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的太阳,像个烧红了的铁锅,扣在辽西的黄土地上,空气里都透着股烫人的热气,踩在土路上,鞋底都能感觉到隐隐发烫。
青石镇林家屯,背靠连绵的大青山,前面绕着弯弯曲曲的月牙河,是个藏在山沟里不起眼的小村庄。村子里不过百十户人家,大多是世代种地的庄稼人,子过得不紧不慢,像村头那条月牙河,慢悠悠流淌着。
我叫林峰,今年刚满二十一岁,打从我记事儿起,就跟着爷爷过,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出去打工,遇上了车祸,走得早,留下我和爷爷相依为命。
爷爷叫林万山,是我们这十里八乡有名的出马弟子,家里堂屋正墙上,挂着那块不知道传了多少年的老红布牌子,黄丝线绣的字,经过几十年香烟熏染,已经变得发暗,但是那几个字依然工工整整,清清楚楚:「胡三太爷之位」。
这块牌子,在我们林家传了三代了。从我太爷爷那辈起,胡三太爷就骑着高头大马,护着我们林家,帮方圆几百里的人解决邪门歪道的事儿。不管是撞邪了、闹鬼了、还是家里不安生,升官发财问前程,只要找到林家,没有解决不了的。
爷爷这一辈子,救过不知道多少人,在这一带一提林万山,没人不竖大拇指,都说那是活,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我还记得小时候,经常有人半夜敲咱家院门,开车来的,骑自行车来的,还有步行几十里走来的,个个神色慌张,进门就给爷爷磕头,哭着说家里出事了,求爷爷救命。
爷爷总是不慌不忙,磕一锅旱烟,抽完了,拿起蓝布包就跟着走,从来不说二话,也从来不先提钱,人家事后看着给,一块两块他收,一万两万他也收,但是从来不会多要,更不会趁人之危。
爷爷常说,咱们出马弟子,吃的是这碗饭,积的是这份德,要是没了良心,胡三太爷是不会你的。
可我打小身子骨就弱,三天两头生病,瘦得跟个猴儿似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夏天别人都在河里洗澡游泳,我只能坐在岸边看着,稍微受点凉就得躺半个月。
爷爷蹲在院子老槐树下抽旱烟,总是眯着眼睛,烟袋锅子一明一灭,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他跟我说:「峰儿,你天生阴气重,八字轻,命带仙缘,本来就是当出马弟子的材料,但是你别急,心性得磨,本事得学,等你满二十,我再给你开灯引神,接了这块牌子,不着急。」
那时候我还小,光着脚蹲在爷爷脚边,帮他搓烟叶子,把晒的烟叶放在手掌心,揉得碎碎的,填进他那铜烟锅子里,笑着跟爷爷说:「爷爷,我不急,我给你搓一辈子烟叶子,你活一百岁,我给你搓一辈子。」
爷爷听完,哈哈哈哈大笑,声音洪亮,震得老槐树上的知了都不叫了。烟灰掉在他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藏青色衣襟上,他也不拍,就摇着头,满脸皱纹都笑开了:「傻小子,人吃五谷杂粮,哪有活一百岁的?爷爷今年都八十三了,半截身子都埋进黄土里了,这块牌子,早晚要交到你手里。你记住我一句话,不管什么时候,咱们出马弟子,的就是积德行善的活儿,帮人了却心愿,渡鬼轮回转世,不能亏心,不能拿不该拿的钱,你守住这条底线,胡三太爷就一直护着你,听见没?」
我那时候似懂非懂,认真地点点头,手里攥着细碎的烟叶子,牢牢记住了爷爷这句话:「我记住了爷爷,我记在心里了,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万万没想到,爷爷说这话,应验得这么快。
我刚满二十一岁生没多久,爷爷就开始胃疼。一开始只是吃完饭有点胀,他也没当回事,吃两片止痛药就扛过去了,后来疼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厉害,有时候疼得直打滚,冷汗把被子都湿透了。
我急了,硬拉着他去县城医院检查。
拿到诊断书那天,我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边,玻璃外面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太阳晒得暖洋洋的,可我浑身发冷,从脚底板凉到后脑勺,眼泪哗哗往下掉,砸在诊断书上,把「胃癌晚期」四个字都打湿了。
天一下子就塌了。
爷爷是我唯一的亲人,他要是走了,我在这个世界上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这块牌子,我能扛得住吗?我能接好爷爷的班吗?
医生摇摇头,说回去准备后事吧,癌细胞已经扩散了,手术也没用,撑不了三个月。
爷爷倒是看得开,躺在病床上,拉着我的手,枯瘦的手,布满了老茧和皱纹,那双手给人画过无数符,挖过无数坟,解决过无数邪门事儿,现在却瘦得只剩下骨头,可是依然很有力。
他笑着跟我说:「峰儿,哭啥,人固有一死,爷爷我活了八十多,够本了,见过的妖魔比你见过的人都多,就是放心不下你。这块牌子,你别怕,胡三太爷跟咱们林家三代了,不会亏了你。我走了,你好好供着,遇到事儿,心里喊一声,太爷肯定帮你。记住我那句话,积德行善,不亏心,就够了。」
我咬着牙,眼泪掉在他手背上,使劲点头。
我把爷爷接回了家,开始保守治疗。这半年里,我天天守着爷爷,给他熬药,喂饭,擦身子,夜里就铺个草席,睡在他床边,生怕一闭眼,爷爷就没了。
一开始爷爷还能起来走走,坐在院子老槐树下抽袋烟,后来就只能躺在床上了,瘦得脱了形,可是眼神依然很亮,每天都跟我讲以前遇到的邪门事儿,讲怎么跟恶鬼打交道,怎么看风水,怎么画符,怎么超度,一点一点都教给我。
「峰儿,记住了,遇到那些怨气大的,别上来就打,能谈就谈,人家也是有冤屈,能帮就帮人一把,超度了人家,也是积德。真要是冥顽不灵,那也别客气,该出手就出手,不能心软,心软就是对自己残忍。」
「还有,记住了,咱们是出马弟子,不是仙也不是佛,就是给胡三太爷当代言人,帮人解决问题,别把自己太当回事,也别把钱看得太重,钱没了可以再挣,良心没了,太爷就不你了。」
「……」
这些话,我一句一句都记在心里,一个字都不敢忘。
爷爷走那天,正好是我二十一岁生。
那天早上,天气特别好,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爷爷脸上,他显得特别精神,居然坐起来了,喝了一碗小米粥,还跟我说想吃我做的玉米面窝头。
我高兴坏了,赶紧去厨房蒸窝头,可我窝头刚蒸好,端进屋里,就看见爷爷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堂屋墙上那块红布牌子,脸上带着笑,手慢慢垂了下去。
我握着爷爷枯瘦冰凉的手,眼泪把被子都打湿了。
爷爷走了,眼睛都没闭上,我知道,他放心不下这块传了三代的牌子,更放心不下我。
我给爷爷办了丧事,村里乡亲们都来帮忙,老少爷们儿都来了,不少人都掉了眼泪,说爷爷是好人,走得太早了。
办完丧事,我就留在村子里,守着这个住了一辈子的老院子,守着这块红布牌子。
每天早上起来,我都给胡三太爷上三炷香,摆上新鲜的供果,跟着爷爷教我的法子,每天打坐练气,虽然爷爷已经给我引神了,胡三太爷也已经附在我身上,但是我知道,我的本事还不够,还得磨。
平时村里乡亲,有个邪门事儿,找过来,我就跟着去看看,能解决就解决,也不多要钱,人家看着给,一块两块不嫌少,一万两万不嫌多,就是照着爷爷教给我的法子,一步步来。
慢慢的,村里人也就接受了我这个年轻的出马弟子,都说,老林家这块牌子,后继有人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心里没底。
爷爷在的时候,我跟着去过不少次,都是爷爷主持,我在旁边打下手,递个东西,帮个忙,真正自己一个人单独处理那种大案子,我还从来没有过。
爷爷走了这一个多月,我也就处理过一些小鬼闹宅的小毛病,比如谁家孩子吓着了,叫叫魂,谁家院子里有点不净,画个符埋了,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真遇到那种怨气重的,厉害的,我心里真没底。
我也知道,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爷爷不可能护我一辈子,牌子交到我手里,我就得自己扛着,一步一步走,慢慢历练,总有一天能像爷爷一样,在这十里八乡站住脚。
这天晚上,天刚黑下来,热气慢慢退了点,风从院子外面吹进来,带着老槐树的树叶味儿,挺舒服。我刚刚洗完澡,换了件净T恤,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院子老槐树下乘凉,手里捏着爷爷留下的蒲扇,轻轻扇着,刚刚点上一烟,就听见外面院门「咚咚咚」响。
敲门声很急,很重,一下接着一下,「咚咚咚……咚咚咚……」,听得出来,敲门的人心里慌得不行,肯定是出了天大的急事儿。
我灭掉烟头,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褶皱,走到院门跟前,拉开销,打开门一看——
村西头的张老汉站在门口。
张老汉今年六十四了,一辈子种庄稼,身子骨硬朗得很,能挑一百八十斤的担子上山,平时说话声音洪亮,老远就能听见。可今天不一样,他满头都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口,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牢牢贴在背上,头发子都在冒热气,整个人就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见我,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像是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一救命稻草,伸过来粗糙的大手,一把就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吓人,抓得我手腕都有点疼,他的手不停发抖,连声音都打颤,一句话都说不连贯:
「林……林峰啊……林峰!求求你……快……快跟我走!求求你了……你可得救救我们家!」
张老汉说着,喉咙一哽,眼泪就下来了,顺着满脸皱纹往下淌,他也不擦,就那么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和哀求。
我赶紧扶住他胳膊:「张大爷,你别急,慢慢说,到底出啥事儿了?慢慢说,我听着呢。」
「我儿媳妇……我儿媳妇秀秀不对劲儿了!」张老汉喘着粗气,口一鼓一鼓的,喘得说不上话来,「早上……早上还好好的,还做饭喂猪,啥事儿没有,中午吃完饭……中午吃完饭她就说有点累,躺炕上休息,然后……然后就不对劲儿了,疯疯癫癫,胡言乱语,眼睛直勾勾的,谁都不认识了!林峰啊,你可得救救她,求求你了,她还年轻,才二十八,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大的才上小学,小的才三岁,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个家就散了啊……」
张老汉说着,膝盖一弯,「噗通」一声,竟然就要给我下跪。
黄土埋到半截的人了,说跪就跪,为了儿媳妇,为了这个家,什么面子都不顾了。
我心里一酸,赶紧一步上前,一把拉住他胳膊,使劲把他拽起来:「张大爷,你这是啥!快起来,折煞我了!快起来,走,我跟你去看看,肯定没事儿的,你别慌。」
「谢谢你……谢谢你林峰!」张老汉老泪纵横,抓着我的手不放,连连道谢,「我知道你刚接过牌子,还年轻,但是我信你爷爷,也信你!你一定能救秀秀!我给钱,我肯定给你双倍价钱,只要治好我儿媳妇,多少钱都没事儿!就是把我这老骨头卖了,把这院子卖了,我都给你钱!求求你了,一定要救救她!」
你看,这就是真人真事儿,老百姓遇到过不去的坎儿了,走投无路了,来求你,那种绝望,那种卑微,那种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你身上的感觉,真的让人心里发酸。
我那时候年轻,第一次遇到这种场面,心里也挺不好受,赶紧说:「张大爷,你放心,我尽力,我一定尽力,咱们先过去看看再说。」
我回屋拿上我的蓝布包,这是爷爷留给我的,蓝布都洗得发白了,但是结实耐用,里面放着爷爷传下来的桃木剑,用糯米泡了七七四十九天,再加上朱砂浸泡,驱邪避凶最好使。还有一小包朱砂,一叠黄符,一斤晾的糯米,还有一小瓶刚接的公鸡血,都是吃饭的家伙事儿,出门必须带齐。
我把蓝布包挎在肩上,锁好院门,跟着张老汉往他家走。
一路上,月亮从东边山坳升起来,又大又圆,把土路照得清清楚楚,我们俩的影子拉得老长,拖在身后,被月亮拽得又细又长。
奇怪的是,村子里的狗,不知道为啥,叫得特别凶,我们走一路,狗叫一路,一声声,隔着老远就能听见,叫得特别凶,听得人心里直发紧。
我心里也跟着有点打鼓。
这确实是爷爷走了之后,我第一次遇到这么急的事儿,第一次要单独处理这么大的案子。说不慌,那是假的,我嘴上安慰张老汉,可我自己心里,真的没底。
但是我不能露怯。
我是林家传人,现在我就是这块牌子的主人,张老汉都急成这样了,我再慌,他们一家人更慌。
我一边走,一边调匀呼吸,然后在心里,轻轻招呼胡三太爷:「太爷,我是林峰,今天第一次单独出来接这么大的活儿,你老人家多,别让我栽了,给我爷爷丢脸。要是这事成了,我明天就去县城给你老人家买一斤最好的桂花糕,再称二斤你最爱吃的蜜枣,供在你牌位面前,我说话算话。」
这话刚刚说完,我就感觉后腰暖暖的,一股子暖流,慢慢从骨头缝里散开,顺着脊椎往上爬,一下子流遍了四肢百骸,原本突突跳得厉害的心脏,也慢慢安稳下来,浑身都轻松了。
我心里一下子就踏实了。
我知道,太爷答应我了。
爷爷说了,胡三太爷护了林家三代,从来不会亏了林家子孙,爷爷在的时候就这样,现在爷爷走了,也一样会护着我。
我信。
走了十几分钟,穿过大半个村子,就到了村西头张老汉家。
他家是个挺大的院子,青砖院墙,黑漆大门,院子里种着两棵老槐树,有些年头了,枝繁叶茂,树冠特别大,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月亮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地上斑斑驳驳,院子里阴沉沉的,比外面低了好几度。
刚进院子,我鼻子一动,一股子淡淡的腥气混着一股子发霉的味儿,直直往鼻子里钻。
腥气是死气,发霉味儿是怨气积久了才有的味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子。
不对啊。
这味儿,绝不是一般小鬼闹事。
怨气不小,腥气这么重,说明这东西死了有些年头了,怨气积了几十年,今天才爆发,今天这事,估计不能善了。
张老汉站在我身后,喘得不行,一双手紧紧抓着我胳膊,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了,他声音发颤:「林峰,你看……你看这事儿……严重不?」
我摆摆手,让他别说话,也别紧张:「张大爷,你别慌,就站在院子里等着,我先进去看看,我叫你你再进来,别出声,也别让人随便进去,听见没?」
「哎哎哎,好,好,我不进去,我就在这儿等着,我谁也不让进。」张老汉连连点头,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赶紧退到院子角落里,站在那儿,一动也不敢动,就像一尊石像。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肩上的蓝布包带,定了定神,抬脚往里屋走。
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我轻轻推开,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三伏天,屋子里竟然比院子里还低了好几度,那股子霉味儿和腥气更重了,呛得我差点咳嗽出来。
我定了定神,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下屋里的光线,走进去,一眼就看见——
张老汉儿媳妇李秀秀坐在炕上,靠着墙,背对着门口,头发乱糟糟披散着,长长的头发盖住了整张脸,她一动不动,就那么坐着,眼神直勾勾盯着房顶的檩木,嘴里嘟嘟囔囔,声音很小,叽叽咕咕,断断续续的,我站在门口,本听不清说什么。
她身上盖着一床厚被子,可我能看见,她出来的胳膊放在被子外面,胳膊上起了一层厚厚的鸡皮疙瘩,明明三伏天,她竟然在不停发抖,就像掉进了冰窖里一样。
我轻轻放轻脚步,屏住呼吸,一点点走到炕边,侧着耳朵,凑过去,听了半天,才断断续续听清楚,她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
「我冷……我饿……你还给我……你还给我的家……」
声音细细软软,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本不是李秀秀年轻女人的声音。
我听完,心里一下子明白了八九不离十。
肯定是有鬼魂附上身了,而且是个死了多年的老太太。
问题出在哪儿呢?肯定是动了她的地方了。
我慢慢转过身,轻手轻脚退出来,带上房门,走到院子里,张老汉看见我出来,立刻像弹簧一样从墙站起来,几步就迎上来,满脸都是汗,顺着脖子往下淌,手都在不停发抖:「林峰,怎么样了?怎么样了?是什么东西作怪?你看能解决不?」
我看着张老汉,沉声问道:「张大爷,你说实话,最近半个月,你们院子里动过土没有?比如挖井,盖偏房,平整院子,垒院墙,再或者,有没有从外面捡回来什么奇怪的东西,比如骨头啊,木头牌子啊,老瓷罐什么的?你好好想想,这个特别重要,关系到能不能解决,错不了,肯定就是这里出问题了。」
张老汉听完,皱起眉头,站在院子当中,手摸着头,使劲想,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额头上皱纹都挤成了一团。他一边想一边嘀咕:「动土……没有啊……最近没动过土啊……」
他想了半天,突然一拍大腿,「啪」的一声,声音特别响,吓得院子里槐树上栖息的老母鸡扑棱棱一下子飞起来,叫个不停。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张老汉声音一下子拔高,带着满脸的慌张,「前阵子不是天旱吗?原先那口井水了,不够用,我想在院子西北角挖一口新的吃水井,挖着挖着,挖了大概丈把深,就挖出来一口旧棺材!都烂得差不多了,木板都快碎完了,一碰就成渣了。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家的,那时候急着挖井,也没多想,就把骨头捡出来,随便找个地方,埋在村东头乱葬岗了……林峰你说,是不是就是这个事儿惹的?是不是这个老太太找上门来了?」
我听完,心里一下子就透亮了。
怪不得。
挖了人家棺材,占了人家埋骨的地方,连句招呼都不打,香也没上一炷,纸也没烧一张,说挪地方就随便给挪乱葬岗去了,换了是谁,能不生气?能不出来闹一闹?
「肯定就是这个事儿了。」我点点头,看着张老汉,「人家老太太在这儿埋了几十年了,好好的,你挖了人家棺材,占了人家地方,她能不生气吗?放心吧,我进去跟她谈谈,应该能解决,你就在外面等着,没事的。」
「哎,好,好,谢谢你了林峰,谢谢你了!」张老汉连连点头,弓着腰,慢慢退出去,反手轻轻带上了房门,院子里一下子就安静了,只剩下屋里,断断续续的念叨声,轻轻飘出来,「我冷……我饿……你还给我……」,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我重新推开门,走进屋,反手带上门,站在炕前,看着炕上的李秀秀,沉了沉气,沉声说道:「那位老人家,我知道你在这儿,你出来吧,我林峰,林家传人,就是来帮你的。你有什么冤屈,有什么委屈,尽管跟我说,我能帮你肯定帮你,你缠着人家一个无辜的儿媳妇没用,她一家老小还指着她过子呢,对不对?有话咱们好好说。」
我话音刚落,炕上的李秀秀,突然一下子猛地抬起头!
「哈哈哈……哈哈哈……」
突然爆发出一阵笑声,笑声尖利刺耳,就像是用指甲刮玻璃一样,刮得人耳朵难受,听得我头发子一下子就竖起来了,一股子冷气,从脚底板一下子窜到后脑勺。
三伏天,我浑身一下子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冷啊,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冷气。
「你是谁!你也敢管我的事儿!这是我的地方!我的家!他挖了我的棺材,占了我的地方!我就要他家偿命!谁也别想赶我走!」
一团浓浓的黑气,一下子从李秀秀后背冒出来,黑得像墨一样,慢慢往上飘,飘到半空中,一点点凝聚成人形,一个满脸发青的老太太,站在地上,满头白发,满脸皱纹,两个眼睛都是红血丝,一股子凶气扑面而来,瞬间就把整个屋子笼罩了。
桌子上那盏煤油灯的火苗,本来好好的,一下子被这股凶气吹得歪到一边,滋滋响,光线一下子暗下来,昏昏暗暗,屋子里温度,刷刷往下掉,肉眼可见的,窗户玻璃上,居然慢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三伏天啊!
能结霜!
你说这怨气大到什么程度了?
我心里也忍不住一紧,这老太太的怨气,比我想象的还要重得多。
我伸手把蓝布包摘下来,放在地上,打开,握住了那把爷爷传下来的桃木剑,剑柄被爷爷握了几十年,光滑温润,握在手里,让人心里安稳。
我往前站了一步,拉开架势,沉声说道:「老人家,我知道你埋在这里几十年,无儿无女,突然被人挖了棺材,心里委屈,生气,我能理解。但是人家张老汉一家人是无辜的,他挖井也是不小心,不是故意冲着你来的。你要是好好说,我帮你找一块靠山临水的好地方,风水好,能安安稳稳投胎,重新给你装殓,立碑烧香,做法事超度你,让你安心转世,你为什么非要害人性命?你了无辜的人,你自己也攒下天大的罪孽,到时候魂飞魄散,永远投不了胎,对你有什么好处,对不对?」
「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就要留在这儿!我死了都死在这儿,埋了几十年了,我就认这个地方!他说挖就挖了,把我扔到乱葬岗喂野狗,我不走!谁来也不行!今天你赶我走,我就连你一起害死!咱们同归于尽!」
老太太一声尖叫,黑气一下子膨胀开来,瞬间涨满整个屋子,凶气更重了,冷气往骨头缝里钻,我手里的桃木剑,都变得冰凉冰凉的,我能感觉到,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我心里明白,好好说是说不通了。
这老太太怨气攒了几十年,早就钻了牛角尖,心里全是恨,说什么都听不进去了,不给她点厉害看看,她不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看来你是不肯好好说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我一声低喝,心里默念请神咒:「胡三太爷在上,弟子林峰有请,降妖除魔,渡化亡魂,弟子有礼了。」
默念完,胡三太爷的力量,一下子顺着我的胳膊涌上来,暖洋洋的,瞬间流遍全身,我抬起左手,抓了一把早就准备好的糯米混着朱砂,直接朝着老太太脸上撒出去。
糯米沾了朱砂,本身就是驱邪的东西,再加上胡三太爷的力量加持,威力非同小可。
糯米一碰到黑气,瞬间就冒起浓浓的白烟,吱吱作响,就像烧红的烙铁放到冰上一样,白烟滚滚,带着一股子焦糊味儿。
「啊——!!!」
老太太一声凄厉惨叫,一下子往后跳出去好几步,重重撞在墙上,墙上的土哗哗往下掉,她捂着胳膊,脸上露出不敢相信的神色,眼睛瞪得大大的:「你……你竟然是出马弟子!胡三太爷在你身上!」
「知道就好。」我握着桃木剑,一步步往前走,脚步很稳,气势一点点压过去,「我是林家第三代传人,今天就是来渡你的,赶紧服软,我给你找好地方,让你投胎,不然,今天我就让你魂飞魄散,再也投不了胎!」
老太太本来就是强弩之末,附在李秀秀身上,本来就不断消耗李秀秀的阳气,也消耗她自己的怨气,被我一把糯米打在身上,当时就伤了元气,气势泄了一半,再被我一步一步压过去,她哪里还顶得住?
她看着我一步步往前走,眼神里的凶光一点点褪去,慢慢换成了恐惧,膝盖一弯,就要给我跪下,黑气都在不停颤抖:「,别我,别我!求求你了,我错了,我不该害人……我说,我就是当年死在这里,埋在院子里,住了几十年,无儿无女,就这么一小块地方容身,他们挖了我棺材,把我扔到乱葬岗,我生气,才附身吓唬人,我不是故意要害死人……你帮我找个好地方,我马上走,我绝不纠缠,行不行?求求你了……」
说着说着,她声音就哽咽了,眼泪顺着发青的脸颊往下掉,黑气都跟着不停波动,看得出来,她是真的怕了,也是真的委屈。
我停下脚步,站住了,点点头。
其实我从一开始就没想真让她魂飞魄散。
她就是个可怜人,无儿无女,死了埋在这里几十年,结果被人挖了棺材,扔去乱葬岗,换了是谁,心里都会委屈,都会生气。真要是能好好说话,我肯定帮她,没必要赶尽绝。
赶尽绝对我自己也不好,有伤阴德。
「早这样,不就好了。」我看着她,语气也缓和下来,「你放心,我说话算话,肯定给你找一块靠山临水的好地方,风水好,能安安稳稳转世投胎,我给你立碑,做法事超度,保证你比以前过得好,你跟着我,没错。」
老太太听完,连连磕头,额头都快碰到地上了:「谢谢,谢谢,我上辈子不知道积了什么德,遇到你这么个好人……谢谢你了……」
安抚好老太太,我走出屋,告诉张老汉事情原委,张老汉连连点头,说一切都听我的,让怎么办就怎么办。
当天晚上,我就在张老汉家守着,画了一道镇宅符贴在门上,稳住老太太,不让她再作怪,伤了秀秀的身子。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我就让张老汉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乡亲,拿着工具,跟着我去后山看地方。
我拿着爷爷留下的罗盘,在后山转了半天,最终选了一块地方,在后山半坡上,背靠着大山,面前对着月牙河的支流,背山面水,是个不错的风水宝地,在这里安息,能她早投胎,转世到个好人家。
地方选好了,乡亲们就动手挖坑,挖了一个够大的坑,收拾得整整齐齐。
我让张老汉花钱买了一口薄皮棺材,不贵,几百块钱,但是比她原来那个烂棺材强一百倍。
一切准备好,我们去乱葬岗把她的骨头捡出来,一块块用棉布包好,小心放进棺材里,都摆得整整齐齐,一个都没少。
昨天晚上老太太告诉我,她姓赵,叫赵桂兰,年轻的时候嫁给了闯关东来的汉子,汉子没多久就得病死了,她也没生孩子,后来得了痨病,死了,就埋在那里,因为无儿无女,慢慢就被人忘了,这一埋,就是六十多年。
所以我让人做了一块墓碑,我亲手写的字:「故显妣赵老太君桂兰之墓」,虽然无儿无女,但是有了这块碑,就有了,有了家,不至于做孤魂野鬼。
棺材放进去,填上土,堆起坟头,把石碑立好。
一切都弄好了,我摆上供品,点上香,烧了纸,画了符,念了超度咒,又给她烧了几个纸糊的元宝和衣裳,让她路上花,穿新衣裳。
老太太就站在一边看着,从头到尾,都安安静静,等我做完法事,她对着我,深深鞠了三个躬,脸上慢慢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淡,很轻松,像是放下了一辈子的心事。
一阵风吹过来,带着后山松树的清香,她的魂魄就慢慢散在了风里,投胎去了。
说也奇怪,她走了之后,张老汉儿媳妇李秀秀,当天中午就醒过来了。
我那时候正在院子里喝水,听见屋里动静,赶紧进去看,就看见秀秀已经坐起来了,睁开眼睛,看着我们,还疑惑地问:「爸,林峰,你们怎么都在这儿?我怎么了?我不就是中午有点累,躺一会儿吗?怎么这么多人?」
跟好人一样!
头不疼,脑不热,说话清清楚楚,跟没出事之前一模一样,什么事儿都没有。
张老汉当时就哭了,老泪纵横,抓着我的手,一个劲儿谢谢,说我是活,救了他们家一命。
当天中午,张老汉非要留我吃饭,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满满一大锅,盛情难却,我就留下来吃了饭。
吃完饭,张老汉拿了一个厚厚的红包,塞我手里,我一摸,厚度就知道,肯定是一万块。
「林峰,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要是没有你,我们这个家就散了,这一万块你一定要收下。」张老汉硬往我手里塞。
我也没推辞,笑着收下了。爷爷说了,该拿的钱可以拿,这是我应得的,我解决了问题,救了人家一家人,拿这一万块,不亏心。
揣着沉甸甸的红包,我慢慢溜达,回了我自己家那个老院子。
回到家,太阳已经偏西,我还是坐在老槐树下,搬着我的小马扎,泡了一壶爷爷留下的大叶茶,倒在粗瓷碗里,吹了吹,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带着茶叶的清香,从嗓子凉到肚子里,舒服极了。
我坐在那里,心里忍不住美滋滋的。
你别说,爷爷走了,我还行。
第一次单独出这么大的活儿,顺顺利利就解决了,没给爷爷丢脸,胡三太爷也真给面子。看来,这块牌子,我真能扛起来,爷爷九泉之下,也能闭眼了。
我想起爷爷临走前跟我说的话,心里一阵阵发热。
爷爷,你放心,我不会给你丢脸,不会给林家丢脸,更不会胡三太爷丢脸,我会好好守住这块牌子,继续做积德行善的事儿,帮人解决问题,渡化亡魂,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喝了两口茶,我刚刚放下粗瓷碗,放在石桌上,放在我腿边的智能手机,突然就嗡嗡震起来,吓我一跳。
我掏出来一看,来电显示是「王老板」,是县城里那个做房地产的王志国。
我有印象,前阵子他还托村里一个远房亲戚带话,说他那里有点不净,让我有空去看看,那时候我忙着给爷爷守孝,就推了,说等过段时间再说。
电话接通,王志国焦急的声音立刻从电话里传出来,声音都变调了:「小林大师吗?我是王志国啊!你快快来救救我!我新买的那栋郊区别墅,搬进去之后,天天晚上都能听见有人哭,是个女人的哭声,哭得那个渗人啊!吓得我老婆孩子,不敢住,连夜就搬出来住宾馆了!这几天我都快吓死了,找了好几个先生来看,都没用,那个哭声还是天天有!你快快来帮我看看,能不能解决,价钱随便开,只要解决了,多少钱都不成问题!我加倍给你!真的,求求你了快来吧!」
我听完,笑了。
你看,这就来了,刚做完一单,又来了一单。
我把电话挂了,对着院子里的空气,在心里跟胡三太爷说:「太爷,你看,生意找上门了,咱们走吧,活儿了。挣点钱,我攒着,以后娶媳妇,还得给你老人家买更好的供果,买最好的烟叶,对吧。」
我仿佛能听见,胡三太爷在我心里哈哈大笑,声音洪亮:「走啊走啊,有活儿就有钱赚,积德行善,走吧小子,你说得对,攒钱娶媳妇,好事儿!」
我笑着站起来,把蓝布包收拾好,带上桃木剑、糯米、朱砂、黄符,锁上院门,提着蓝布包,走到村口,拦了一辆去县城的出租车。
钻进去,靠着窗户,看着外面,一片片绿油油的玉米地往后退,风从车窗吹进来,吹得我头发都飘起来,一片片绿色的波浪,看着,心里说不出的舒服。
新的案子,就在前面等着我。
我林峰,接过爷爷手里这块传了三代的红布牌子,就要接着做爷爷做了一辈子的事儿。
积德行善,帮人了却心愿,渡鬼轮回转世。
对得起爷爷,对得起自己良心,对得起胡三太爷护了林家三代。
就是这样。
我准备好了。
什么妖魔,都放马过来吧。
我接着就是了。
没什么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