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晨光第七次漫过寂灭荒原的山体拐角时,林薇已经蹲在试验田的田埂边,守了整整一个时辰。
风从荒原的西北方向吹来,卷着细碎的黑沙,打在她脸上已经裂起皮的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可她像是毫无察觉,目光死死地锁在试验田最中间的那条垄上,锁在那片她亲手种下第一粒麦种的土壤上。
【沃土本源不可逆坍缩,剩余时间:24 天 07 小时 22 分 11 秒】
意识里的冰冷倒计时,不紧不慢地跳动着,每一个数字的变化,都像一细针,轻轻扎在她的心上。
距离她把那粒上古传承麦种种进土里,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这七天里,她把所有的精力、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这一粒麦种上,放在了这片一分地的试验田里。
天还没亮,荒原上的夜风还没散尽,她就会扛着锄头来到田里,仔细检查每一条垄沟的结构,清理被风吹过来的浮沙,加固田埂边的挡沙墙,确保试验田不会被荒原上的风沙和酸雨侵蚀。
每天正午,是荒原上光线最足、温度最高的时候,她会用陶罐里的净裂隙水,给播种的位置浇上一点点水。浇水的量,她控制得精准到了极致 —— 每次只浇二十滴,不多不少,刚好能让播种层的土壤保持最适宜种子发芽的田间持水量,既不会因为水分太多导致种子缺氧烂种,也不会因为水分太少让种子死。
这是她在实验室里做了上千次小麦发芽试验,总结出来的最精准的参数,哪怕是在这片异世界的寂灭荒原上,她也没有一丝一毫的马虎。
每天傍晚,天光彻底暗下来之前,她会闭着眼,调动起一阶垦荒者最微弱的感知能力,小心翼翼地扫过播种的土壤,确认土壤的温度、湿度、毒素含量,都在种子能承受的范围之内。每一次感知,她都只动用比发丝还要细微的一丝生机,生怕惊扰了土壤里正在沉睡的麦种,也怕过度消耗本就不稳的本源。
她像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一样,守护着这一粒麦种,守护着这片她亲手从死地里开垦出来的土壤。
在她原本的世界里,冬小麦的发芽周期,是 3 到 5 天。哪怕是最耐旱、最耐贫瘠的春小麦,在适宜的环境下,最多 6 天,也会破土而出,露出嫩绿色的胚芽。
可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七天。
她眼前的这片土壤,依旧平整、黝黑,没有一丝一毫破土的迹象。别说嫩绿色的麦芽了,连覆土的位置,都没有一丝一毫被胚芽顶起的松动痕迹。
就像她从来没有把那粒麦种种进去过一样,就像那粒承载了她所有希望的麦种,已经彻底消失在了这片死寂的土壤里。
林薇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播种位置的土壤。土层依旧松软、温润,是她亲手调整好的、最适宜种子发芽的状态,可指尖传来的触感里,没有一丝一毫生命萌发的迹象。
她的心脏,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七天里,她不是没有过不安。从第三天开始,没有看到发芽的迹象时,她就已经隐隐觉得不对劲了。可她一直在安慰自己,这不是普通的小麦,是上古沃土传承的麦种,它的发芽周期,或许和普通小麦不一样;这片土地也不是普通的耕地,是被寂灭毒素污染了三百年的死地,种子需要更长的时间,来适应这片极端的环境。
她一遍遍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遍遍地检查着土壤的各项指标,确认每一个环节都没有出问题,耐心地等着麦种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可现在,七天过去了,土壤里依旧一片死寂。
她再也骗不了自己了。
一定是出问题了。
林薇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翻涌的不安,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她按照记里的感知法门,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丹田处那团暖金色的本源,分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生机,顺着指尖,缓缓地沉入了脚下的土壤里。
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只扫过表层的土壤,而是控制着那丝生机,一点点往下渗透,精准地朝着播种的位置探去。
她的意识,和这丝生机融为一体,清晰地 “看” 到了土壤里的每一个细节。
表层 15 厘米的耕作层里,团粒结构稳定均匀,秸秆腐熟产生的有机质均匀地分布在土壤颗粒之间,有益微生物正在欢快地繁殖着,持续不断地分解着有机质,释放着养分。她之前做的土壤改良,没有任何问题,这片耕作层,已经完全达到了适宜作物生长的标准。
再往下,是她亲手铺设的秸秆 + 火山岩碎石复合隔层。大部分的隔层都完好无损,碎石层牢牢地吸附着从深层渗上来的毒素,秸秆层里的微生物,正在持续不断地降解着毒素,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挡住了深层寂灭毒素的上渗。
可就在播种正下方的位置,隔层出了问题。
这里的秸秆层,因为她铺设的时候,已经连续劳作了两天两夜,体力严重透支,铺得比其他地方薄了近一半,碎石也铺得不够均匀,留下了一道细微的缝隙。前几天那场持续了一夜的黑色酸雨,让地下的水位短暂上升,深层土壤里的寂灭毒素,顺着这道缝隙,像毒蛇一样,一点点渗了上来,精准地侵入了播种的位置。
林薇的心脏猛地一缩,控制着那丝生机,继续往前探去,终于 “看” 到了那粒她亲手种下去的麦种。
仅仅七天的时间,原本饱满光滑、泛着金棕色光泽的麦种,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麦种的种皮,已经大面积发黑,上面布满了被毒素侵蚀的斑驳痕迹,原本坚韧的种皮,已经变得脆弱不堪,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原本应该充满生机、蓄势待发的胚芽,此刻被密密麻麻的黑色毒素丝线死死地缠绕着,原本泛着暖光的胚芽尖端,已经变得黯淡发黑,生机正在一点点消散,只剩下最后一丝极其微弱、几乎快要熄灭的脉动,证明它还没有彻底死去。
它还活着,可已经濒临失活。
如果再晚几天发现,等毒素彻底侵蚀掉胚芽里的最后一丝生机,这粒上古传承的麦种,就会彻底死在这片土壤里,再也没有发芽的可能。
林薇猛地收回了意识,睁开眼,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了田埂的碎石上。
冷汗瞬间浸透了她背后的粗布衣,顺着额角滑下来,滴在裂的黑土里,瞬间就被吸得净净。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七天过去了,麦种依旧没有发芽。
不是种子的问题,不是土壤改良的问题,不是播种参数的问题,是她自己的疏忽,是她体力不支留下的那一点隔层漏洞,让寂灭毒素钻了空子,一点点侵蚀了她种下的希望。
愧疚、自责、还有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慌,瞬间涌上了她的心头。
这不是普通的麦种,这是原主父母用生命护下来的、整个上古沃土传承最后的火种,是她在这片四面楚歌的绝境里,唯一的生路。
她手里只剩下二十六粒备份的麦种,可这片寂灭禁区的环境极端恶劣,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播种,就一定能顺利发芽,一定不会再出问题。如果这粒麦种彻底死了,她的退路,就又少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没有太多时间了。
【沃土本源不可逆坍缩,剩余时间:24 天 03 小时 17 分 42 秒】
就在她收回意识的这短短几分钟里,意识里的倒计时,又往前跳动了一大截,从原本的 25 天,彻底缩短到了 24 天。
这七天里,为了照料试验田,为了每天监测土壤的状况,她前前后后动用了几十次本源,哪怕每一次都只动用了最微量的生机,可积少成多,本源依旧在持续不断地消耗着。再加上她每天在荒原上风吹晒,吸入了不少带着微量毒素的空气,身体的消耗,远比她预想的要大得多。
就在倒计时跳动的瞬间,一阵突如其来的头晕,猛地袭来。
眼前瞬间发黑,天旋地转,像是整个荒原都在她的眼前晃动,她下意识地伸手抓住了身侧的锄头,才勉强稳住了身形,没有栽倒在田里。
紧接着,是手脚传来的一阵阵发麻的感觉。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掌,再然后是整个手臂,双脚也像是被针扎一样,一阵阵发麻,使不上力气,原本稳稳抓着锄头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林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太清楚这种症状意味着什么了。
这是寂灭毒素侵蚀身体的初期症状。
之前,她靠着麦种里散发的生机屏障,能挡住大部分的寂灭毒素,体内吸入的微量毒素,也能靠着从土壤里回流的生机,一点点分解排出。可这七天里,本源持续消耗,生机屏障的效果也跟着减弱,再加上她每天在田里待的时间太长,吸入的毒素越来越多,已经超出了身体能代谢的极限,开始在她的体内沉积下来,侵蚀她的器官和血肉。
她闭着眼,再次调动起一丝微弱的生机,内视自己的身体。
她能清晰地 “看” 到,自己的肺腑、经脉里,附着了一层极细的、黑色的毒素丝线,和土壤里的寂灭毒素一模一样。这些丝线还很微弱,没有大面积扩散,可它们正在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血肉,一点点消耗着她的本源,这也是为什么,这七天里,她的本源坍缩速度,比之前快了不少。
如果再任由毒素沉积下去,用不了多久,她就会像那些踏入禁区的教会超凡者一样,器官衰竭,血肉被毒素彻底侵蚀,最终死在这片荒原上。
麦种濒临失活,生机倒计时只剩 24 天,身体也开始被寂灭毒素侵蚀。
短短七天,她刚刚看到的那一丝生路,仿佛又被重新拉上了一道厚重的铁门,再次把她困在了无边的黑暗里。
林薇靠在锄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头晕和发麻的感觉,过了很久才慢慢缓解。
荒原上的风再次吹了过来,卷着黑沙,打在试验田的挡沙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嘲讽,嘲笑着她的不自量力,嘲笑着她想在这片死地里种出麦子的妄想。
教会和贵族焊死了整个世界的超凡晋升通道,寂灭禁区的毒素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她的生命,血脉烙印让她永远不能踏出这片禁区半步,传承抹除让她连进阶的方向都找不到。
现在,连她亲手种下的、唯一的希望,也快要被毒素彻底死了。
绝望像是荒原上的黑,一点点漫了上来,想要把她彻底淹没。
她坐在冰冷的碎石上,看着眼前这片她辛辛苦苦开垦、改良的试验田,看着那片依旧平整的、没有一丝生机的土壤,看着远处无边无际的、寸草不生的黑色荒原,指尖一点点攥紧,指甲深深嵌进了掌心的茧子里,带来尖锐的疼痛。
可她没有哭,也没有崩溃。
从她穿越到这个世界,面对四重死局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眼泪和绝望,是这个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她是一个农学生,是和荒漠、和死地打了七年交道的人,她这辈子见过无数次作物枯死、试验失败的情况,可她从来没有因为一次失败,就放弃过。
一次没发芽,就找问题,解决问题,抢救种子。
种子濒临失活,就想办法把它从毒素里救出来,重新唤醒它的生机。
隔层出了漏洞,就重新加固,重新铺设,把所有的缝隙都堵死,彻底挡住深层毒素的上渗。
身体里沉积了毒素,就想办法提升自己的本源,靠着土地里回流的生机,一点点把毒素分解、排出体外。
办法,永远比困难多。
林薇缓缓地松开了攥紧的拳头,深吸了一口气,从碎石上站了起来。她走到播种的旁边,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片土壤,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慌和不安,只剩下极致的冷静和专注。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麦种里那一丝微弱的生机,还在顽强地跳动着。只要还有一丝生机,就还有救。
她脑子里飞速运转着,把七年里学到的所有种子抢救、逆境催芽的技术,全部过了一遍,一套完整的抢救方案,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她要先把麦种从土壤里取出来,用温水浸种,洗掉种皮上附着的毒素,再用赤霉素类似的植物生长调节剂,唤醒种子的活性,打破休眠,促进胚芽的生长。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现成的调节剂,可她手里的麦秆里,有和麦种同源的生机,她可以用最微量的本源,提取出里面的活性物质,用来唤醒种子。
然后,她要把出了问题的隔层,重新铺设一遍,这一次,她要铺得更厚、更均匀,不留一丝一毫的缝隙,还要在隔层里,加入更多的火山岩吸附材料,彻底挡住深层毒素的上渗。
最后,她要重新改良播种的土壤,用更多的腐熟有机质,中和土壤里残留的毒素,给种子提供一个更安全、更有养分的发芽环境。
这套方案,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地对应着现在的问题,每一个环节,都贴合她的专业知识,也契合她一阶垦荒者的能力边界。
想通了所有的步骤,林薇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她拿起了身侧的锄头,转身走向了背后的山体,去挑选更合适的火山岩碎石,准备重新铺设隔层,抢救这粒濒临死亡的麦种。
铅灰色的晨光落在她的背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株不肯倒下的、倔强的野草。
意识里的倒计时依旧在跳动,体内的毒素依旧在侵蚀着她的身体,荒原上的风沙依旧在呼啸,可她的脚步,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不会就这么认输的。
她要把这粒麦种,从死亡线上拉回来,要让它在这片死地里,破土而出,长出,发出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