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禁区的深夜,是被浓稠的黑暗与死寂包裹的。
铅灰色的云层彻底遮住了星月,荒原上连风都停了,只有屏障之外,偶尔传来碎石滚落的细微声响,很快又被无边的黑暗吞噬。而在 127 株麦苗撑起的生机屏障之内,却和往的禁区深夜截然不同。
空气中没有了刺骨的毒素腥气,只有麦苗淡淡的清香气,混着湿润泥土的气息,在石屋周围缓缓流淌。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低温与毒素,石屋里的温度不再像之前那样冷得刺骨,甚至带着一丝麦田里传来的、温润的暖意。
【沃土本源不可逆坍缩,剩余时间:23 天 21 小时 32 分 07 秒】
意识里的冰冷倒计时,已经维持着这个数字,几乎停滞了整整一天。
这是林薇穿越到这个世界,来到这片寂灭绝境的二十多天里,第一次能放下所有的警惕,安安稳稳地睡上一觉。
之前的二十多个夜,她从来没有真正睡熟过。要么是彻夜守着催芽的麦种,要么是顶着月光修整试验田,哪怕偶尔合眼,也始终留着三分警惕,耳朵时刻捕捉着石屋外的动静 —— 她怕教会的猎队趁着夜色摸进禁区,怕荒原上的风沙冲垮她的试验田,怕好不容易改良好的土壤,被夜里的酸雨再次污染。
她就像一始终绷紧的弦,从来没有一刻能真正放松下来。
直到这 127 株麦苗破土而出,形成了这道完整的生机屏障,把寂灭毒素彻底挡在了外面,让她的本源坍缩几乎停止,她才终于敢卸下心里的防备,躺在石屋里铺着的草上,盖着原主留下的、打了补丁的粗布毯子,沉沉地睡了过去。
石屋里很安静,只有她平稳的呼吸声,和屏障之外,荒原上极轻的风声。她睡得很沉,梦里是她熟悉的农大实验室,是导师带着他们在西北荒漠里做治理,是一望无际的、翻着金色麦浪的麦田,风一吹,麦浪翻滚,带着浓郁的麦香。
就在她的意识沉浸在这片温暖的麦浪里时,一阵极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异响,顺着石壁,传进了她的耳朵里。
沙沙…… 咔嚓……
声音很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着什么坚硬的东西,断断续续,却又持续不断,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被无限放大,像一细针,瞬间刺破了她的梦境。
林薇的眼睛猛地睁开。
整个人瞬间从草堆上弹了起来,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所有的睡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了刻在骨子里的警惕。
她的第一反应,是教会的猎队。
毕竟,教会的猎队一直在禁区外围的镇子上守着,他们从未放弃过寻找她这个最后的沃土遗族。深夜是偷袭最好的时机,他们很可能趁着夜色,冒险踏入禁区的边缘,来搜寻她的踪迹。
林薇屏住呼吸,连腔的起伏都压到了最轻,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石门上,捕捉着外面的动静。
那沙沙的、咔嚓的啃食声,还在持续着,不是从石门外面的山壁处传来的,而是从石屋旁的试验田方向传来的。
不是人类的脚步声,没有铠甲碰撞的声响,没有马蹄声,也没有神父念诵祷文的声音。
不是猎队。
林薇悬着的心,稍微落下来了半分,可随即又提了起来。
这片寂灭禁区里,除了教会的人,还有什么东西能活着?
三百年的毒素污染,让这片百里荒原成了真正的生命禁区,寸草不生,飞鸟绝迹,连一只蚂蚁都看不到。除了她和这 127 株麦苗,本不可能有其他的生命存在。
那这啃食声,到底是什么东西发出来的?
林薇握紧了靠在石门边的、那把锈迹斑斑的锄头。这是她手里唯一的工具,也是此刻唯一能用来的东西。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不安,用尽全力,把抵着石门的黑石挪开了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猫着腰,悄无声息地从石屋里走了出来。
深夜的寒气瞬间裹了上来,可屏障之内,依旧没有一丝毒素的气息。林薇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松软的黑土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她的身体紧紧贴着山壁,目光死死地锁定了不远处的试验田。
当她看清试验田里的景象时,浑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冻住了。
皎洁的月光,刚好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了下来,落在了那一分地的试验田里,把田里的景象照得清清楚楚。
只见平整的田垄之间,十几只通体漆黑的老鼠,正散落在麦苗之间,疯狂地啃食着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麦苗。
这些老鼠和她在原本世界里见过的家鼠完全不同,每一只都有巴掌大小,浑身的黑毛硬得像钢针,油光水滑,一双眼睛是血红色的,在暗夜里泛着瘆人的光。它们的嘴部向前凸起,露出两泛黄的、尖锐的门牙,正疯狂地啃咬着嫩生生的麦苗茎秆。
咔嚓、咔嚓……
清脆的、令人牙酸的啃食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一株株翠绿的麦苗,被它们拦腰咬断,嫩绿色的麦叶散落在黑土里,有的麦苗甚至被它们连刨了出来,嫩绿的系被啃得乱七八糟,原本生机勃勃的麦苗,转眼就变成了一地残枝断叶。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一眼扫过去,就看到至少有十几株麦苗,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有的被拦腰咬断,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残茎;有的被啃光了所有的叶片,只剩下一细细的茎秆,在夜风里晃了晃,最终还是倒在了黑土里;还有的被连刨出,系被啃得稀烂,彻底失去了存活的可能。
这些麦苗,是她拿命换来的。
是她靠着一把锄头,在这片板结如铁的荒原上,一锄一锄开垦出来的;是她熬了无数个夜,用自己学了七年的专业知识,一点点改良土壤、阻断毒素,才让这片死寂了三百年的土地,有了能让种子发芽的条件;是她小心翼翼地浸种、催芽、播种,没没夜地守在田边,防风沙、防酸雨,一株一株照料着,才让它们顺利破土而出,长成了如今的模样。
它们不止是麦苗,是她的生路,是她对抗四重死局的唯一希望,是她在这片冰冷残酷的世界里,唯一的光。
可现在,这些该死的毒鼠,正在疯狂地啃食着她的希望,啃食着她拿命换来的生路。
林薇的手瞬间攥紧了手里的锄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下意识地就想冲上去,把这些啃食麦苗的毒鼠赶走。
可就在她脚步迈出去的那一刻,原主的记忆,像是水一样,瞬间冲进了她的脑海里。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了,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
这种老鼠,不是普通的老鼠,是寂灭禁区里特有的黑脊毒鼠。
原主的父母曾经反复叮嘱过原主,在寂灭禁区里,最可怕的不是寂灭毒素,不是教会的猎队,而是这种成群结队的黑脊毒鼠。它们靠着吞噬禁区里的毒素存活,浑身的皮毛、唾液、血液里,都带着浓缩了上百年的寂灭剧毒,哪怕只是被它们的尖牙划破一点皮肤,毒素就会瞬间侵入血液,让伤口不断溃烂,最终全身器官衰竭而死,连高阶超凡者都扛不住这种剧毒。
原主的记忆里,有一对误入禁区的教会骑士,就是不小心惊动了一群黑脊毒鼠,只是被咬了一口,不到半个时辰,就浑身溃烂,死在了这片荒原上,连骨头都被毒鼠啃得净净。
它们是这片寂灭禁区里,真正的、位于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是连教会骑士都闻风丧胆的存在。
而现在,有十几只这样的黑脊毒鼠,就在她的试验田里,离她不过十几步的距离。
林薇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刚刚迈出去的脚步,硬生生收了回来。
她手里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锄头,没有任何武器,没有任何防护,更没有任何打斗的经验。她只是一个农学生,这辈子拿得最稳的是锄头和实验仪器,不是刀剑,更别说面对这种带着剧毒的、凶狠的毒鼠。
一旦她冲上去,哪怕只是被其中一只毒鼠划破一点皮肤,她就必死无疑。
她好不容易才破开了本源坍缩和寂灭禁区的死局,好不容易才在这片死地里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只要她安安稳稳地待在屏障里,守着这些麦苗长大,她就能活下去,就能一点点破开剩下的死局。
可如果她现在冲上去,被毒鼠咬到,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坚持,都会在瞬间化为乌有。
更重要的是,她心里有一道绝对不能破的底线 —— 不主动攻击,不主动戮。
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她就始终坚守着这条底线。哪怕面对教会的追,面对四重死局的迫,她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去伤害谁,要去了谁。她始终靠着自己的双手,靠着自己的专业知识,去种地,去开荒,去创造增量,而不是靠着掠夺和戮,去抢存量,去解决问题。
哪怕眼前的这些毒鼠,正在啃食她的麦苗,正在毁掉她的生路,她也不愿意破了自己坚守的底线,不愿意拿起锄头,去砸死这些生命。
林薇靠在冰冷的山壁上,身体绷得紧紧的,手里的锄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茧子里,带来尖锐的疼痛,可她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那些黑脊毒鼠,在她的麦田里肆意妄为。
她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怕惊动了这些毒鼠,让它们朝着自己扑过来。她只能压低了声音,用力地跺了跺脚,试图用声响把这些毒鼠吓跑。
咚、咚、咚。
沉闷的跺脚声,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那些正在啃食麦苗的黑脊毒鼠,瞬间停下了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十几双血红色的眼睛,瞬间锁定了山壁边的林薇。
它们停下了啃食麦苗的动作,对着林薇的方向,龇开了嘴,露出了泛黄的、带着毒液的尖锐门牙,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威胁性的 “吱吱” 声。
有两只体型最大的毒鼠,甚至往前迈了两步,血红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身体紧绷,做出了随时准备扑击的姿势。
林薇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握着锄头的手,渗出了冷汗。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些毒鼠身上散发出来的、浓郁的寂灭毒素气息,比禁区里的空气还要浓烈数倍。它们的尖牙上,泛着淡淡的黑色光泽,那是剧毒凝结的痕迹,只要被蹭到一下,就是万劫不复的结局。
她不敢再动了,也不敢再发出任何声响,只能站在原地,和这些毒鼠对峙着。
双方僵持了十几秒,那两只准备扑击的毒鼠,似乎察觉到林薇没有主动攻击的意图,也没有再往前。它们对着林薇龇牙咧嘴地威胁了一阵,见林薇没有动静,最终还是转过身,重新扑到了麦苗上,继续疯狂地啃食起来。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啃食声再次响起,又有几株麦苗,被拦腰咬断,散落在了黑土里。
林薇靠在山壁上,看着这一幕,浑身冰凉,却又无能为力。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些毒鼠,把她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麦苗,一株株啃断、刨出;看着那些翠绿的、充满生机的麦苗,变成了一地狼藉的残叶;看着她用命换来的希望,正在被这些毒鼠,一点点啃食殆尽。
她手里有锄头,有能力把这些毒鼠全部砸死,可她不能。她不能破了自己坚守的底线,不能让自己变成和教会那些靠着掠夺和戮活着的人一样的存在。
她也不敢冲上去,她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赌,不能拿这好不容易才得来的、活下去的机会去赌。
她只能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
夜风再次吹了过来,拂过试验田,带着麦苗断裂后散发出的青草气息,也带着毒鼠身上那股浓郁的毒素腥气。林薇能清晰地感知到,随着麦苗被不断啃食、毁坏,那道原本稳定的生机屏障,正在一点点变得微弱,屏障的范围,也在一点点缩小。
原本能把石屋和整个试验田都完整护住的屏障,现在已经缩小到了只覆盖着还完好的麦苗区域,石屋的一半,已经暴露在了屏障之外,带着毒素的寒气,瞬间顺着石门的缝隙,灌进了石屋里。
而她的意识里,那道原本几乎停滞不动的死亡倒计时,也再次开始跳动了起来。
【沃土本源不可逆坍缩,剩余时间:23 天 21 小时 22 分 47 秒】
【23 天 21 小时 22 分 45 秒】
【23 天 21 小时 22 分 43 秒】
原本几乎停滞的倒计时,再次开始匀速地往前走,甚至比之前的速度还要快上几分。
林薇的心脏,像是被人用刀一下下割着,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二十多天里,经历了无数次的绝境,面对过无数次的死亡威胁。从魂穿时的濒死,到面对教会猎队的追,到麦种濒临失活的绝望,到本源坍缩的死亡倒计时,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如此无力,如此无助。
她可以靠着自己的专业知识,改良被毒素污染了三百年的土壤;可以靠着自己的双手,在这片死寂的荒原里,开垦出能种出麦子的良田;可以靠着自己的坚持,让一粒濒死的麦种,在这片死地里破土而出,长成翠绿的麦苗。
可现在,面对这些疯狂啃食麦苗的毒鼠,她却什么都做不了。
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自己的希望,一点点被啃食,一点点被毁掉。
月光再次被云层遮住,试验田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可那些黑脊毒鼠啃食麦苗的动作,却没有丝毫的停顿。它们像是永远都吃不饱一样,啃完了一株,立刻就扑向下一株,原本整整齐齐的麦田,已经变得一片狼藉,被啃坏的麦苗,越来越多。
林薇靠在冰冷的山壁上,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她看着那些还在寒风里挺立着的、完好的麦苗,看着那些被啃断的、散落在黑土里的残叶,看着那些依旧在疯狂啃食的黑脊毒鼠,嘴唇动了动,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别啃了,这是我活下去的唯一指望啊。”
她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深夜里,很快就被风吹散了。
可那些正在啃食麦苗的黑脊毒鼠,却像是听到了她的声音,再次齐刷刷地停下了动作,转过头,血红色的眼睛再次锁定了她。
这一次,它们没有再发出威胁的低吼,也没有扑过来,只是静静地和她对峙了几秒。
随后,为首的那只体型最大的黑脊毒鼠,叼起半啃断的麦苗,转身钻进了田垄的缝隙里,剩下的十几只毒鼠,也立刻跟了上去,转眼就消失在了试验田边缘的黑暗里,再也没有了踪迹。
只留下一片狼藉的麦田,和满地被啃坏的麦苗,还有站在山壁边,浑身冰凉,却依旧紧紧握着锄头的林薇。
夜色更浓了,铅灰色的云层彻底遮住了所有的月光,荒原再次陷入了无边的死寂里,只有风拂过断裂的麦苗,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
林薇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意识里的倒计时,还在不紧不慢地跳动着,屏障之外,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寂灭荒原,依旧是虎视眈眈的教会猎队,依旧是环环相扣的死局。
而她的麦田,她的生路,已经被啃坏了近十分之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