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刀上的血还没透,在煤油灯的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沿着刀尖缓慢地聚成一颗饱满的血珠,将滴未滴。林晓站在704教室门口,盯着地上那三个用血写成的字——“别回来”——感觉自己的血液也在一点点变冷。
“沈牧?苏婉?”她试探着喊,声音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回荡。没人回应。只有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蜡烛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摇曳的声响。
她走进去,蹲下身,用手指碰了碰地上的血迹。凉的,但还没完全凝固,大约在十分钟内。写字的人流血了,而且流了很多——三个字的笔画都很粗,边缘有飞溅的小点,像写字时手在剧烈颤抖。
她捡起手术刀,刀柄上还残留着沈牧手掌的温度。刀身沾血的部分大约占了三分之二,但刀刃没有新的崩口,说明这不是用来切割硬物,而是……刺入柔软的东西?还是用血写字时沾上的?
苏婉的笔记本掉在手推车旁边,摊开着。林晓走过去拿起笔记本。本子打开的那一页,正是苏婉离开前记录的那一页,上面有蜡烛燃烧记录、倒计时变化等。但在这些记录的边缘,有另一行字,用钢笔写的,字迹急促潦草,和苏婉工整的笔迹完全不同:
“别相信食物。别吃。别喝。陈墨回来了,但他不对劲。沈牧让我留在原地,但他自己也——”
字到这里中断,最后一个字只写了一半,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拖痕,像写字的人突然被什么东西拉开。
陈墨回来了?储藏室D那个陈墨?那个身体已经开始纸化、认知可能已经异常的陈墨?
林晓猛地直起身,环顾教室。教室还是那个教室,桌椅堆在后方,手推车在中间,守则册子摊着,倒计时在缓慢跳动。没有任何打斗痕迹,没有其他血迹,只有地上的字和这把刀。
沈牧和苏婉去哪了?沈牧为什么要写“别回来”?是在警告她别回704,还是别回这栋楼?如果是警告别回704,那说明704现在有危险。但危险在哪?
她握紧手术刀,慢慢退到墙边,背靠着墙壁,眼睛扫过教室的每一个角落。煤油灯的光只能照亮中央区域,四角的阴影浓得化不开。堆放的桌椅在黑暗中像蹲伏的兽,天花板上垂下的电线轻轻摇晃。
然后她看见了。
在黑板旁边的墙角,那片最深的阴影里,有一小片颜色不太一样的东西。不是墙皮,不是灰尘,是布料的颜色——苏婉今天穿的外套颜色。
她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随着靠近,那片颜色逐渐清晰。确实是苏婉的外套,揉成一团扔在墙角,但里面是空的,没有人。外套旁边,有一个东西在反光。
是苏婉的眼镜。金丝边框,镜片碎了,镜腿上沾着血。
林晓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她蹲下身,捡起眼镜。镜片上的裂痕很新,碎片还没散开。镜腿上的血已经半,呈暗红色。
“苏婉……”她低声念道,但立刻停住。因为她听到了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煤油灯的噼啪声掩盖的声响。
是呼吸声。
很浅,很慢,但确实存在。从她身后,那堆桌椅的方向传来。
她缓缓转身,手术刀横在身前。煤油灯的光勉强照到那堆桌椅的边缘,更深处是一片黑暗。但就在那片黑暗里,有两片微弱的光在反射。
是眼睛。
有人在桌椅堆后面,看着她。
“谁?”她问,声音压得很低。
没有回答。那两片反光动了一下,然后,一个身影从桌椅后面慢慢站了起来。
是沈牧。
但又不是沈牧。
他站在阴影里,整个人看起来很……淡。不是颜色淡,是存在感淡,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他。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神空洞,没有焦点。他身上的冲锋衣被撕破了好几处,左臂的袖子完全不见了,露出的手臂上有几道新鲜的、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伤口没有流血,只有一种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在缓慢渗出,像融化的蜡烛。
“沈牧?”林晓又喊了一声,向前走了一步。
沈牧的眼睛终于对焦了。他看着林晓,眼神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最后是……恐惧?
“你……”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你怎么回来了?”
“发生什么事了?”林晓问,没有放下手术刀,“苏婉呢?陈墨呢?地上这血字——”
“走。”沈牧打断她,声音突然急促起来,“现在就走,离开这间教室,去……去任何地方,别回来。”
“为什么?”
“因为……”沈牧的话卡在喉咙里。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林晓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攥得指关节发白。那是……一块肉?
不,不是肉。是某种暗红色的、胶质的东西,拳头大小,表面有蜂窝状的结构,还在微微颤动。沈牧盯着那东西,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恐惧,但他没有扔掉,反而攥得更紧。
“这是什么?”林晓问,胃里一阵翻搅。
“食物。”沈牧说,声音低沉,“从食堂带回来的。陈墨找到的,他说……他说必须有人试吃。否则我们都会饿死,或者被规则清除。”
“所以你就他吃?”林晓的声音冷下来。
“我没有他。”沈牧抬起头,眼神锐利了一瞬,但很快又涣散,“是他自愿的。他说他快不行了,身体在纸化,记忆在流失,吃了这个也许能……能稳定下来。但他吃了之后……”他顿了顿,呼吸变得急促,“他变了。他开始说胡话,说看见了他自己,在镜子里,在墙上,在守则册子里。他说我们都是书里的字,被写好了命运,逃不掉。然后他……他攻击了苏婉。”
“苏婉受伤了?”林晓看向那件带血的外套。
“不,没有受伤。至少身体没有。”沈牧说,他慢慢走向手推车,动作僵硬,像提线木偶,“但她的……她的影子。陈墨抓住了她的影子,用那把菜刀——我从食堂带回来的另一把——刺进了她的影子里。然后苏婉就……就不见了。”
“不见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沈牧停在手推车前,低头看着那些守则册子,“她的身体还在,但人没有了。眼睛睁着,但里面什么都没有,像空壳。呼吸还在,但只是机械的起伏。我喊她,推她,她没反应。然后陈墨说……说她的‘认知’被抽走了,储存在她的影子里,而影子被他‘吃掉了’。”
林晓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想起规则补充条款里关于“影子”的提示,想起上一轮沈牧牺牲自己影子的描述。但苏婉的影子被“吃掉”?被陈墨?
“然后呢?”她问,声音在抖。
“然后陈墨说他还饿。”沈牧说,他拿起自己的守则册子,翻开,手指抚过纸面,“他说这个‘食物’不够,他需要更多‘认知’,否则他会彻底崩溃,变成……变成那些‘工作人员’一样的东西。他要我的影子,或者……我的记忆。”
“你给了他?”
“没有。”沈牧摇头,但动作很僵硬,“我拒绝了。然后他……他笑了。他说没关系,他会自己拿。然后他就……消失了。不是走出去,是像水渗进沙子一样,融进了墙壁里。在他消失的地方,留下了这个。”
他指了指地上那行血字“别回来”。
“这是他写的?”林晓问。
“不,是我写的。”沈牧说,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林晓,眼神里有某种决绝的东西,“用我的血。在他消失后,我意识到,这间教室不安全了。他能穿墙,能纵影子,能‘吃’认知。而且他留下了……那个东西。”
“什么?”
“第七个人。”沈牧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砸进林晓的耳朵,“陈墨消失后,我数了数。这间教室里,算上苏婉的空壳,加上我,应该只有两个人。但我感觉……有四个人。不,五个。不,六个。人数在变,在增加。有东西进来了,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它们在呼吸,在低语,在等待。所以我写下‘别回来’,希望你看到,能离开。但你……”
他顿了顿,看向林晓手里的手术刀:“你回来了。”
林晓握紧刀柄,强迫自己冷静:“苏婉的‘空壳’在哪?”
沈牧指向教室后方,那堆桌椅的深处:“在里面。我不敢移动她,怕触发什么。但她的状态……在恶化。她的皮肤开始出现文字,黑色的,像纹身,但那些字在动。而且她的影子……又长出来了。”
“又长出来了?”
“嗯。”沈牧点头,但动作依然僵硬,“在她脚边,重新出现了一个影子。但那个影子……不是她的。是别人的。是陈墨的?还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影子不跟着光动,它自己在动,在慢慢爬,爬向她的身体。”
林晓立刻转身走向那堆桌椅。煤油灯的光勉强照亮前方,她看到在桌椅的缝隙里,苏婉躺在地上,姿势很扭曲,像被随意丢弃的娃娃。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扩散,没有焦点,但眼白上有细小的黑色字迹在游动,像活虫子。她的脖子上、手臂上,浮现出黑色的文字,那些文字是倒写的,还在缓慢地重新排列组合。
而在她脚边,确实有一个影子。
但那不是一个正常的、扁平的黑影。那影子是立体的,有厚度,像一层粘稠的黑色沥青,从地面“长”出来,大约十公分高。影子的形状是模糊的人形,但头部的位置,有一张脸在慢慢成形——是苏婉的脸,但表情是诡异的微笑,嘴角咧到耳。影子的“手”正慢慢伸向苏婉的脚踝,指尖是细长的、黑色的触须,在空中轻轻摆动。
“别碰她!”林晓喝道,但影子没有停下。它的触须碰到了苏婉的脚踝皮肤,皮肤立刻变得灰暗,像蒙上了一层灰。而那些黑色的文字,从被触碰的位置开始,像墨汁滴进清水一样,快速向周围扩散。
“用火!”沈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煤油灯,“影子怕光,特别是强光和热。但普通的火可能不够,需要……”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地上的影子突然抬起了“头”。那张苏婉的脸转向他们,黑色的眼睛(如果那能叫眼睛)盯着他们,然后,它张开了嘴。
没有声音发出,但林晓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意念直接刺进她的大脑:
“饥饿……”
“认知……记忆……情感……”
“给我……”
“否则……吃掉她……”
影子的触须收紧,苏婉的脚踝皮肤开始变得透明,像被漂白了一样。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但血管里流动的不是血,是黑色的、粘稠的、像墨水一样的东西。
“放手!”林晓挥动手术刀,砍向影子的触须。刀刃划过黑色的物质,没有实体感,像砍进了一团浓雾。但影子缩了一下,触须从苏婉的脚踝上松开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沈牧把煤油灯砸了过去。
不是扔,是砸。玻璃罩碎裂,煤油泼洒,火焰瞬间窜起,吞没了影子和苏婉的下半身。
火焰是温暖的,明亮的,但影子在火焰中发出无声的尖啸。它剧烈扭动,像被扔进沸水的活物,黑色的身体在火焰中冒泡、沸腾、蒸发。那张苏婉的脸扭曲变形,嘴巴张大到不可思议的程度,然后整张脸融化成黑色的液体,滴落在地上,嘶嘶作响。
火焰也烧到了苏婉的裤腿,但奇怪的是,她的衣服和皮肤没有燃烧,只是冒起淡淡的青烟。那些黑色的文字在火焰的灼烧下迅速褪色、消失。苏婉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然后猛地吸了一口气,眼睛重新对焦——
“啊——!”尖叫。
是苏婉的声音,但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她坐起来,双手乱挥,眼睛瞪大,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火!火!烧我!它烧我!”
“苏婉,冷静!”林晓扑过去,抓住她的肩膀,“火灭了,你没事,看!”
苏婉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腿。裤子被烧焦了一小块,但皮肤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发红。那些黑色的文字也消失了。但影子……影子不见了。她脚下空空如也,煤油灯的光照过来,没有投下任何阴影。
“我的影子……”苏婉喃喃道,伸手去摸自己的脚,但手穿过了空气,“我的影子……没了……”
“被烧掉了。”沈牧说,他走过来,弯腰捡起煤油灯的残骸。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但他似乎没感觉到,只是盯着地上那滩正在凝固的黑色污渍——那是影子蒸发后的残留物。“看来强光高热确实能摧毁影子,但影子没了,本体也会受影响。苏婉,你感觉怎么样?”
苏婉茫然地抬起头,眼神涣散:“我……我不知道。我感觉很轻,像要飘起来。而且我……我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我只记得陈墨回来了,他拿着一块很恶心的东西,让我吃,我不肯,然后他……”她捂住头,表情痛苦,“然后他抓住了我,我的影子……我的影子在尖叫,在被他撕扯……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记忆断层。”林晓说,她扶着苏婉站起来,“你的部分记忆,可能随着影子一起被烧掉了。但至少你活下来了。”
“陈墨呢?”苏婉问,声音在抖。
“消失了。”沈牧说,他走到手推车前,拿起那本空白书——林晓从食堂带回来的那本,“但他留下了这个。”
他把书翻开。原本空白的内页,现在有了一行新的字迹,用暗红色的墨水写的,字迹狂乱:
“你们都会饿。”
“规则需要供奉。”
“要么供奉食物,要么供奉自己。”
“我选择了食物。”
“现在,轮到你们选了。”
“——陈墨”
在签名的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PS:沈牧,谢谢你没有阻止我。那块‘食物’的味道,像融化的蜡和铁锈。但至少,它让我想起了我是谁。也让我明白了,我们是什么。”
“我们是什么?”林晓问。
沈牧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实验品。或者说,祭品。这栋楼,这个‘考场’,需要定期‘进食’来维持运转。食物可以是物理的——像食堂里那些东西,也可以是认知的——像记忆、情感、影子。陈墨吃了那块‘食物’,所以他被同化的速度加快了,但他也获得了一部分……权限。他能穿墙,能纵影子,能‘吃’别人的认知。他在变成这栋楼的一部分,但同时,他也成了这栋楼的‘捕食者’之一。”
“所以他攻击苏婉,是为了获取更多‘食物’?”林晓问。
“可能。”沈牧说,“也可能,是规则驱使。这栋楼饿了,需要供奉。陈墨现在是它的‘手’,负责收集贡品。而我们,是贡品候选。”
苏婉又开始发抖,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那我们……我们怎么办?逃?可往哪逃?这栋楼是活的,它在看着我们,等着我们……”
“我们需要制定新策略。”林晓打断她的崩溃,强迫自己思考,“陈墨获得了权限,但也暴露了弱点——他怕火,强光和热。这可能对所有‘异常实体’都有效。我们需要收集可燃物,制作武器。另外,食堂的规则我们摸清了一部分,但还不够。我们需要知道‘供奉’的具体机制,以及有没有办法中断它。”
“还有时间。”沈牧说,他看向手推车上的守则册子,倒计时还在跳动,“距离下一次蝉鸣,可能还有几小时。在这期间,陈墨可能会再次出现,或者有别的‘东西’来。我们需要加固这个据点,设立警戒,轮流休息。但食物和水的问题……”
他看向林晓:“你们在食堂有收获吗?”
林晓这才想起,从食堂带回来的东西还在身上。她掏出那串钥匙和木牌,递给沈牧:“钥匙是食堂作间后门的,但不知道还能不能用。木牌是周晓雨的,她上一轮被同化后,成了食堂管理员。上面写着‘吃完,才能离开’。”
“吃完?”沈牧皱眉,“吃完什么?食堂里那些……东西?”
“可能。”林晓说,“也可能,是某种象征性的‘吃完’。但周晓雨在等,等有人吃完她‘最后准备的这顿饭’。也许那顿饭是关键。”
“也许那是陷阱。”苏婉小声说,“引诱我们去吃那些……那些……”
“但我们没得选。”沈牧说,他握紧木牌,眼神晦暗,“如果不吃,我们会饿死,或者被规则清除。如果吃,可能会被同化,变成陈墨那样,甚至更糟。但至少,吃的人可能获得信息,甚至权限。”
“所以你想让谁去吃?”林晓盯着他。
沈牧沉默。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阴影在他眼中晃动。几秒后,他说:“我。”
“什么?”
“我去吃。”沈牧说,声音很平静,但林晓听出了一丝颤抖,“我是医学生,我对人体结构、对异常组织的耐受性可能比你们强。而且,如果我被同化,至少我知道怎么死自己——用火,或者别的什么。但你们需要信息,需要知道吃下那些东西后会发生什么,才能制定下一步计划。”
“不行。”林晓断然拒绝,“我们不能再牺牲任何人了。而且,你怎么知道吃一次就够了?陈墨吃了一块,就变成了那样。如果再吃,可能会彻底失去自我。”
“那你有更好的办法吗?”沈牧反问,声音提高了一点,“我们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时间。外面的天光是假的,时间流速是乱的,我们连自己还能清醒多久都不知道。苏婉的影子被烧掉了,她的状态很不稳定。你的手腕虽然污染清除了,但谁知道有没有后遗症。夏玥和江离还没回来,生死未卜。我们需要一个突破口,现在就要。”
“等江离和夏玥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来不及了。”沈牧打断她,他走到教室门口,侧耳听了听,“你们听。”
林晓屏住呼吸。寂静中,从走廊深处,传来很轻的、有节奏的声音。
嗒。嗒。嗒。
像赤足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很慢,很轻,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且,不止一个方向。从左边走廊,从右边楼梯,从头顶天花板,甚至从墙壁内部,都传来了同样的声音。
嗒。嗒。嗒。
越来越近,越来越多。
“它们来了。”沈牧说,他转身走回手推车前,拿起那本空白书,塞进背包,然后又拿起煤油灯的残骸——里面还有点灯油,他用一块布条塞进瓶口,做了一个简易的火把。“林晓,你带苏婉去后面,躲进桌椅堆里,用东西盖住自己,不要出声,不要动。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出来。”
“你要什么?”林晓问,但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
“我去食堂。”沈牧说,他用打火机点燃了布条,火焰窜起,照亮了他苍白但决绝的脸,“我去吃那顿饭。如果我能回来,我会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如果我回不来……或者回来时已经不是我了,你知道该怎么做。”
他看向林晓手里的手术刀。
“不——”苏婉想说什么,但沈牧抬手制止了她。
“没有时间争论了。”他说,声音很稳,“这是最合理的方案。用一个人的风险,换所有人的生路。而且,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验证。”
他顿了顿,看着林晓:“还记得守则第一条吗?‘本守则旨在保障你的安全’。但有人在下面写‘别全信’。我现在觉得,这两句话可能都是真的。守则确实在保护我们——用它的方式。但它的方式,可能需要我们付出代价。我要去验证,这个代价到底是什么,以及,值不值得付。”
脚步声更近了。走廊的暗绿色应急灯开始闪烁,像在响应那些靠近的东西。
“走!”沈牧低喝,一把将林晓和苏婉推向教室后方。
林晓咬紧牙关,拉着苏婉躲进了桌椅堆的最深处,用几张倒扣的桌子盖住上方,只留下一条缝隙观察。苏婉在颤抖,但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一点声音。
沈牧站在教室中央,手里举着火把,背对着她们,面向门口。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门被推开了。
不是被手推开的,是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缓缓顶开的。首先探进来的,是一只脚。
赤足。很小,很脏,脚趾上沾着黑红色的污渍。是图书馆那个“孩子”的脚。
然后是第二只脚。
接着,是更多的脚。大大小小,男男女女,有的穿着鞋,有的赤足,有的……没有脚,只有一团黑色的、蠕动的东西。那些脚踩在门槛上,停住了。
门口被堵满了。林晓从缝隙里看出去,至少看到了十几双腿,但看不到上半身,因为门口太低,上半身被门框挡住了。但她能感觉到,有很多“东西”在门外,在黑暗中,静静地看着教室里面。
沈牧举着火把,火焰在空气中跳动,投下晃动的影子。他的影子在身后拉得很长,但影子的头部,在微微晃动,像在挣扎。
“我选择供奉。”沈牧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用我自己,换其他人安全离开。带我去食堂,去那顿饭面前。我要吃。”
门口的那些脚,缓缓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路。
沈牧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看向林晓和苏婉藏身的方向。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林晓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
“等我们回来。”
然后他转身,举着火把,走进了那条路。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脚步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远去的,伴随着火把光芒在门缝下的移动,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教室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煤油灯芯最后的噼啪声,和蜡烛火焰在玻璃罩里孤独的摇曳。
以及,苏婉压抑的、绝望的啜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