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碎裂般的剧痛,是林薇恢复意识前捕捉到的第一缕感知。
像是被重型卡车碾过全身,每一寸骨头都在哀鸣,每一束肌肉都绷到了极限,腔里像是堵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连指尖动一下,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黑暗。无边无际的、带着刺骨寒意的黑暗,包裹着她的身体。
鼻尖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味道 —— 湿的泥土腥气、石头的冷冽寒气,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腐烂草木混合着铁锈的血腥味。
这里不是她待了三年的农大水土保持实验室。
她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毕业课题的野外勘测现场,为了采集荒漠化区域的深层土壤样本,她踩空了松动的碎石坡,身体失重下坠的瞬间,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导师惊慌的呼喊。
可现在,她身下不是野外的碎石地,而是冰冷坚硬的石板,粗糙的石面硌着她的后背,带着能渗进骨头里的寒意。
林薇拼尽全身的力气,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视线先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她用力眨了好几次眼,才勉强适应了这近乎无光的环境。
这是一间仄的地下石屋。
整间屋子全由粗糙的黑色岩石砌成,墙壁上布满了风化的裂痕,最高处不过两米,长宽也堪堪只有三四步,像一口被封死的石棺。唯一的光源,来自墙壁上嵌着的一盏快要燃尽的牛油灯,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勉强在黑暗里撕开了一小片光亮,把屋子的轮廓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影影绰绰,像蛰伏的怪兽。
石屋里空荡得可怜,除了她躺着的这堆铺着草的石板,就只有墙角堆着的几块碎石,和一个倒扣着的、裂了口的粗陶陶罐。
没有实验器材,没有导师,没有熟悉的野外勘测设备,只有无边无际的冷,和深入骨髓的疼。
林薇想撑着石板坐起来,可手臂刚一用力,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回草堆里,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她下意识地侧过头,咳出了一小口暗红色的血。
血落在枯黄的草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眩晕感猛地袭来,像是有无数的画面、声音、情绪,顺着这口血,强行冲进了她的脑海里。
不是她的记忆。
是这具身体的原主,一个同样叫林薇的十六岁少女,短暂又绝望的一生。
画面最先定格在一片冲天的火光里。
那是洛恩王国的异端审判广场,高耸的火刑架上绑着一对中年男女,他们的身上烙着和这具身体口一模一样的纹路,黑袍神父举着圣徽,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沃土遗族”“异端”“亵渎神明”,台下是密密麻麻的围观人群,和教会骑士手里闪着寒光的刀剑。
火舌舔上了那对男女的衣袍,可他们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躲在广场角落的少女身上,嘴唇无声地动着,只有三个字:活下去。
那是原主的父母,上古沃土传承的最后守护者。
也是教会追了整整二十年的 “终极异端”。
记忆的碎片继续翻涌,林薇终于看清了这个世界的全貌。
这里是艾特拉大陆,洛恩公历 789 年,一个和中世纪欧罗巴平行的世界。神权凌驾于王权之上,圣光教会掌控着这片大陆的绝对权柄,他们宣扬 “掠夺即虔诚”,靠着抽取平民的生命力供养超凡者,固化阶级,垄断所有的超凡配额,焊死了底层人所有的上升通道。
而沃土遗族,是教会唯一的眼中钉。
这个传承了上千年的族群,信奉 “生机共生”,靠着耕种土地、净化污染、滋养万物获得超凡力量,他们主张人人平等,超凡共享,反对掠夺与压迫。这无疑动了教会和贵族的蛋糕,三百年前,教会联合全大陆的贵族,发动了针对沃土遗族的灭族屠。
典籍被焚毁,传承被抹除,族人被屠殆尽。三百年后,整个大陆,只剩下原主这最后一个拥有沃土血脉的遗孤。
三个月前,原主父母的藏身地被教会发现,两人为了保护原主,主动走进了审判广场的火刑架。原主靠着父母用生命换来的时间,一路逃亡,最终躲进了这片连教会都不愿踏足的百里寂灭禁区。
这片禁区,是三百年前教会与沃土遗族最终决战的战场。
大战过后,这里的土地被寂灭毒素彻底污染,空气中弥漫着能侵蚀血肉、瓦解超凡力量的死气,寸草不生,飞鸟绝迹,哪怕是教会的高阶超凡者,在这里最多也待不过七天,就会器官衰竭而死。
这里是全大陆公认的绝地,也是原主唯一能藏身的地方。
可哪怕躲进了这里,她也没能逃过死劫。
逃亡路上,她被教会的审判官种下了血脉诅咒烙印,又在进入禁区前,被圣光重创了沃土本源。就在林薇魂穿过来的前一刻,这具身体的原主,已经在本源的持续坍缩里,彻底没了气息。
记忆翻涌到这里,戛然而止。
林薇躺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的血液几乎都要冻住了。
她不是在野外勘测失足坠崖,她是魂穿了。穿到了这个神权至上、掠夺成性的平行世界,成了全大陆教会追的最后一个沃土遗族,躲在这片必死的寂灭禁区里,开局就是死局。
不,不是一个死局。
是两个环环相扣、没有一丝生路的死局。
林薇下意识地抬手,抚上了自己的口。隔着粗布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摸到一个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一枚蜷缩的麦穗,此刻正微微发烫,每一次发烫,都带着一阵细微的、针扎般的疼痛。
这就是第一重死局 —— 沃土血脉的全境诅咒烙印。
原主的记忆里清晰地刻着这道烙印的规则:只要她靠近任何有人烟的区域,或是触碰到教会的圣徽,这道烙印就会瞬间触发,极致的痛苦会让她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同时,烙印的波动会被教会的全大陆超凡侦测网精准捕捉,方圆百里内的教会猎队,会在半个时辰内赶到。
教会对沃土遗族,早已下达了最高级别的追令 —— 见即,无需审判,无需活捉,只要发现,格勿论。
这意味着,她永远不能靠近人类的聚居区,永远不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只要踏出这片寂灭禁区,等待她的,就是和父母一样的结局 —— 火刑架,或是教会骑士的刀剑。
而留在这片禁区里,等待她的,是第二重更致命的死局。
林薇闭上眼,意识沉入了这具身体的深处。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丹田的位置,有一团微弱的、暖金色的光团,那是沃土遗族的本源,也是她能调动超凡力量的核心。可这团光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变得黯淡、稀薄,像是被无形的黑洞吞噬着,每一秒都在流失。
【沃土本源不可逆坍缩,剩余时间:28 天 13 小时 47 分 12 秒】
一行冰冷的数字,清晰地出现在她的意识里。
原主的记忆告诉她,沃土本源,是沃土遗族的生命核心。本源彻底坍缩归零的那一刻,就是她魂飞魄散的时刻。哪怕她躲在这片禁区里,没有被教会发现,没有被寂灭毒素侵蚀,最多也只能再活 28 天。
28 天之后,她就会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林薇的指尖微微发颤。
她终于明白,原主的绝望从何而来。
这本不是绝境,这是一个严丝合缝的死循环。
出去,会被教会追,当场死亡。
留下,本源会持续坍缩,28 天后魂飞魄散。
她甚至连苟活下去的选项都没有。
更让她窒息的是,原主的记忆里,三百年前,教会就已经把沃土体系的所有典籍、传承、进阶路径全部销毁殆尽。这具身体里,除了一阶 “垦荒者” 的最基础本能,连进阶的方向都没有。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本源的坍缩,该怎么对抗这无处不在的寂灭毒素。
没有系统,没有金手指,没有天降的贵人。
只有一具重伤濒死的身体,两道无解的死局,和一片寸草不生的寂灭绝地。
牛油灯的火苗又弱了几分,石屋里的黑暗更重了,寒意顺着石板渗进她的衣服里,冻得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是国内顶尖农大水土保持与荒漠化防治专业的研三学生,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寸草不生的荒漠,改造成能种出粮食的沃土。可她学的是现代水土保持技术,是滴灌系统、土壤改良、植被修复,不是这个世界的超凡体系,不是对抗教会追的方法。
她学了一辈子的种田,可现在,连活下去的机会,都看不到。
喉咙里的腥甜再次涌上来,林薇又咳了两声,视线扫过草上那片未的血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 她晕血,很严重的晕血,哪怕是自己的血,只要看一眼,就会头晕恶心,浑身发软。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弱点,哪怕换了一具身体,也没有消失。
就在她意识快要再次陷入混沌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响起了一个极轻、极微弱的声音,像是风中残烛,带着少女最后的执念,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她的意识里。
“活下去,让这片死地,重新长出麦子来。”
这是原主残留的最后一缕意识。
林薇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缕声音落下之后,就彻底消散了,像是从未出现过。可那句话,却像是一颗种子,落在了她混沌的意识里,瞬间生发芽。
麦子。
她猛地想起了原主记忆里,父母临终前,反复叮嘱原主的那句话,也是原主记里,用血写在最后一页的那句话 —— 只有土地能安抚本源,只有生机能对抗寂灭,只有耕种能活下去。
耕种。
种田。
这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本事,也是她现在,唯一能抓住的生路。
林薇撑着冰冷的石板,一点点坐了起来。
口的烙印还在发烫,体内的本源还在持续坍缩,28 天的倒计时,每一秒都在往前走。石屋外是百里寂灭禁区,石屋外的整个世界,都在追她。
可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定了下来。
她是林薇,是学了七年水土保持的农学生。
她能把荒漠变成良田,就能把这片寂灭禁区,种出能活下去的希望。
牛油灯的火苗跳了最后一下,彻底熄灭了。
石屋重新陷入了无边的黑暗里,可林薇的目光,却落在了石屋墙角的那片黑暗里。
她记得,原主的记忆里,在这间石屋的夹层里,藏着原主父母留给她的,最后一样东西。
一袋麦种。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