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青留下的深紫色锦囊静静地躺在书桌一角,像一块沉默的磁石,不断牵扯着林薇的视线。那枚素白的名片压在旁边,上面只有一串手写的数字,墨迹沉着。乌黑的“守一丹”被林薇小心地收进了抽屉深处,没有服用,也没有丢弃。
她没有立刻联系沈天青。那番话,那些馈赠,像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尚未平息。?风险与机遇同样巨大。但眼下,有更紧迫的麻烦需要面对。
第二天下午三点,“听雨阁”竹韵包厢。
包厢仿古设计,竹帘半卷,窗外是精心打理过的微型枯山水,雨滴顺着竹叶尖缓缓滚落,更添几分幽静。但林薇坐在这份刻意营造的静谧里,却觉得空气有些滞重。
陈明警官准时到了。他换了一身便服,深色夹克,看起来比昨天在剧院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练。但他那双眼睛,依旧锐利,落座时不动声色地扫过林薇的脸色和放在手边的茶杯。
“林小姐,冒昧打扰,谢谢你能来。”陈明开口,语气是标准的公事开场白,客气而疏离。
“陈警官客气了。”林薇端起茶杯,借氤氲的水汽稍稍遮掩了一下自己的表情。
“昨天在剧院,林小姐的表现,让我们很意外。”陈明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尤其是对9号房间那几件证物的……描述。准确得令人惊讶。张队和我,都很好奇。你知道,我们办案,讲究证据链,讲逻辑。像昨天那种……感知,在我们看来,缺乏可验证的科学基础。”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林薇的反应,见她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但事实是,你的描述,与案卷中记录的凶手心理侧写、现场勘验细节,有高度重合之处。甚至有些细节,比如凶手行凶时那种‘混合亢奋与冰冷的残酷’,以及事后被‘偏执掩盖的悔恨’,是我们通过大量审讯和物证分析才得出的内部结论,并未对外公开。所以,这很难用巧合或者‘蒙对’来解释。”
林薇的心微微提起。果然,最麻烦的问题来了。
“我能理解警方的疑虑。”她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整理着措辞,“陈警官,说实话,我自己也无法完全解释。如果我说,那更像是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者是在特定环境下,物品本身携带的某种……信息残留,被我捕捉到了,您会相信吗?”
“信息残留?”陈明挑了挑眉,“类似气场?能量?还是……玄学里说的‘煞气’?”
“我不确定该怎么定义。”林薇坦诚道,“在参加这个节目前,我从未有过类似的体验。只是最近在学习紫微斗数的过程中,似乎对某些……情绪强烈、特别是负面情绪凝聚的东西,变得敏感起来。当我集中注意力观察那件凶器时,一些破碎的感觉和画面就自己涌了出来。就像……闻到刺鼻的气味会咳嗽,看到强烈的色彩会眩晕一样,只是我‘闻’到、‘看到’的,是另一种东西。”
她尽量将过程描述得贴近一种“感官变异”,而非玄乎其玄的超能力。
陈明没有立刻反驳,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消化她的话。“紫微斗数……我了解一点,是的一种,看生辰八字,推演运势。这和直接‘看到’凶案现场残留的情绪,似乎不是一回事。”
“传统紫微斗数,确实主要是推演。”林薇顺着他的话说,“但我最近接触到一些更……古老或者说偏门的说法,认为星辰与人事对应,人的强烈情绪和经历,也会在自身‘气场’或相关物品上留下印记。可能是我学习时,无意中触发了某种……我自己也不明白的感应机制。这很不稳定,也无法控制,昨天是第一次这么强烈。”
她把一切归咎于“意外触发”和“不稳定”,降低其威胁性和可重复性。
陈明盯着她看了几秒,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要穿透她的表象,看到她真正的想法。“不稳定,无法控制……那昨天对那三张照片的感知呢?似乎也给出了一些方向性的描述。”
“照片的感觉弱很多,更像是基于对凶器感觉的延伸联想,结合照片本身模糊的环境信息,做的一些……心理层面的推测。”林薇谨慎地措辞,“比如河滩,自然联想到水、湿、隐蔽,可能是不好的事情发生地;老旧的房间,容易让人产生禁锢、压抑的联想。至于‘战利品’的冰冷玩味感,是我觉得,能做出那种事的人,心理多半是扭曲的,可能会保留物品作为某种变态的纪念。”
她将“感知”向“犯罪心理侧写”和“环境联想”靠拢,这在刑侦领域,至少是能被部分理解和接受的范畴。
陈明沉默了片刻,包厢里只有窗外细微的雨声。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缓缓道:“林小姐,你很聪明,解释得也……合乎某种逻辑。但你要知道,我们办案,最忌讳的就是先入为主和主观臆测。你的‘感知’或‘联想’,如果只是停留在个人层面,那没问题。但如果……”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如果她的“感知”被传播出去,甚至试图影响案件侦查,那就是烦。
“我明白。”林薇立刻表态,“昨天是节目环节,我所说的,仅限于那个特定情境下的个人体验和描述。我绝不会,也没有能力,去涉警方正常的办案程序。那些感觉,对我来说,更像是一种……不愉快的负担。”
最后这句话,她带上了几分真实的疲惫和困扰。
陈明似乎捕捉到了她情绪中真实的部分,眼神稍微缓和了一些。“负担……能具体说说吗?接触那些东西后,你自己有什么感觉?”
林薇犹豫了一下,觉得这部分或许可以如实说,以增加可信度。“很不舒服。心跳加速,恶心,发冷,好像被很脏的东西缠上了。之后脑子里会不时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情绪低落,睡眠也不好。”她略去了沈天青关于“神气外泄”的说法。
陈明记录了几笔。“类似创伤后应激的一些反应。看来这种‘感应’,对你自身也有不小的影响。”他合上笔记本,看着林薇,“林小姐,今天找你,主要是想了解情况,也做个备案。你的情况比较特殊,我们警方会保持关注。但正如你所说,玄学感知,目前无法作为法律认可的证据。所以,在案件方面,我们依然会依靠科学的侦查手段。希望你能理解,也配合我们,不要将昨天的细节对外做任何渲染性或误导性的传播,尤其是在节目或公开场合。这既是为了案件侦破,也是为了保护你自己,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我明白,我会注意的。”林薇点头。
“另外,”陈明站起身,准备离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你再有任何类似‘感觉’,特别是与未解悬案可能相关的,希望你能第一时间联系我们,而不是自己尝试解读或告诉其他人。有些事情,普通人卷得太深,没有好处。”
这是警告,也是提醒。
“谢谢陈警官,我记住了。”
送走陈明,林薇在包厢里又坐了一会儿。茶已凉透。和陈明的交谈,比她预想的要平和,但那种被正式“备案”和“关注”的感觉,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裹住了她,让她感到有些窒息。警方这边暂时算是应付过去了,但沈天青那边,还有节目接下来的挑战……
她拿出手机,节目组的群里正在热烈讨论第五轮的主题投票。目前,“奇门遁甲实战推演”和“八字合婚与前世溯源”票数胶着,领先其他选项。
奇门遁甲,以天时、地利、人和、神助来排兵布阵,趋吉避凶,号称“帝王之术”,极其复杂。八字合婚与前世溯源,则更偏向于命理应用和“玄学叙事”。
无论哪个,对她而言都是新的难关。奇门遁甲她从未接触,八字虽然和紫微同源,但论法不同,前世溯源更是缥缈。而经历了“辨气”的惊魂,她对任何可能涉及深层感知、触碰他人隐秘的环节,都产生了强烈的抵触和不安。
正想着,手机一震,是《玄门之子》节目组官方账号发来的私信。不是群发通知。
“林薇选手,鉴于你在前几轮,特别是第四轮‘辨气’环节中的独特表现,节目组策划部经讨论,拟在第五轮中为你设置一个‘特别观察席位’,并可能围绕你的表现,设计一个小的‘能力压力测试’环节,以进一步探讨玄学感知的边界与真实性。详情将在主题确定后与你沟通。请注意查收后续通知。”
特别观察席位?能力压力测试?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节目组果然不肯放过她身上的“话题性”。这是要把她当成小白鼠,放在更精密的仪器下观察,甚至可能主动制造情境来“测试”她的“能力”?
这绝不是什么好事。这意味着更多的曝光,更严苛的审视,以及可能更危险、更不可控的“体验”。沈天青的警告言犹在耳——“怀璧其罪”。节目组这架势,无异于将她怀中的“璧”放在聚光灯下,敲敲打打,让所有人都看得更清楚。
压力,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警方隐形的监控,沈天青莫测的招揽,节目组刻意的聚焦,自身无法掌控的“能力”带来的副作用,还有对未知危险的恐惧……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太阳突突直跳,胃里也翻搅起来。眼前似乎又闪过那黯淡金属上的血滴,耳边嗡嗡作响。
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了。她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明白自己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要找到一点点主动权。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张素白的名片和深紫色锦囊上。
沈天青……他看出了她的“症状”,给出了“诊断”和“药物”。不管他目的为何,至少,他提供的是一种“解释”和可能的“解决方案”。而她自己,就像在黑暗的迷宫里瞎撞,连手里的火把是什么都不知道。
也许,,获取信息,是眼下唯一看似可行的路。至少,要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才知道如何防范。
但就这样联系他吗?
林薇的目光移到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她打开一个不常使用的浏览器,新建了一个无痕窗口。犹豫了一下,她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沈天青”三个字。
搜索结果不多,但有几条零星的信息,散落在一些非常小众的玄学论坛、古籍研究版面或者地方志的角落里。没有照片,只有文字描述。
“江南沈氏,据说有麻衣相法真传,但已避世多年,当代主事者行事低调,名天青,精研易理,尤擅‘气’论,与京中周先生并称‘南沈北周’,然沈更神秘,鲜少公开活动。”
“曾闻沈天青早年游历西南,于某古墓得残卷,补全家传‘望气术’部分缺失,然其说玄虚,难以考证。”
“有商人重金求沈天青看阴宅风水,沈只远远望了一眼,便道‘地气已泄,龙虎反目,非吉壤,反是祸’,劝其速迁。商人不信,三年后,其家业败落,长子惹上官非,方忆沈言,悔之晚矣。然再寻沈,已不知所踪。”
“沈天青最近一次公开露面,似是五年前某私人拍卖会,高价拍走一卷唐代星图残本,后无音讯。”
信息碎片,拼凑出一个轮廓:家学渊源,神秘低调,精于“气”论,可能掌握某种“望气”秘术,对古物、星图有兴趣,行事难以捉摸。
这与沈天青自己的说法,以及他表现出的对林薇“感气”能力的兴趣,是吻合的。
林薇又尝试搜索“神气外泄”、“阴邪侵扰”、“贪狼化忌 感应”等关键词,大多是些玄学论坛的讨论帖,说法纷杂,有认为是走火入魔的,有认为是开了“天眼”或“阴阳眼”的,也有认为是精神疾病需要就医的。没有什么权威或统一的说法。
倒是有一个匿名的帖子,提到一种罕见的体质,称之为“通幽”或“镜心”,极易感知和吸收周围环境的情绪与能量残留,尤其对负面能量敏感,若无正确法门引导和护持,极易身心受损,甚至被外邪所趁。发帖人语焉不详,但描述的症状,与林薇目前的情况有六七分相似。
难道自己真是这种体质?而紫微斗数的学习,像一把钥匙,无意中打开了自己身上的这扇“门”?
线索依旧模糊,但至少,沈天青的“诊断”并非空来风,在这个极其小众的领域里,似乎有类似的记载。
林薇关掉浏览器,靠在椅背上,疲惫地闭上眼睛。头痛并未缓解。沈天青提供的锦囊和药丸,像是一个诱人的选项,或许能暂时缓解痛苦。但代价呢?
她想起陈明警官的警告,想起节目组那条私信。前有狼,后有虎,自己还生着“病”。
半晌,她睁开眼,拿起那张素白的名片,又看了看那个深紫色锦囊。最终,她没有拨打电话,而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锦囊。
入手微凉,质地柔软。她轻轻打开抽绳,里面是一块鸽子蛋大小、不规则形状的翡翠,颜色是清淡的晴水底,中间飘着几缕棉絮般的白,触手温润。她不懂玉石,但也能感觉到这不是凡品。上面用极细的金丝镶嵌出一些复杂的、她看不懂的纹路,像是符咒。
她将锦囊握在掌心,闭上眼睛,试着感受。没有什么神奇的变化,但或许心理作用,掌心那点温润的凉意,似乎让剧烈跳动的太阳舒缓了一丁点。
她将锦囊放在枕头下。没有动那“守一丹”。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沈天青的名片,编辑了一条短信:
“沈先生,锦囊已收,暂未服用丹药。关于,我需要了解更多细节,以及您能提供的‘指点’具体内容。另,节目组有意在下一轮为我设置‘特别观察’和‘能力测试’,此事您是否知晓?有何建议?”
她斟酌了语气,既表示出考虑的意向,又带着试探和保留,同时抛出了节目组的新动向,看沈天青如何反应。
点击发送。
信息很快显示已读。但回复没有立刻到来。
林薇放下手机,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窗玻璃。城市在雨幕中显得朦胧而遥远,灯火被晕染成一片片模糊的光斑。
她的倒影映在冰冷的玻璃上,脸色苍白,眼神里充满了迷茫、警惕,以及一丝被到绝境后逐渐滋生的韧劲。
紫微斗数的星盘,警方的案卷,沈天青的锦囊,节目组的聚光灯……这些原本毫不相的东西,如今以她为中心,诡异地纠缠在一起。
而她那原本只是想借以谋生、蒙混过关的“紫微斗数”,如今看来,更像是一把无意中入命运锁孔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一个她从未想踏入,却已深陷其中的、光怪陆离又危机四伏的世界。
窗外的雨,似乎更急了。远处天际,隐隐有沉闷的雷声滚过。
山雨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