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语】
十年书剑两无成,独向冰湖寄此身。
莫道寒江寂寞影,孤山雪是未归人。
——陆文渊《甲辰腊月孤山独步有感》
……
淳祐元年,腊月十六。临安府的冬天,难得下这样大的雪。
雪是从昨夜子时开始落的,起初是细碎的雪霰,敲在瓦上当啷轻响,到了后半夜,便成了鹅毛般的雪片,无声无息地覆盖下来。待到天明时,整个西湖已成一片混沌的银白。远山近水、亭台楼阁,都被这铺天盖地的白抹去了棱角,只剩下些朦胧的轮廓,像一幅洇了水迹的淡墨画。
陆文渊便是这时出的门。
他身上只一件半旧的青布直裰,外罩了件褪色的藏蓝棉斗篷,手里攥着个空瘪的酒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没过脚踝的积雪里。靴是旧靴,早已浸透了雪水,寒意针一样从脚底扎上来,直透到心里去。可他浑然不觉,只是木然地朝前走。
贡院门前那张杏黄榜文上的字,此刻还在他眼前晃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里,没有“陆文渊”三个字。他看了三遍,从右到左,从上到下,甚至不放过那些字迹模糊的角落——没有。其实早该料到的,他那一篇《论时务策》,通篇皆是“裁汰冗员”、“整饬军备”、“疏浚漕运”之类的刺耳之言,如何能入考官的眼?同窗沈清考前便劝他:“文渊兄,文章贵在合时宜,何苦写这些惹人不快的话?”他只是摇头。
不合时宜,是了,他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大概都是不合时宜的。
雪片扑在脸上,化开,冰凉。他抬手抹了一把,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路旁的酒旗在风雪里冻得僵硬,他走过去,将最后几枚铜钱拍在柜上,沽了半囊最劣的烧刀子。烈酒入喉,像一道火线烧下去,却暖不透腔里那块冰坨。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西湖边。
平里的画舫笙歌、游人如织,此刻全不见了踪影。湖面结了层薄冰,覆着雪,与岸边连成一片白茫茫的空寂。苏堤、白堤成了雪原上两道微隆的痕迹,远处的保俶塔、雷峰塔,也只剩下影影绰绰的灰影,在漫天飞雪中沉默着。
陆文渊沿着湖岸茫然地走,走去哪里?他不知道。回那间赁来的、冷如冰窟的陋室么?面对满架诗书,更添讽刺。去见那些或惋惜或得意的同窗么?他受不了那些目光。天地之大,竟似无一处可容身。
雪越下越急,风卷着雪沫子,打得人睁不开眼。他索性拐上了通往孤山的小径。这里更静了,静得只能听见自己踩雪的“咯吱”声,和寒风掠过枯枝的呜咽。道旁的梅花倒是开了些,红萼顶着白雪,在灰暗的天地间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像一滴凝结的血。
他走到断桥边,扶着冰冷的石栏,望向湖心。白娘娘就是在这里遇到许仙的么?一段人妖殊途的痴恋,尚且能修得个团圆结局,而他这十年寒窗,满腹经纶,却连个出身都挣不到,岂不更是笑话?
一阵猛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连来的焦虑、疲惫,加上空腹灌下的冷酒,此刻被寒气一激,在体内轰然炸开。他只觉得口那团郁气猛地一撞,眼前发黑,喉头腥甜。他想抓住栏杆,手指却无力地滑开。
身子向后仰倒时,他最后的意识里,只有漫天旋转的、无穷无尽的雪白。
雪,冰冷地覆上来,淹没了他的青衫,淹没了他的知觉。远处似乎有极轻的脚步声踏雪而来,但他已听不真切了。
天地归寂,唯余风雪怒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