但影雀在他口袋里动了一下,契约连接传来模糊的情绪:熟悉,悲伤,还有……呼唤。
“你听得懂?”苏清影敏锐地注意到影雀的反应。
“听不懂,但影雀有感觉。”陆晨如实说,“它在说什么?”
“我用了三天破译。”苏清影调出翻译文本,屏幕上的文字让她声音低沉下来:
“告后来者:星门将启,三钥未齐。吾等以身为祭,暂封裂隙,然星海之钥已碎,其一片坠于此地深水之下。若欲重启星门,需集三钥碎片,以王血为引,以诚心为桥。然警告:门后非解脱,而是更大囚笼。星界已亡,其因在‘心’。慎之,慎之。”
房间陷入沉默。灵能灯的电流声、仪器运行的轻微嗡鸣、还有两人几乎屏住的呼吸声。
“星门……是裂缝的真正名称?”陆晨问。
“很可能。古籍中有零星记载,称三百年前打开的‘裂缝’其实是一扇通往其他世界的‘门’。而‘星界’是门后的世界之一,但已消亡。”苏清影关掉投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矿石表面,“这段话是星界的遗民留下的,时间大约在大灾变后不久。他们在门被强行打开后,试图修复,但失败了,只能以自身为代价暂时封印。而‘星海之钥’——也就是星界的钥匙——碎了,其中一片掉在我们世界的深水之下。”
“深铁矿的地下水层。”陆晨说。
“对。父亲也这么推测。所以他今早带团队去了矿区,想找到进入地下水层的安全路径。但他出发前……”苏清影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密封的金属管,打开,倒出一张折叠的纸条,“他留了这个给我,说如果他三天内没回来,就交给陈教授,或者……给值得信任的、有王血灵兽的人。”
纸条上是手写的字迹,工整但匆忙:
“清影,若见此信,说明我遇到了麻烦。矿区地下不止有矿石,还有‘活的东西’——不是灵兽,是某种……能量生命体。它们守护着碎片,也守护着星界最后的秘密。赵家的人也在下面,但他们不是为了碎片,是为了制造更大的裂缝。小心学院内部,有人被收买了。若有必要,带陆晨和那只鸟离开基地市,去‘灯塔’。密码是你母亲的生。——父”
陆晨读完,抬头看向苏清影。她脸色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你父亲知道赵家的计划?”
“他一直知道。三年前,你父母牺牲后,父亲就开始暗中调查赵家。他发现赵氏集团在深铁矿的活动不正常,上报了御兽师协会,但报告被压下来了。后来他通过自己的渠道查到,赵家不是在采矿,是在……‘喂养’。”苏清影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皮笔记,翻到某一页递给陆晨。
页面上是手绘的示意图:深铁矿地下结构,标注出数条蜿蜒的通道,最终汇聚到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中心有个祭坛状的建筑,周围画着十几个红点,旁边标注“活体献祭点”。期是三年前的。
“这是父亲据遗迹残片和零星情报还原的。星界遗民当年封印裂缝时,留下了一个‘净化仪式’,需要定期用纯净的灵能浇灌封印核心。但赵家扭曲了仪式,改用活人——很可能是守望者后代的血液和灵魂——来‘喂养’裂缝,试图让它保持活跃但可控,然后从中提取虚空能量,用于制造灵骸和其他实验。”
陆晨想起培养罐里的赵明轩,想起灵骸手臂上那些暗紫色的纹路。用守望者后代的血脉喂养裂缝,再用裂缝能量改造守望者后代,制造听话的兵器。完美的循环,完美的背叛。
“陈教授知道这些吗?”
“知道一部分。但他权限不够,而且……”苏清影看了眼时间,五点五十五分,“学院内部有赵家的人,职位不低。这也是为什么陈教授要秘密安排这次见面,还提前了特训班的时间——他想在赵家反应过来前,把有潜力的苗子集中保护起来。”
窗外,天色渐亮,第一缕晨光穿过高处的气窗,在桌面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尘埃在光中缓慢飞舞。
“你为什么相信我?”陆晨突然问。
苏清影推了推眼镜。“三个原因。第一,陈教授信任你。第二,我分析了昨晚灵气汐的数据,你影雀觉醒时的波动,和父亲记录中‘纯净王血’的特征吻合度92%——这意味着你的灵兽血脉很古老,很可能是真正的‘钥匙’的一部分,而不是赵家制造的劣质仿品。第三……”
她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陆晨的影子。
“我查了你父母的公开档案和部分未解密的行动记录。陆远征和苏文澜,十五年间执行了四十七次高危任务,救过三百六十一人,摧毁了九个非法实验室,其中三个和赵家有关。他们最后那次任务,表面是调查灵界通道异常,实际上……”她从笔记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很模糊,像是从监控录像里截取的夜间画面。能看出是深铁矿入口,两道人影正潜入,背影很熟悉——是父母。期是他们牺牲前三天。
“他们是去破坏赵家的喂养仪式,但被发现了。赵家调动了私兵和改造灵骸围攻,他们苦战两天,最终……”苏清影声音低下去,“但他们成功了。仪式被中断,裂缝的活跃度下降了40%,为人类争取了三年时间。而现在,三年快到了。”
陆晨看着照片,手指在桌下收紧。怀表贴着口,冰凉。
原来父母不是意外牺牲。是被赵家害死的。
而赵家现在还想用同样的方法,害死更多守望者后代,包括他,包括苏清影,包括那个泡在培养罐里的赵明轩。
“你想复仇吗?”苏清影轻声问。
陆晨沉默了很久。
“我想知道真相。”他说,“然后做该做的事。”
窗外传来钟声。清晨六点整,学院晨钟响起,低沉悠长,惊起一群栖息在塔顶的飞鸟。图书馆外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早起的学员开始活动了。
苏清影快速收起桌上的敏感资料,矿石标本藏进书架后的暗格。“我们得走了。特训班八点,但陈教授安排我们六点半在西门等,有车接我们去临时基地——不在学院内,赵家的人渗透不进去。”
“等等。”陆晨从背包里取出父亲的怀表,打开,给她看里面的照片和背面的字。“你父亲提到的‘灯塔’,是什么地方?”
苏清影看到照片,眼神柔和了一瞬。“守望者的最后避难所,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道坐标。父亲告诉我,那是初代守望者建立的,位于大陆最东端的海岸悬崖,下面就是深海。据说那里是离‘星门’最近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深海里有东西保护着它。”
“什么东西?”
“不知道。父亲只说,那不是人类能理解的存在,但遵守着古老的盟约。”苏清影背上一个帆布包,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笔记和工具,“走吧,路上说。”
两人离开古籍室,沿着旋转阶梯向上。走到门口时,苏清影突然停下,手按在门把手上。
“外面有人。”她低声说,透过门缝往外看。
陆晨示意她后退,自己侧身贴在门边。影雀在他口袋里醒了,传递来警惕的情绪。它“看”到了——门外小径上,站着两个人,穿着学院的保安制服,但姿态和眼神不像普通保安。其中一人手腕上戴着灵能探测器,正在扫描周围。
是赵家的人,还是学院内部的眼线?
“有后门吗?”陆晨问。
苏清影摇头。“只有这个出口,但……有通风管道。”她指向房间角落,天花板上有处格栅,尺寸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通到图书馆一层的旧书仓库,但管道很窄,而且有灵能过滤网,触发警报会被发现。”
“比正面冲突好。”陆晨搬来椅子,垫脚取下格栅。里面是黑暗的金属管道,有灰尘的气味。他让苏清影先上,自己断后。
苏清影动作很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钻这种地方。她爬进管道,陆晨紧随其后,然后把格栅虚掩回去。管道内壁光滑,只能匍匐前进。苏清影在前面带路,手里拿着一支笔式灵能手电,照亮前方。
爬了大约二十米,前方出现分叉。苏清影选了左边那条,但刚拐进去,她就停住了。
“不对。”她压低声音,“这条路应该通往仓库,但前面……被堵死了。”
陆晨挤到她身边,用手电照去。管道在前方三米处被一道金属闸门封死,闸门表面有复杂的灵能纹路,是近期安装的防护措施。
“赵家知道这个通道。”陆晨说。他们中计了。对方故意放他们进来,然后封死退路,瓮中捉鳖。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格栅被打开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人声:
“进去看看。教授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追兵进来了。
陆晨快速观察四周。管道是垂直的方形,高宽都只有七十厘米左右,无法转身,无法施展。前方被封,后方追兵,他们被困死了。
苏清影从背包里摸出一个小型仪器,贴在闸门上扫描。“高强度灵能锁,强行破坏会触发警报,整个图书馆的防御系统都会启动。”
“有别的路吗?哪怕是往下的。”
苏清影查看管道结构图——她居然把整座图书馆的管道图记在脑子里。“下面……是废水处理间,但那里是死路,而且有腐蚀性气体。”
追兵的爬行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后面晃动。
陆晨看向影雀。小家伙已经彻底清醒,竖瞳在黑暗里发着微光,传递来清晰的意图:它能用短距离闪烁带一个人通过闸门,但消耗巨大,而且一次只能带一个。带完第一个人后,它需要至少五分钟恢复,才能带第二个。
五分钟,足够追兵抓住剩下那个人了。
“苏清影。”陆晨说,“影雀能送你过去,你过去后,立刻去仓库,从那里离开,去找陈教授。”
“那你呢?”
“我拖住他们。”陆晨从腰间取下最后一枚烟雾弹,“我有办法。”
“你疯了?他们至少有两个人,可能还有灵兽——”
“没时间争论了。”陆晨把烟雾弹塞给她,“过去后,如果看到闸门那边有应急开关,就按下。如果没有,就别回头,一直跑。”
苏清影看着他,昏暗光线下,陆晨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她的手电照亮。眼神很平静,没有恐惧,只有决断。她想起父亲笔记里对陆远征的描述:“在绝境中依然能保持清醒,并给出所有人都不敢想、但唯一可行的方案。这种人,要么早死,要么改变世界。”
她咬了咬嘴唇,点头。“好。但你得活着。我父亲需要你,陈教授需要你,还有……很多人需要你。”
陆晨没说话,拍了拍影雀。小家伙飞到她肩上,用喙轻轻啄了啄她的衣领,像在说“抓紧”。
然后,暗影笼罩了苏清影。
没有声音,没有光爆,她整个人像是被橡皮擦从现实中抹去一样,瞬间消失在管道里。下一秒,闸门另一侧传来轻微的落地声——成功了。
影雀没有回来。契约连接显示,它能量消耗过度,暂时无法穿梭,需要时间恢复。
陆晨转身,面向来路。手电光已经很近,能看见两个穿制服的人影在管道里爬行,一前一后。他抽出战术匕首,深吸一口气,然后关掉了自己的手电。
管道陷入彻底的黑暗。
“怎么没动静了?”一个声音说。
“小心点,那小子邪门,昨晚派去的人全没了。”
“怕什么,这管道两头堵死,他还能飞了不成?”
手电光扫过来。陆晨蜷缩在管道转角处,屏住呼吸。第一个人爬到转角,刚探出头,陆晨的匕首就刺了出去——不是要害,是对方持手电的手腕。
“啊!”惨叫,手电脱落,滚到一旁。但第二个人反应很快,一道灵能光束射来,擦着陆晨的肩膀打在管道壁上,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陆晨翻滚捡起掉落的手电,强光模式开启,直射第二人的眼睛。对方下意识闭眼,陆晨趁机前冲,匕首划向对方颈部。但那人战斗经验丰富,侧头躲开,同时一脚踹在陆晨腹部。
剧痛。陆晨撞在管道壁上,喉咙里泛起血腥味。但他没停,在对方掏出灵能刃的瞬间,把手电砸向对方的脸,然后整个人扑上去,用体重把对方压住,匕首狠狠刺下。
刀刃入肉的声音。对方闷哼,挣扎减弱。但第一个人已经爬起来,手里多了一把灵能,枪口对准陆晨。
“去死吧,小鬼——”
枪没响。
因为一只影子构成的手,从管道顶部的阴影里伸出,握住了枪管。然后,那只手轻轻一捏,精钢打造的枪管像橡皮泥一样变形、扭曲,最后碎成一地金属渣。
第一个人僵住了,看着从阴影中缓缓“浮”出来的存在。
是影雀,但又不完全是。它此刻的形态更接近成年体,翼展接近一米,羽毛是纯粹的暗影,只有竖瞳和羽毛边缘流转着星芒。它悬浮在空中,周围的空间在微微扭曲,像隔着一层滚烫的空气看东西。
“怪、怪物……”第一个人想跑,但影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缠住他的手脚,把他固定在管道壁上,越缠越紧,直到他翻着白眼昏过去。
影雀缓缓落下,落在陆晨肩上,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契约连接传来疲惫但温暖的情绪:“保护……完成……”
然后它又缩回幼体大小,钻进他口袋,沉沉睡去。
陆晨靠在管道壁上,大口喘息。腹部的疼痛还在,但没伤到内脏。他检查两个追兵,都还活着,只是昏迷。他从他们身上搜出身份卡,上面写着“学院安全部特勤科”,但照片和本人对不上——是伪造的。
闸门那边传来机械运转的声音。厚重的金属门缓缓升起,苏清影站在另一边,手里握着一把老式的钥匙——从仓库的某个暗格里找到的。她身后,仓库的灯光透进来,照亮了管道里的一片狼藉。
“你……”她看着倒地的两人,又看看陆晨,眼神复杂。
“我没事。”陆晨撑着墙壁站起来,“走。”
他们离开管道,进入旧书仓库。这里堆满了蒙尘的书架和发黄的卷宗,空气里有浓重的霉味。苏清影带着陆晨穿过书架迷宫,来到一扇隐蔽的侧门,门外是图书馆后面的小巷。
晨光已经大亮,街上有了行人。远处传来学院的钟声,七点整。
“接我们的车在西门,但我们不能从正门走了。”苏清影看了眼通讯器,陈教授发来紧急消息:“有变,学院正门有赵家眼线,改到东门废弃温室。车号C-730,黑色越野,司机戴蓝色棒球帽。速来。”
“温室在另一边,要穿过半个学院。”陆晨说。
“我知道一条近路,但……”苏清影犹豫了一下,“要经过‘禁区’。”
“禁区?”
“学院北区的一片老校区,五十年前发生过灵能污染事件,一直封锁着。里面地形复杂,但很少有人去,眼线应该不会在那里布防。”苏清影看着陆晨,“你敢走吗?”
陆晨看了眼口袋里的影雀。它睡得很沉,短时间内无法再战。而他自己有伤,苏清影没有战斗经验。走禁区,风险很大。
但走大路,被抓的风险更大。
“带路。”
他们沿着小巷向北,穿过一条地下通道,来到学院北区的围墙外。这里的围墙比别处高,而且加装了灵能感应铁丝网,但苏清影显然早有准备,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型扰器,贴在围墙上。铁丝网上的灵能流动停滞了三秒,足够他们翻过去。
墙内是完全不同的景象。
像是时间凝固在了五十年前。石板路裂缝里长出半人高的野草,老式教学楼的外墙爬满藤蔓,窗户大多破碎,黑洞洞的像空洞的眼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臭氧和腐烂植物的气味,灵能浓度也比外面高,皮肤有微微的刺痛感。
“跟紧我,别碰任何发光的植物或水洼。”苏清影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个手持式灵能探测仪,屏幕上的数值在跳动,“这里的污染没有完全清除,残留的灵能会让人产生幻觉,或者……吸引不好的东西。”
“什么东西?”
“当年污染事件的记录被销毁了,但父亲偷偷保存了一份副本。”苏清影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不是灵兽暴动,是……‘空间渗漏’。某个实验室打开了不稳定的灵界通道,结果跑出来的不是灵兽,是一种没有实体、以灵能和情绪为食的能量生命体。它们死了十七个学生和三个教授,最后是初代院长亲自出手,用自身为代价才把通道封印。但那些能量体没有被消灭,只是被禁锢在这片区域,出不去。”
陆晨感到后背发凉。周围太安静了,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风吹过破窗的呜咽声。阳光明明很好,但照进这片区域,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显得苍白无力。
他们穿过废弃的场,锈蚀的篮球架倒在杂草中。经过一栋三层的老楼时,陆晨突然停下。
“有人。”
不是感知,是直觉。影雀在沉睡,但契约连接传来一丝微弱的警告波动。
苏清影立刻蹲下身,两人藏在半塌的围墙后。陆晨悄悄探头,看向老楼二层的一扇窗户。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他穿着五十年前的旧式学院制服,背对着窗户,一动不动。但陆晨注意到,他的身体边缘在轻微“晃动”,像隔着火焰看东西时的热浪扭曲。而且,他没有影子。
阳光穿过他的身体,直接照在地板上。
“是残留影像,还是……”苏清影也看到了,声音发紧。
就在这时,那个“人”突然转了过来。
他没有脸。原本是脸的位置,是一团缓慢旋转的灰雾,雾中偶尔闪过破碎的画面:书本、实验仪器、惊恐的眼睛、还有暗紫色的光。他“看”向陆晨和苏清影藏身的方向,然后,抬起手指向他们。
没有声音,但陆晨脑海深处响起尖锐的耳鸣,像无数人在同时尖叫。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石板路变成流动的熔岩,野草变成蠕动的触手,天空变成暗紫色的旋涡。
幻觉。是能量体的攻击。
“闭眼!别相信你看到的!”苏清影抓住陆晨的手,她的手很凉,但很稳。她另一只手从包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打开,里面是淡金色的粉末。她将粉末撒向空中,粉末接触空气的瞬间,发出柔和的金光,像一个小太阳在两人周围绽放。
幻觉如水般退去。周围恢复了原样,但老楼二层那个“人”不见了。
“圣光粉,用祝福过的太阳石磨成的,能暂时驱散负面灵能。”苏清影脸色有些苍白,“但撑不了多久,我们得快点走。”
他们起身狂奔。穿过场,冲进另一片建筑群。身后,空气开始“粘稠”,像有无形的手在拖拽他们的脚步。陆晨回头看了一眼,头皮发麻——
十几个、几十个、上百个没有脸的“人”,从建筑的阴影里、破碎的窗户里、甚至地面下“浮”出来。它们姿态各异,有的在行走,有的在奔跑,有的跪在地上,双手抱头。但所有“人”都转向他们,脸部的灰雾开始加速旋转。
“它们被惊动了!”苏清影喊道,“往前跑,别回头!”
前方是禁区的边缘,能看到一道高高的铁丝网,网外是正常的校园道路。但距离还有两百米,而能量体已经追了上来。最近的几个,离他们不到五十米。
陆晨感到意识开始模糊,那些尖叫声又回来了,还混杂着破碎的话语:
“救救我……我不想死……”
“门……门开了……”
“它进来了……啊——”
是五十年前遇难者的最后记忆,被能量体吸收、保存,现在全部灌进他们脑子里。
苏清影摔倒了,抱着头,眼镜掉在地上。她脸色惨白,额头渗出冷汗,显然也在承受巨大的精神冲击。
陆晨扶起她,但自己也快撑不住了。视野边缘开始出现黑斑,耳朵里有温热的液体流下——是鼻血。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影雀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吵”醒的。那些尖叫声、那些负面情绪、那些混乱的灵能波动,像针一样刺进它沉睡的意识。它钻出口袋,飞到陆晨肩上,竖瞳完全睁开。
这次,它没有发出鸣叫。
它张开了嘴。
不是要进食,而是在“吸收”。
周围的尖叫声、负面情绪、混乱的灵能,像被无形漩涡牵引,全部涌向影雀张开的嘴。那些能量体惊恐地想要后退,但已经晚了。影雀的嘴像个黑洞,疯狂吞噬着一切。能量体一个接一个被扯碎、拉长、变成光流,被吸入影雀体内。
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十秒。
十秒后,禁区恢复安静。阳光重新变得明亮,风穿过破窗的声音清晰可闻。那些没有脸的“人”全部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影雀打了个饱嗝,很小声。它满足地蹭蹭陆晨的脸,然后……又睡了。
苏清影捡起眼镜戴上,看着影雀,眼神像在看某种天灾。
“它……把能量体……吃了?”
“看起来是。”陆晨自己也懵了。影雀能吞噬灵能,他知道。但连这种没有实体、以情绪为食的能量生命体都能吞?而且吞了上百个?
“你的灵兽,到底是什么……”苏清影喃喃。
陆晨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
两人互相搀扶着,走到铁丝网边。苏清影再次用扰器打开一个缺口,钻了出去。外面是正常的校园小径,有学生在晨读,有灵兽在草坪上嬉戏,仿佛刚才的生死逃亡只是一场噩梦。
他们沿着小径向东,很快找到了废弃温室。那是一座玻璃穹顶建筑,大半玻璃都碎了,里面长满了野生植物。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温室后门,司机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戴着蓝色棒球帽,正在看报纸。
看到他们,司机放下报纸,摇下车窗。
“苏小姐,陆晨?”他声音粗哑。
“是。陈教授派我们来的。”苏清影说。
“上车。”
两人拉开车门坐进后座。车里很净,有淡淡的烟草味。司机启动引擎,越野车平稳地驶出学院区域,汇入清晨的车流。
陆晨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正在苏醒,上班的人流、悬浮车的嗡鸣、早间新闻的广播声……一切如常。
但在他口袋里,影雀的羽毛下,隐约有灰白色的光点在流转——是那些能量体的残留。而契约连接深处,多了一些破碎的、不属于它的记忆画面:
穿着白大褂的教授,在实验室里疯狂大笑:“我打开了!我真的打开了通往真理的门!”
暗紫色的裂缝在空气中撕裂,无数扭曲的影子从里面涌出。
学生们在奔跑、惨叫、被影子吞噬。
最后,一个苍老的身影站在裂缝前,叹息着张开双臂,身体化为光,将裂缝封住。
是五十年前的真相。
影雀吞掉的不仅是能量体,还有那段被掩埋的历史。
而那段历史的最后画面,定格在一个细节上:
那个封印裂缝的初代院长,在完全消失前,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眼神穿过五十年时光,和此刻的陆晨,对视了一瞬。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嘴唇的动作清晰可辨:
“等你很久了,后继者。”
越野车转过街角,学院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陆晨闭上眼睛。
倒计时在视野里跳动:67小时18分44秒。
离裂缝活跃高峰,还有不到三天。
而深水之下,星海之钥的碎片,还在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