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听泉轩”回来,那八个字——“太阴炼形,镜碎梦空”——便如同生了,牢牢盘踞在林薇的脑海里,时不时在夜深人静时浮起,泛着清冷幽微的光。伴随而来的,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虚脱感,以及更深层的疑虑。
第三轮涉险过关,没有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像在悬崖边又往前蹭了一步。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周围那些选手的“不同”越来越明显。星见、玄谷子、甚至那个太阳,他们都有自己清晰、稳定(至少看起来如此)的体系。而她,像一个在沙滩上用湿沙垒城堡的孩子,每一次海浪(挑战)打来,城堡都摇摇欲坠,全凭一点莫名的、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黏性”(灵感或直觉)勉强维持形状。
这不是长久之计。节目组的“体系化”要求言犹在耳,她自己也能触摸到能力的边界——脆弱,模糊,不可控。但更让她不安的,是那“灵感”的来源。记忆角落莫名浮现的歌诀,凝视文字时诡异的“灵光一现”,都透着不祥。
她试着回忆那本所谓的“易学杂抄”,却只有一团模糊的影像,连封面颜色都想不起。是大学时在地摊买的?还是图书馆旧书区随手翻过的?完全没有印象。仿佛那段歌诀,是凭空被塞进她脑子里的。
必须找到更稳定、更可靠的支撑。她将更多时间投入到基础数理推演中,不再满足于星曜的象征性解读,而是着自己去计算复杂的四化飞星轨迹,分析大限流年叠宫产生的数百种细微变化。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飞星路径图,标注着“癸破军化禄入迁移,冲命宫贪狼化忌,又逢流羊流陀,主此年远行多意外破财,且易惹桃花”之类的具体断语。她开始尝试为自己认识的人(当然,在获得对方模糊同意后)排盘,验证一些基础的论断,准确率时高时低,但至少,她在尝试建立逻辑链,而不仅仅是依赖模糊的感觉。
子在埋头苦学和隐隐的不安中滑过。节目组似乎也在酝酿着什么,第四轮的通知隔了比以往更长的时间才姗姗来迟,主题只有两个字:“辨气”。
没有更多解释,但附带了这次特殊的场地要求和规则简述。地点是城市边缘一座废弃多年的老剧院,据说建于上世纪三十年代,几经转手,闹过不少古怪传闻,最终荒废。节目组已将其包下并进行“安全处理”。
规则:选手将轮流单独进入剧院内部特定区域(不同房间),该区域内放置有数件“物品”。这些物品可能属于某个特定人物(在世或已故),或与某件特定事件相关联,本身可能携带强烈的情感印记、因果残留或特殊磁场。选手需在不接触物品(可观察)、不获知物品任何背景信息的前提下,运用各自方法,感知物品相关的“信息”,并尽可能详细地描述出与物品相关的人物特征、事件片段、或情绪氛围。最终,由物品提供方(匿名的“出题人”)和专家评审团,据描述的准确度、细节丰富度和方法运用的合理性进行评判。本轮淘汰名额:八人。
辨气?感知物品残留信息?这几乎完全跳出了传统命理推算的范畴,进入了“通灵”、“感应”的领域。林薇看着通知,心头沉甸甸的。紫微斗数怎么看“物品”?看物品主人的命盘?可连主人是谁都不知道。感知“气”?这更玄了,她连“气”是什么都说不清。
但其他选手,似乎对这个题目并不那么意外。星见在选手临时拉的小群里(主要用于通知事务)发了一个冷笑的表情;玄谷子则分享了一篇关于“古玉磁场与记忆残留”的科普文章链接;太阳兴致勃勃地讨论起塔罗牌中的“灵摆”用法;那个苗族少女(她叫阿黎)难得地发言,用生硬的汉语说:“蛊,也可以闻味道。”
林薇感到自己又一次被抛在了后面。她所恶补的星曜、宫位、四化,在这轮“辨气”中,似乎毫无用武之地。难道又要靠那虚无缥缈的“直觉”?
录制当天,天气阴沉。废弃的“光华大剧院”矗立在灰蒙蒙的天空下,巴洛克式的门脸残破不堪,彩绘玻璃污秽缺损,蔓生的爬墙虎枯萎发黑,缠绕着斑驳的外墙,透着一股荒凉颓败的气息。即便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有工作人员和保安维持秩序,那股子陈年的阴冷感,依旧隔着老远就能感受到。
选手们在剧院外临时搭建的休息区等候,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空气中弥漫着香烛、草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类似旧书和灰尘混合的沉闷味道。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家伙事儿”,星见的银盘和手杖,玄谷子的罗盘和古旧铜钱,太阳那副巨大的塔罗和一枚水晶灵摆,阿黎身上的瓶瓶罐罐和绣满符咒的布囊,闭目僧人的念珠和木鱼,还有那个总在嗅闻的男人,今天他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造型奇特的铜制香炉,里面袅袅升起一股极淡的、带着腥甜的青色烟气。
林薇抱着她的笔记本和那本翻烂的《入门》,显得格格不入。她能感觉到其他人目光中若有若无的扫视,那不再是单纯的评估或好奇,而是带着某种……近乎实质性的排斥,仿佛她身上带着不洁或异类的气息,扰乱了这片本就诡谲的磁场。
“各位,相信规则都已清楚。”总导演亲自到场,脸色严肃,“剧院内部不同房间,物品已布置好。按抽签顺序,每人选择进入一个房间,限时二十分钟。房间内有固定机位直播,但不会拍摄物品特写,以保护出题人隐私。你们的任何感知、描述,请对着麦克风清晰说出。记住,不要触碰物品。现在,抽签。”
林薇抽到了9号,中间偏后的顺序。这给了她一些观察的时间。
第一个进去的是那个嗅闻的男人,他自称“老饕”,流派是“嗅禅”。他拿着小香炉,脚步虚浮地走进指定的房间,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大屏幕只显示房间内一个固定角度的全景,能看到老饕的背影和房间中央一张蒙着黑布的桌子,桌上似乎放着几样东西,形状不明。老饕没有靠近桌子,而是绕着房间边缘慢慢走动,鼻子剧烈抽动,对着空气深深吸气,时而皱眉,时而恍然,口中念念有词:“铁锈、陈血、还有……绝望的甜腻……东南角,怨气凝结……这东西,沾过人命,不止一条……持有者,夜夜惊梦,掌心有疤……”
他的描述破碎而感官,却让外面听着的人感到一阵寒意。二十分钟后,他脸色苍白地走出来,对着导演组点了点头,走到一旁静坐调息。
接着是太阳。他带着塔罗和灵摆进去,先用水晶灵摆在黑布上方缓慢移动,观察其摆动,然后选了数张塔罗牌摊开,凝视牌面,结合灵摆的指示,开始描述:“我感受到强烈的冲突能量,光明与黑暗的撕扯……物品与一场背叛有关,涉及爱情与利益……有一个女人,她很美,但心像冬天的石头……物品是信物?或是……诅咒的媒介?”
再接着是阿黎,她进去后,从布囊中放出几只极小的、闪烁着暗蓝色磷光的飞虫,它们绕着黑布飞舞,轨迹诡异。阿黎则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捻动几片特殊的树叶,用苗语低声吟唱,半晌,用汉语断断续续地说:“虫儿说……冷,很冷……水的气味,很深的水……有哭声,女人的哭声,被捂住了……东西,困着魂……”
每一个出来的人,脸色都不太好看,仿佛经历了某种消耗。他们的描述也越发离奇诡异,但都指向痛苦、罪恶、死亡、怨念等负面能量。剧院外本就阴郁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连工作人员走动都放轻了脚步。
林薇的心一点点往下沉。这些描述,无论真假,都建立在他们各自那一套感知“气场”、“能量”、“残留信息”的体系或方法上。而她,有什么?紫微斗数排盘需要生辰八字,面对一个不知来历的物品,难道要对着物品“起卦”?那也不是紫微的路子。
轮到她了。9号房间。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那扇沉重的、漆皮剥落的木门。房间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低瓦数的射灯提供基础照明,空气中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味,混合着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腥气。中央一张铺着厚重黑绒布的方桌,上面并排放着三样东西,同样被小块的黑布遮盖着,只露出大致轮廓:左边一个细长条状,像尺子或镇纸;中间一个扁圆形,有手腕粗细;右边一个不规则的多面体,巴掌大小。
摄像机在角落的红点静静亮着。
林薇走到桌子前,大约一米远的地方站定。她没有像老饕那样嗅闻,也没有像太阳那样使用工具。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三块黑布覆盖下的轮廓,努力平息自己因为紧张和外界氛围影响而加速的心跳。
视觉上,得不到任何有用信息。触觉被禁止。嗅觉只有灰尘和霉味,那丝腥气似有若无。听觉一片死寂。
怎么办?难道要说“我什么都没感觉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在放大,灰尘在灯光下缓慢浮沉。那三样被黑布覆盖的物品,沉默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林薇闭上眼睛。既然外在感官无效,或许只能向内求。但向内有什么?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星曜口诀?不,不对。她需要的是“感应”,是建立连接。
一个荒诞的念头冒出来:如果……如果把眼前这个“房间”,想象成一个“命盘”呢?桌子是中心,三件物品是宫位里的“星”或“事”?但这太牵强了。
她尝试放空大脑,不再去拼命思考“紫微斗数该怎么用”,而是简单地、尽可能专注地去“感受”这个空间,感受那三件物品存在的“状态”。这很难,思绪总是飘散到对之前选手描述的恐惧,对失败的担忧,对未来的茫然。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胡诌一些“感到悲伤”、“有黑暗能量”之类的套话时,她的目光无意中落在了中间那件扁圆形物品露出的、黑布未能完全遮盖的极小一角金属边缘上。那是一种黯淡的、失去光泽的银白色,上面似乎有极其细微的划痕。
就在她视线聚焦在那一点黯淡金属上的瞬间——
嗡!
一种尖锐的、并非来自听觉,而是直接在她脑海深处炸开的蜂鸣声猛地响起!与此同时,一股冰冷、黏腻、充满绝望和暴戾的“感觉”,如同实质的污水,劈头盖脸地朝她涌来!
“啊!”她低呼一声,踉跄后退半步,脸色瞬间惨白。那不是情绪,那是近乎生理性的厌恶和恐惧,带着图像和声音的碎片:
一双布满血丝、瞳孔涣散的眼睛,充满疯狂的快意;
冰冷的金属触感,紧贴着温热的皮肤,然后是一阵剧烈的、被强行抑制的颤抖;
粘稠的、深红色的液体,一滴,两滴,滴落在同样黯淡的金属表面上,慢慢晕开;
一个模糊的、变调的嘶吼,分不清是男是女:“一起……下去……”
浓得化不开的悔恨,像生锈的铁钉,一枚枚钉进心脏;
还有……一种诡异的、冰冷的“注视感”,并非来自桌上的物品,而是来自更深处,来自这个房间的某个角落,甚至来自她自己的背后!
林薇猛地转过身,背后只有斑驳的墙壁和昏暗的光线。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跗骨之蛆,并未消失。
是幻觉?是受到之前选手描述的心理暗示?还是……真的“感应”到了什么?
她心脏狂跳,手脚冰凉,胃里一阵翻搅。那感觉太真实,太具有侵略性了。她从未有过这样的体验。即使上次对程默,对X公,也更多是一种模糊的、需要她主动去解读的“意象”或“灵感”,而这次,是直接、粗暴、带着强烈负面情绪的“信息灌输”!
她强忍着不适,重新将视线投向那三件物品,尤其是中间那件。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感受”,而是下意识地,调动起这段时间被反复训练的紫微斗数思维模式——将那种冰冷的、暴戾的、带着血光和疯狂快意的感觉,尝试对应到星曜上。
七?破军?廉贞化忌?还是……陀罗、铃星、阴煞这类凶煞之气?
不,那种纯粹的、带着毁灭欲的冰冷疯狂,更像是……“火星”与“擎羊”的叠加?但似乎又更阴沉,有一种粘稠的、挥之不去的怨毒,像是“陀罗”的纠缠,加上“地空”的虚无绝望?
还有那滴落的血,金属的冰冷,皮肤的触感……这指向什么事件?凶器?刑具?还是某种扭曲的“信物”?
她的大脑在极度不适中高速运转,试图将感官接收到的混乱、可怖的碎片,用她熟悉的星曜语言进行“转译”和“归档”。
“中间这件物品,”她对着领口的麦克风开口,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金属质地,表面有划痕和……深色污渍残留。它……与一起极端暴力事件,很可能是致命伤害事件直接相关。持有者或使用者,当时处于一种……非正常的、混合了极度亢奋与冰冷残酷的精神状态。有血。有剧烈的肢体冲突和压制。受害者……可能不止一个?情绪残留非常强烈,主要是施暴者的……一种扭曲的快意,和……受害者濒死的恐惧与绝望。还有……事后的,沉重的,但似乎被某种偏执掩盖了的……悔恨?”
她艰难地描述着,尽量过滤掉那些过于惊悚的感官细节,用相对客观的语言。但即便如此,透过直播,外面的观众和选手也能清晰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手指。
“左边细长的物品,”她将视线勉强移开,看向左边,那物品给她的感觉相对微弱,但带着一种陈旧的、阴郁的、被长久注视的“木”的感觉,还有些微的“水”汽,“可能是木制,或含有木质成分。年代更久远。它与‘监视’、‘禁锢’、‘漫长的等待’有关。持有者可能长期处于一种不自由、被控制、或自我囚禁的状态。情绪基调是压抑、孤独,还有……一种麻木的期待?”
“右边不规则的多面体,”她看向右边,这个给她的感觉最奇怪,并非强烈的负面情绪,而是一种空洞的、混乱的、无数微弱杂音混合的“噪波”,“材质不明,可能含有多种物质。它像是一个……‘收集器’?或者与许多零散的、琐碎的、但大多不愉快的记忆碎片相关联。没有特别强烈的主导情绪,但整体氛围是消极的、纷乱的。”
二十分钟时间到。林薇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那个房间。重新接触到外面相对“正常”的空气,她扶着墙壁,才感到双腿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湿透。那种冰冷的窥视感,在她离开房间后,如同退般缓缓消散,但残留的恶心和心悸,久久不散。
其他选手看着她,眼神各异。星见嘴角的冷笑更加明显;玄谷子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太阳吹了个口哨:“哇哦,看来9号房间的‘菜’很硬啊。”阿黎则眨了眨眼,小声用苗语嘟囔了一句什么。
林薇走到休息区角落,拧开一瓶水,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的经历,远超她的心理准备。那不是推算,那简直是……一种精神污染。紫微斗数本没有教她如何应对这个。那瞬间的“感应”是真实的吗?还是她压力过大产生的幻觉?如果是真的,那意味着什么?她真的开始有了某种“通灵”般的能力?而这能力,显然与紫微斗数的学习有关,却又似乎偏离了轨道,向着更危险、更不可控的方向滑去?
接下来的选手依次进入,描述也越发离奇惊悚。似乎每个房间的物品,都关联着不那么愉快甚至黑暗的往事。剧院外的气氛,已经凝重得如同铅块。
所有人都结束后,没有立刻宣布结果。工作人员将选手们带到剧院旁边一个临时布置的休息厅,让大家等待。理由是,出题人和专家评审团需要时间仔细核对每个人的描述与物品的真实背景。
等待漫长而煎熬。林薇靠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试图平复心绪,但脑海中那冰冷粘腻的感觉和疯狂的眼睛,依旧不时闪现。她开始怀疑参加这个节目的决定是否正确。奖金固然诱人,但接二连三的诡异经历,让她觉得自己的理智和心理健康都在受到挑战。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总导演和几位评审才面色凝重地走进来。跟他们一起进来的,还有三个人。一位是穿着警服、神色严肃的中年男子,肩章显示职位不低;一位是穿着得体、眼眶微红、神情悲戚的中年女士;还有一位,是戴着眼镜、学者模样、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档案袋的男人。
看到这三人组合,所有选手都是一愣。
“各位选手,”总导演的声音有些低沉,“首先,感谢各位在刚才环节中的全情投入。现在,我将介绍一下今天的特殊‘出题人’,以及他们提供的物品背景。”
她指向那位警官:“这位是市局刑侦支队的张队长。”指向那位女士:“这位是李女士。”最后指向那位学者:“这位是文史馆的刘研究员。”
张队长率先上前一步,目光如电,扫过在场的每一位选手,尤其是在林薇脸上停留了一瞬,才沉声开口:“各位刚才在房间里感知的物品,并非节目组随意找来的道具。它们,是物证,以及……遗物。”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连一直表现淡定的玄谷子都睁开了眼睛,太阳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星见皱起了眉头。
“1号、3号、5号、7号房间的物品,”张队长继续道,声音平稳却带着沉重的力量,“与一桩正在侦办的、跨度超过十年的系列失踪悬案有关。这些物品是从不同案发地点或关联人物处提取的。出于侦查纪律,细节不便透露,但可以告诉各位,你们中部分人的描述,尤其是关于‘水’、‘禁锢’、‘冰冷’、‘女性哭声’、‘被掩埋’等关键词,与我们已经掌握的某些案情侧面,存在……令人惊讶的吻合度。”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老饕、阿黎和另外两个选手。被看到的人,脸色都变了变。
“而9号房间的物品,”张队长的声音更沉,看向了林薇,也看向了那位悲戚的李女士,“属于另一起……已经结案,但影响极其恶劣的案件。中间那件金属物品,是凶器。左边木制品,是犯罪现场遗留的、属于凶手的私人物品。右边那个多面体,是从凶手住所搜查出的、其收集的……‘纪念品’。”
李女士的眼泪无声滑落,她用手帕紧紧捂住嘴。
刘研究员推了推眼镜,补充道:“这是一起三年前发生的、轰动一时的恶性案件。凶手因感情及长期心理扭曲,害了其伴侣,并在过程中……有极端残忍的行为。凶手作案后自未遂,被捕,后因精神鉴定等问题,案件审理过程漫长,最终凶手在狱中病亡。李女士,是受害者的母亲。”
他顿了顿,看向林薇,眼神复杂:“林薇选手,你对中间那件凶器的描述——‘极端暴力’、‘致命伤害’、‘施暴者混合亢奋与冰冷的残酷’、‘扭曲的快意’、‘受害者濒死恐惧’、‘事后被偏执掩盖的悔恨’——与警方审讯记录、凶手残存记中的心态,法医报告,以及我们事后心理重建的结果……契合度极高。尤其是‘扭曲的快意’和‘被偏执掩盖的悔恨’这种复杂心态的捕捉,非常……精准,甚至令人不安。对左边木制品的‘监视、禁锢、漫长等待’的描述,也与凶手长期跟踪、控制受害者的行为模式吻合。右边‘纪念品’的‘收集杂乱痛苦记忆’的感知,也与凶手变态心理相符。”
张队长接口,语气严肃:“从刑侦角度,我们不相信玄学破案。但今天,作为一次特殊的、经过严格审批和控制的‘辅助性测试’,我必须承认,部分选手展现出的、对特定物品残留信息的异常感知能力,尤其是林薇选手对9号物品那种……近乎身临其境的描述,超出了常规理解范畴。这引起了我们的高度关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地看着林薇,也扫过其他几位描述涉及悬案的选手:“因此,在征得相关案件当事人(如李女士)同意,并经过上级批准后,我们与节目组协商,临时增加一个环节。当然,这完全自愿,且与比赛晋级无关,纯粹是……一次尝试。”
总导演上前一步:“我们将在休息厅进行。张队长会提供三张照片。照片上是与那桩悬案相关的三个关键地点或物品(已做模糊处理,不泄露具体信息)。请刚才描述中涉及该案元素较多的几位选手——老饕、阿黎、还有林薇,你们三人,可以尝试对照片进行进一步感知,看能否获得任何有助于……厘清迷雾的线索或方向。这并非办案,只是一次非正式的、探索性的交流。你们可以选择不参加。”
老饕和阿黎对视一眼,都点了点头,眼中除了凝重,似乎也有一丝被卷入重大事件的好奇和隐隐的兴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林薇身上。
她感到喉咙发。刚才房间里的可怕感应还让她心有余悸,现在又要面对更直接的、与真实罪案相关的照片?那感觉还会出现吗?会更强还是更弱?她不确定自己能否承受,也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卷入这种事情。
但李女士那双含泪的、充满无尽悲痛与一丝渺茫期望的眼睛,正望着她。张队长和刘研究员审视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还有周围选手们复杂的眼神。
她忽然想起,在疯狂学习紫微斗数的过程中,不止一次看到“贪狼”星与欲望、偏执、犯罪、桃花劫相关的描述。当贪狼化忌,尤其与煞星同缠时,往往指向因极端欲望引发的灾祸、法律、甚至暴力行为。9号房间那种冰冷疯狂的感受,是否就是“贪狼化忌”混合了其他凶煞的某种极致体现?
如果……如果她的这种莫名出现的“感应”能力,真的能捕捉到一丝半缕这样的“气息”,那么,面对悬案照片,是否也可能看到点什么?不是为了比赛,也不是为了炫耀,而是……
她看了一眼李女士,那是一位失去女儿的母亲眼中,无法作伪的痛楚。
林薇深吸一口气,压下胃里的不适和心头的寒意,迎着张队长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
“我……可以试试。”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张队长深深看了她一眼,从公文包里取出三张打印在A4纸上的照片,照片上的关键信息已经被黑条遮挡,只能看出大致环境轮廓和物品形状。他将照片并排放在一张空桌上。
“顺序不限,每人限时五分钟。不要触碰照片,可以靠近观察。”张队长说道。
老饕率先上前。他再次拿出那个小铜香炉,点燃里面特殊的香料,青色烟气袅袅升起。他凑近照片,鼻子几乎贴上去,用力吸嗅,眉头紧锁,半晌,指着第一张照片(看起来像某处荒僻河滩的局部)说:“这里……水腥气很重,有……淤泥和……一种廉价的香水味,很浓,混合了……恐惧的汗味。”指着第二张(像某个老旧房间的一角):“木头霉烂,老鼠,还有……铁链……很细的铁链,摩擦的声音。”第三张(一个模糊的、像是什么小摆件):“这个……有油脂味,男人的油脂味,还有……一种得意的、炫耀的感觉。”
阿黎接着上前。她这次没有放虫子,而是从一个小瓶子里倒出些暗红色的粉末,轻轻撒在照片周围的地面上,然后闭上眼睛,手指捻动树叶,用苗语吟唱着更长的调子。许久,她睁开眼,指着第一张照片:“蛊灵躁动……水边,不净,有东西沉下去,很久了。”第二张:“有哭泣,很弱,被堵住了嘴……墙,很冷。”第三张:“小东西,带着恶意,被经常抚摸……主人,在笑,可怕的笑。”
轮到林薇了。
她走到桌前,没有使用任何辅助工具。她先让自己平静下来,然后依次看向三张照片。
第一张,荒僻河滩。当她视线凝聚的瞬间,并没有像在房间那样强烈的、带着画面的冲击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闷的、湿的、令人窒息的“水”的压迫感,水底似乎有纠缠的水草,以及一种……缓慢下沉的绝望。没有具体图像,只有一种弥漫的、阴冷的“终结”氛围。很像是命盘中“廉贞天相”遇煞,又带“天哭”、“阴煞”的某种组合意象?主情欲纠葛、陷溺、阴湿环境的悲剧。
第二张,老旧房间一角。这次感觉更清晰一些。一种“囚禁”和“漫长折磨”的感觉。不仅仅是物理的禁锢,更是一种精神上的碾压和希望被一点点磨灭的钝痛。光线昏暗,空气不流通,带着陈年的灰尘和某种……甜腻到发臭的腐朽气味。这让她联想到“巨门”在阴暗宫位遇“陀罗”、“铃星”,主幽暗、是非、口舌禁锢,加上“地劫”的绝望感。
第三张,小摆件(看起来像个廉价的水晶动物)。感觉最为诡异。一种冰冷的、不带感情的“玩味”和“收藏癖”。仿佛那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标记”,一个用于回味某种“掌控”和“剥夺”的符号。持有者(很可能是凶手)的心态,扭曲而冷静。这强烈地指向“贪狼”的物欲、收集欲,加上“化忌”的扭曲和“地空”的虚无满足,甚至可能有“文昌文曲化忌”带来的、对某种“美感”或“仪式感”的变态追求。
她没有“看到”具体场景,也没有“闻到”具体气味。她“感觉”到的,更像是一组组被情绪和星曜意象浸染的“符号”和“氛围”。她努力将这些感觉,用相对清晰的语言描述出来,避免过于玄乎,尽量贴近心理侧写和环境侧写。
“……第一处,给我的感觉是终结之地,充满湿的绝望,不像是意外,更像是某种……了结。第二处,是长期的禁锢折磨之地,精神压迫感极强,受害者可能经历过漫长的身心摧残。第三件物品……与凶手的某种变态心理有关,是战利品,也是他回味掌控感的媒介,凶手可能有一定程度的……强迫性收集倾向,并且从中获得冷静的、而非冲动的。”
她描述完,看向张队长和刘研究员。
张队长的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神极其锐利,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着。刘研究员则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李女士已经泣不成声,被工作人员扶到一旁休息。
老饕和阿黎的描述,偏向于更具体、感官化的碎片;而林薇的描述,则更偏向于心理动机、环境氛围和抽象的情绪符号。
张队长没有对任何人的描述做出评价,只是收起照片,对总导演点了点头,又深深地看了林薇一眼,说:“感谢三位的配合。今天的测试……很有参考价值。警方会依法、科学地推进案件侦办。再次感谢。”
说完,他便和刘研究员、安抚着李女士,一起离开了休息厅。
他们走后,休息厅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还没从刚才那番涉及真实罪案的凝重气氛中回过神来。
总导演清了清嗓子,打破了沉默:“各位,刚才的曲,是我们节目与社会责任的一次特殊结合。现在,回归比赛。结合出题人反馈、专家评审意见,以及物品背景契合度,现在公布本轮‘辨气’环节的晋级名单。”
名单念出,老饕、阿黎、林薇都在晋级之列。但林薇注意到,念到她名字时,总导演的眼神,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复杂。
走出休息厅,阴沉的天空开始飘起冰冷的雨丝。林薇没有和其他选手交流,独自走到路边等车。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她却浑然不觉。
脑海中,那冰冷疯狂的“贪狼化忌”般的感觉,与河滩阴湿的“廉贞天相”遇煞的绝望,还有昏暗房间“巨门陀罗”的禁锢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幅更加黑暗、更加令人窒息的图景。
她原以为,学习紫微斗数,是为了掌握一门技艺,赢得比赛,改变生活。但现在,她触碰到的,似乎远不止是星辰命理。那些隐藏在物品中的痛苦记忆,那些罪恶残留的冰冷气息,还有警方深沉审视的目光……
“贪狼化忌”,或许不仅仅是一颗星曜的状态。
它可能是一种真实存在的、充满恶意的能量,潜伏在世界的阴影里,等待着被某些特殊的方式……感知到。
而她,似乎正在不知不觉中,推开那扇感知的门。
雨越下越大。林薇抱紧双臂,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这玄门之子的路,她好像走上了一条始料未及的、更加幽深凶险的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