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语】
腐草流萤聚复飞,荒村新鬼哭熹微。
青囊未许悬壶志,且向人间试一祈。
——陆文渊《己酉春疫起杂感》
……
咸淳四年的春天,是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到来的。
先是城外的流民棚户里,有人开始发热、呕吐,身上泛起可怖的红疹。起初并未引起太多注意——乱世之中,饿殍冻骨尚且常见,病痛更如野草般不值一提。但很快,疫情如同滴入清水的墨点,迅速在临安城外围的贫民坊巷间晕染开来。咳嗽声此起彼伏,简陋的窝棚里时抬出裹着草席的尸身,被匆匆运往渐拥挤的乱葬岗。空气里开始弥漫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腻而腐败的怪味,混在尚未散尽的年节烟火气中,令人隐隐作呕。
恐慌比疫病传播得更快。市井间流言四起,有说这是“北虏带来的瘟煞”,有说是“天降罚于不修德政的朝廷”,更有甚者,窃窃私语此疫与襄阳败绩、兵士南逃有关。官府起初试图遮掩,贴出安民告示,称不过是“春寒乍暖,时气不和”,令各坊自行清扫。然而,抬出的尸身一多过一,终于纸包不住火。惠民药局门前开始排起长队,多是面黄肌瘦的贫民,眼神里交织着求生的渴望与深沉的恐惧。
陆文渊是从书院生徒口中,隐约察觉到事态严重的。那讲解《礼记·月令》“孟春行秋令,则其民大疫”,座中一个家住在城东棚户区附近的少年,忽然面色惨白,伏案呕起来。课后,那少年被同窗搀扶着,断断续续说出家中已有两人病倒,坊巷间“倒下了一片”的惨状。陆文渊心头猛地一沉,立刻想起苏映雪临行前,曾与他多次讨论过前代大疫的防治,以及她自己在药局处理时疫的经验。她留下的医案手札中,亦有关于“热毒发斑”、“湿温蕴结”等症的详细辨治记录与药方。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攫住了他。他不能再枯坐斋舍,仅仅依靠书写那些或许永无读者的文字来对抗内心的焦虑与时代的洪流。苏映雪在烽火前线“救人身”,他或许无法亲赴,但在此地,在疫病开始蔓延的临安,他是否也能做点什么?用她从医书中汲取、又传授给他的那些知识,用他作为一个读书人尚存的组织能力与笔墨?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他没有丝毫犹豫,课后径直赶往惠民药局。
药局已是一片忙乱。前庭挤满了求诊的百姓,呻吟声、咳嗽声、孩童的哭喊声混作一团。几个医士和药工穿梭其间,神色疲惫,额上沁着汗珠。浓重的药味与人群的汗酸味、隐约的腐臭气混合,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息。陆文渊在后堂找到了赵太医。不过数月未见,赵太医仿佛老了十岁,原本花白的须发几乎全白,眼窝深陷,正对着几本摊开的医书和一堆杂乱无章的药材清单发怔。
“文渊?你怎么来了?”赵太医抬眼,有些诧异,声音嘶哑,“此处不宜久留,疫气重。”
“晚辈正是为此而来。”陆文渊拱手,开门见山,“听闻疫情蔓延,药局想必人力物力俱有不足。晚辈虽不通医术,然于历代防疫典章、地方应对之策,略有涉猎。内子映雪往亦常与晚辈探讨时疫防治,其医案中多有相关记载。不知……可有晚辈能效力之处?”
赵太医怔怔地看了他片刻,眼中先是惊异,随即涌上一股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他长叹一声,指了指面前杂乱的案牍:“你来得正好。眼下最难的,并非无方可依。历代治疫,方书汗牛充栋,映雪留下的札记也甚为详实。难的是,药材短缺,人手不足,疫区分散,百姓愚蒙,不知隔离防护,往往一家染病,阖坊遭殃。”他揉了揉眉心,“官府虽已下令各坊设‘义塚’掩埋,遣医官巡视,然杯水车薪,且政令迟缓,上下推诿……”
陆文渊静静地听着。这些弊端,他何尝不知?他的《医政考》中,便曾痛陈宋代地方应对瘟疫时,“有司但知掩埋,不知防治;但重京师,不恤乡野”的积习。如今亲眼所见,纸上文字化作眼前惨状,更觉刺目惊心。
“晚辈不才,愿试拟一份简易防疫章程。”陆文渊沉吟片刻,开口道,“不拘泥于古法,但求通俗易懂,便于坊正、里长宣讲施行。内容可包括:病家如何隔离,衣物器皿如何沸煮曝晒,饮水须煮沸,尸身须深埋并洒以石灰,健康者如何以艾草、苍术烟熏避秽,如何辨识疫病初起之兆以便及早求医……诸如此类。写成后,或可请药局审定,再设法抄录散布。”
赵太医眼睛微微一亮:“此法甚好!比空喊‘勤扫洒’实在得多!只是……撰写、抄录、散布,所费人力物力……”
“撰写之事,晚辈一力承担。抄录或可求助书院中家境清寒、愿以笔墨换些补贴的生徒。至于散布,”陆文渊顿了顿,“晚辈愿携章程,亲往疫情较重之坊巷,寻访坊正、乡老,当面解说。或许……或许亦可联络城中一些尚有善心的士绅,募些钱米药材,设点施药。”
他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显然是深思熟虑。赵太医看着他清瘦却挺直的身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在听雨阁中为求娶苏映雪而恳切陈词的年轻人,只是眉宇间少了些孤高彷徨,多了几分沉静与担当。
“好!好!”赵太医连连点头,疲惫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文渊,你肯如此,实乃雪中送炭。章程之事,便托付于你。药材募捐……老夫这张老脸,也还有些用处,可与你同往几家相熟的商号走动。”
接下来的子,陆文渊仿佛变了个人。他暂将那些忧心如焚的思念与无休止的噩梦锁进心底最深处,全副身心投入到这场与无形疫魔的对抗中。
白,他埋首书案,将历代医书如《伤寒论》、《瘟疫论》中相关的防治要点,与苏映雪医案里的实践经验相印证、融合,再用最浅白直白的语言重新表述。他摒弃了所有华丽的辞藻与艰深的医理,只求妇孺能懂。写到“病者所用碗筷,须独置一盆,沸水煮半个时辰”时,他会想起她曾如何耐心地向贫家老妪解释;写到“尸身须远离水源,深埋六尺以上”时,心头会掠过一阵尖锐的痛楚,强迫自己凝神继续。
入夜,他则挑灯疾书,将白草拟的章程誊抄成一份份工整清晰的手本。手指被冻得僵硬,呵口气再写;眼睛熬得通红,用冷毛巾敷一敷。他仿佛在与时间赛跑,多写一份,或许就能多救几人,让这人间炼狱,少一分惨酷。
章程初成,他先请赵太医及药局几位老医官审阅修正。然后,他果然联络了几位平还算敦厚的书院生徒,许以微薄酬劳,请他们帮忙抄录。少年们初时有些畏怯,但在陆文渊沉静的叙述与赵太医的保证下,也渐渐鼓起勇气,加入进来。一时间,书院那间偏僻的斋舍里,竟有了几分“同舟共济”的微光。
抄录好的章程,陆文渊没有假手他人。他亲自用油布包好,系在背上,换上最不起眼的旧衣,踏入那些被死亡阴影笼罩的坊巷。
所见景象,触目惊心。狭窄肮脏的巷道里,污水横流,垃圾堆积。有些门户紧闭,门前撒着灰白色的石灰粉,里面传出压抑的咳嗽与呻吟;有些则门户洞开,了无生气,偶见蜷缩在角落、奄奄一息的病人。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腐败气味愈发浓重,几乎令人作呕。坊正多是些愁眉苦脸的老吏,对着陆文渊递上的章程和苦口婆心的讲解,有的连连称是,答应尽力;有的则面露难色,推说“人力不足”、“百姓愚顽”;更有甚者,远远避之,生怕沾染晦气。
陆文渊不厌其烦。他放下士子的矜持,一遍遍解释隔离的重要性,示范如何用简易的布巾遮掩口鼻,如何用廉价的草药烟熏驱疫。遇到确实无力购药的赤贫之家,他便记下地址,回头设法从募捐来的微薄药材中勾出一些,托人送去。他亲眼见到一家七口,已病倒五人,仅剩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瞪着惊恐的大眼睛,颤抖着接过他递去的一小包药粉和一张章程。那孩子磕磕巴巴念着上面“煮水”、“曝晒”的字句,眼泪吧嗒吧嗒掉在纸上。那一刻,陆文渊心中并无多少“济世”的豪情,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酸楚。他想,映雪在前线面对那些伤兵时,大抵也是这样的心境吧——无力回天,却仍要竭尽所能,从死神手中,夺回一点微小的希望。
与赵太医一同拜访城中富户商贾的经历,则又是另一番滋味。有人听闻是赵太医和陆夫子联袂而来,尚能客气接待,听明来意后,或多或少捐些钱物;有人则门庭难入,或婉言推脱“生意艰难,囊中羞涩”;更有人,如同那来访的沈清一般,话里话外透着“大厦将倾,何必徒劳”的凉薄,甚至暗示“北朝治下,或更重防疫安民”。每每此时,陆文渊总是沉默以对,待赵太医周旋完毕,便起身告辞,背脊挺得笔直。他知道,人心之疫,有时比伤寒痘疮更难医治。
这场忙碌,并未带来多少实质的宽慰。疫情仍在蔓延,死亡的数字一高过一。他募得的钱粮药材,对于整个临安外围的疫区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他发放的章程,也未必能被所有人认真执行。身体的疲惫与精神的压力,几乎到了极限。
然而,正是在这极致的疲惫与无力中,陆文渊却奇异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当他看到某处坊巷因他的宣讲而开始集中清扫垃圾、焚烧艾草时;当他得知某户人家因用了章程上的法子,病情未再传染给邻舍时;甚至,当那个十岁的男孩几后跌跌撞撞跑来书院,红着眼睛告诉他“阿爷阿娘好些了”时——那种微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改变”,却成了支撑他继续走下去的全部力量。
这力量,不仅源于一个书生朴素的济世之心,更源于一种更深层的连接。每一次翻开苏映雪的医案寻找依据,每一次向人解释那些她从实践中得来的经验,每一次在污浊的疫区艰难前行,他都仿佛感到她就在身边,与他并肩,用她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他,用她温和而坚定的声音,在他耳边低语:“尽己所能,问心无愧。”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在孤灯下为她忧惧、为她书写的丈夫。他成了她志业的延伸,她精神的践行者。在这条充满污秽、死亡与绝望的道路上,他用自己的方式,与她完成了一场跨越烽火与生死的“并肩作战”。
夜深人静时,他依旧会拿出那封被摩挲得越发柔软的密信,就着灯光,凝视那“妾身尚健”四字。担忧并未减少,恐惧依旧蛰伏,但此刻,这担忧与恐惧之中,似乎注入了一种新的东西——那是理解,是共鸣,是一种在各自战场上,为同一片即将沉沦的山河,点亮微光的、悲壮的默契。
窗外,春寒依旧料峭,疫气未散。临安城在朦胧的月色下,像一头疲惫而病重的巨兽,沉重地喘息着。
陆文渊吹熄了灯,和衣躺下。黑暗中,他轻轻抚过腕间那圈红绳,仿佛能感受到千里之外,另一只手同样坚定的脉搏。
疫起时,他伸出了手。
虽知萤火之光,难照长夜。
但至少,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里,他曾试图,与她一起,点亮过那么一星半点。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