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
林晓的指尖抵在冰冷的煤油灯玻璃罩上,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正通过指腹急促地撞击着。楼梯转角那个“孩子”还站在那里,咧开的嘴像一道撕裂纸页的伤口。没有眼睛的黑洞正对着她们的方向。
“姐姐,”那东西又开口了,声音像砂纸摩擦着朽木,“我的书……”
它向前走了一步。
煤油灯的光颤抖着爬上它的小腿,皮肤苍白得像浸泡过久的纸张,青紫色的血管在皮下蜿蜒,像印刷体的笔画。它的脚踩在木楼梯上,没有声音——本该有的吱呀声消失了,仿佛整栋楼都在为它屏息。
苏婉的呼吸变成短促的抽气,夏玥的手猛地攥紧了林晓的手臂。林晓强迫自己思考,在肾上腺素淹没理智之前思考:规则,规则,现在该适用哪条规则?守则里提到过这种情况吗?夜间禁止进入图书馆,她们已经违反了,后果是——
是它吗?这个“孩子”就是违反规则的后果?
“退后。”林晓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她开始向下挪动脚步,一级,又一级,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东西。煤油灯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跃,把那些剥落的墙皮幻化成张牙舞爪的形状。
“书……”那东西也跟着向下走了一步。它的动作不似人类,更像提线木偶,关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却又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流畅。“我的书……在你们那里……”
它在说图书馆里那本空白书?那本写着“它在书里”的书?
林晓的左手还紧紧攥着苏婉的手腕,右手高举煤油灯。她的大脑在疯狂运转:如果规则禁止夜间进入图书馆,而她们已经进入了,那么“清除”应该已经触发。可她们还活着。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禁止进入不等于进入必死?还是说“清除”有个过程?或者……
“跑!”夏玥突然低吼。
因为那东西猛地加快了速度。它的身体前倾,几乎与楼梯平行,赤足在木板上拍打出湿黏的声响——这次有声音了,啪嗒,啪嗒,啪嗒,像有什么粘稠的液体随着它的脚步溅开。它的手臂向后甩,五指张开,指甲又黑又长,在暗绿色的光里泛着类似甲虫壳的光泽。
林晓转身,拉着苏婉往楼下冲。但她们是往上逃的,而地下室只有一层——她们在往绝路上跑。
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不,不止是脚步声。还有那种纸张翻动的哗啦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好像整个图书馆的书都化成了那东西的一部分,正从楼梯上方倾泻而下。
“左边!”夏玥喊。
林晓瞥见楼梯左侧有一扇半开的门。没有时间思考了,她侧身撞进去,苏婉和夏玥跟着跌入。门在身后自动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
黑暗。纯粹的黑暗,连煤油灯的光都被吞没了。
不,不是吞没。是灯灭了。就在她们冲进这扇门的瞬间,玻璃罩里的火焰无声无息地熄灭了,连一缕烟都没留下。
三个人的喘息在黑暗里此起彼伏。林晓拼命晃动煤油灯,没有反应。她摸出兜里的打火机——刚才离开教室时她从手推车上顺走的备用品——咔嚓,嚓,嚓,打火石摩擦出细小的火花,但火焰怎么也燃不起来,好像这里的空气拒绝燃烧。
“这、这里是哪?”苏婉带着哭腔问。
“不知道。”林晓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控制着。她的手在墙壁上摸索,触感粗糙,是水泥墙,没有刷漆。地面也是水泥的,积着厚厚的灰。空气里有股陈年的尘土味,混合着一种……药水味?像福尔马林。
“有光。”夏玥说。
林晓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在房间深处,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微弱的光。不是煤油灯那种暖黄的光,也不是走廊里那种暗绿的光,是冷白色的、稳定的光,像某种仪器的指示灯。
“过去看看。”林晓说。但她的脚没动。门外,那个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停住了。就停在门外。很近,近到能听到细微的、湿漉漉的呼吸声——如果那东西需要呼吸的话。
然后,是手指划过门板的声音。
刺啦——刺啦——
缓慢,轻柔,像在试探,又像在享受某种触感。指甲刮过硬木,发出让人牙酸的声音。
“它进不来。”夏玥低声说,更像是说给自己听,“门关着,它进不来。”
“规则第13条。”林晓突然想起来,记忆像一道闪电劈开迷雾,“‘如遇异常实体追击,可进入最近的可封闭空间并保持安静。多数实体不具备穿门能力,但会尝试诱导你开门或出声。’”
“多数?”苏婉的声音几乎要崩溃了,“那少数呢?”
“少数能穿门。”林晓说完,立刻后悔了。因为门外的刮擦声停了。
一片死寂。
几秒钟后,一个细小的、带着笑意的声音贴着门缝渗进来:
“姐姐……开门呀……”
“我闻到你们的味道了……”
“书的味道……”
林晓捂住苏婉的嘴——后者已经快要尖叫出来了。三个人紧紧靠在一起,在黑暗里屏住呼吸,像三尊石像。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脚步声再次响起,啪嗒,啪嗒,这次是往远处去的,越来越轻,最后彻底听不见了。
但她们不敢动。守则说“保持安静”,没说保持多久。一分钟?五分钟?还是直到天亮?可这里没有天亮,只有永恒的黑暗和那点遥远的冷光。
时间在黑暗里失去了意义。林晓只能靠数心跳估算:大约两百下后,她轻轻松开捂着苏婉的手。苏婉在颤抖,但没出声。夏玥拍了拍她的背,动作很轻。
“那光……”林晓用气声说,几乎只是嘴唇的动作。
夏玥点头。她们开始向那点冷光移动,脚步放得极轻,每一步都先探出脚尖,确认地面结实,没有杂物,再落下脚后跟。水泥地粗糙的颗粒隔着鞋底传来触感,尘土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随着距离拉近,那点光逐渐显露出轮廓。是个长方形,嵌在墙壁上,像一块屏幕,或者一扇窗。光很均匀,没有任何闪烁,照出周围一小片区域。
那是一个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四壁都是水泥,没有窗户。房间中央摆着一张金属解剖台,台面是暗沉的不锈钢,边缘有导流槽。台子上方悬着一盏无影灯,但灯是灭的。那点冷光来自解剖台旁边一个陈列架。
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十个玻璃罐。
每个罐子里都泡着福尔马林溶液,溶液里悬浮着东西。离得最近的那个罐子里,是一颗心脏。人类的心脏,但颜色发灰,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像文字一样的黑色纹路。
下一个罐子里是肺叶,同样有黑色纹路。
再下一个是肾脏,肝脏,胃……
“标本室?”夏玥低声说。
林晓走近陈列架。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更浓了。她看向那些罐子,罐身上贴着标签,标签是手写的,墨迹已经褪色,但还能辨认:
编号07-心脏
来源:2007届参与者
异常特征:脏器表面浮现未知文字
备注:文字内容与图书馆藏书内页一致,疑似认知污染载体
她的目光移向下一个罐子:
编号07-肺叶
来源:2007届参与者
异常特征:同上
然后是肾脏、肝脏……全是“编号07”。而“2007届参与者”——那是十九年前。七年一批,七年前是2019届,再往前是2012届,2005届,1998届……
2007届?中间多了一届?还是说编号和年份不是对应的?
“看这个。”夏玥在最底层的架子上发现了一个更小的罐子。里面泡着的不是脏器,而是一团模糊的、像软组织的东西,表面有细密的凸起,像……书页的毛边。标签写着:
编号07-舌
异常特征:组织表面可检测出纤维素及油墨成分
备注:该参与者在图书馆内高声朗读守则,约三分钟后开始咳出纸屑,最终舌部组织完全纸化
苏婉猛地捂住嘴,呕起来。林晓也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但她强迫自己继续看。陈列架的最下层,还有一排更小的罐子,里面是眼珠。十几颗人类眼珠,在福尔马林溶液里半沉半浮,瞳孔像蒙着一层白翳,但眼白的部分,有细小的黑色字迹在游动。
像活着的文字。
“认知污染载体……”林晓重复标签上的词。她想起图书馆里那些会自己翻页的书,书页上浮现的人脸,还有那个“孩子”说的“书的味道”。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里成型:这里的“规则”,不只是写在纸上的条文。它是一种活着的、具有传染性的东西。它会寄生,会篡改,会把活人变成……变成书?或者变成书的一部分?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夏玥说,声音很稳,但林晓看见她的手在抖。
“门……”苏婉看向她们进来的那扇门,在黑暗中只是一个更深的轮廓。门外现在没有声音,但谁知道那东西是不是在等她们出去?
林晓的目光在房间里搜索。除了进来的那扇门,没有其他出口。但陈列架的后面,墙壁的颜色似乎不太一样。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是木板,不是水泥。一块大约一米宽、两米高的木板,嵌在墙壁里,边缘有细微的缝隙。
“暗门?”夏玥也走过来。
林晓用力推了推,木板纹丝不动。她又尝试向侧面推,向上抬,都没有反应。最后她蹲下身,手指在木板底部摸索——摸到了一个凹槽。很浅,但足够伸进指尖。她抠住凹槽,用力向外拉。
木板动了。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木板向里打开,露出一条狭窄的通道,仅容一人通过。通道里没有光,但有风——微弱的、带着霉味的气流从深处吹来。
“走。”林晓没有犹豫。留在这里,要么等那个“孩子”回来,要么等未知的厄运。暗门至少是一条新路。
她率先钻进通道。里面很窄,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的墙壁。墙壁是砖砌的,砖缝里长着滑腻的苔藓。空气又湿又冷,每呼吸一口都像吸进冰碴。
夏玥跟了进来,然后是苏婉。三个人在黑暗里摸索前进,林晓打头,夏玥殿后。通道是向下的,坡度很缓,但能感觉到在下行。大约走了三四十米,前方出现了微弱的光。
不是冷白的光,是暗绿色的,和走廊里的一样。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虚掩着。透过栅栏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是一条更宽敞的走廊,墙壁贴着白色瓷砖,天花板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应急灯,发出暗绿色的光。
是地下室的另一部分。
林晓推开铁栅栏门。门轴发出呻吟,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但门外什么都没有,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
她们走出来,铁栅栏门在身后自动合拢。林晓回头看了一眼,门的那一侧是粗糙的砖墙,没有任何通道的痕迹,好像她们刚刚是从墙壁里穿出来的。
“空间错位。”夏玥喃喃道。
“什么?”
“这栋楼的内部空间,可能和外部观测到的不一致。”夏玥说,中文系的学生在分析文字,但她的语气听起来更像物理系的李俊,“暗门、密道、折叠空间……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一栋七层的老楼,能塞下那么多异常。”
林晓没说话。她看向走廊两侧。这里的墙壁上也有门,但门上都挂着锁,锁是新的,黄铜的锁身在暗绿色光下泛着冷光。门牌上写着“储藏室A”、“储藏室B”……一直到“储藏室F”。
她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里面堆满了杂物:破损的课桌椅、生锈的铁皮柜、成捆的旧试卷。灰尘在空气中缓慢浮动。
“这里好像……正常?”苏婉小声说。
“正常就是最大的不正常。”林晓说。她看了眼手表——从她们离开教室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十五分钟。早该有人回来报平安了,但没有任何人出现。
沈牧和江离呢?李俊和陈墨呢?他们还活着吗?
“我们得回去。”她说,“两小时快到了。不管发现了什么,必须遵守时间。”
“可是怎么回去?”苏婉问,“我们……我们好像迷路了。”
确实。从标本室通过暗门来到这里,已经完全偏离了来时的路。这条走廊她们从没见过,两端的尽头都沉在黑暗里,看不出通往哪里。
林晓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刚才的路径。从楼梯上跑下来,左转,进暗门,向下……方向大致是西北。而教室在七楼,东侧。所以她们现在应该在地下室的西北角,需要向东、向上。
“走这边。”她选了左手边的方向,那看起来是向上坡的。
三人沿着走廊前进。应急灯在头顶投下惨绿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长、扭曲,投在墙壁上,像三个蹒跚的怪物。走廊两侧的门一扇扇掠过,每一扇都紧闭着,每一扇都挂着锁。但经过“储藏室D”时,林晓停住了。
门上的小窗里,有光在闪。
不是应急灯的绿光,是更暖的、跳动的光。烛光。
她把脸贴在小窗上。储藏室里堆满了破烂的桌椅,但在最里面的角落,有一小片区域被清空了。地上点着一蜡烛,蜡烛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
那人穿着格子衬衫。
是陈墨。
“陈墨!”林晓拍打门板。里面的人猛地回头——确实是陈墨,但脸色惨白得像纸,眼镜歪在一边,镜片碎了。他看到林晓,眼睛瞪大,连滚带爬地扑到门边。
“开门!”林晓喊,去拧门把手。锁着,纹丝不动。
“钥匙!”陈墨在里面喊,声音嘶哑,“钥匙在李俊那里!”
“李俊呢?”
陈墨的表情僵住了。他的嘴唇在抖,眼神涣散,好像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几秒钟后,他才挤出一句话:“他……他被拖走了……”
“被什么拖走了?”
“书……”陈墨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那些书……它们活了……从书架上爬下来……把李俊拖进了……拖进了墙里……”
“墙里?”
“书架后面的墙……墙开了个口子……像一张嘴……”陈墨的语速越来越快,几乎语无伦次,“我们本来在找东西……找线索……然后那些书就开始动……李俊让我跑……他自己绊倒了……然后那些书就……就把他裹起来了……像裹粽子一样……拖进了墙里……墙合上了……我打不开……我打不开……”
他一边说一边用拳头砸门,力道不大,更像是崩溃后的无力发泄。
“冷静点!”林晓提高声音,“钥匙具体在哪里?李俊身上?”
“口、口袋里……”陈墨说,“他上衣左边的口袋……我看到他放进去的……”
但李俊已经被拖进了墙里。墙里的什么地方?图书馆的墙是实心的吗?还是说,那堵墙后面,是另一个空间?
“你在这里等着。”林晓说,“我们去拿钥匙。”
“不!别走!”陈墨扑到小窗上,脸挤在玻璃上变形了,“别留我一个人!那些书……那些书在看着我……从墙缝里……它们在看着我!”
林晓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储藏室的墙壁是普通的白灰墙,年久失修,有许多裂缝。而在那些裂缝里,隐约有东西在蠕动。不是虫子,是更薄的、更轻的,像纸片一样的东西,从裂缝里探出来,又缩回去。
是书页。
那些书,或者书的一部分,已经渗透到了这栋楼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会回来。”林晓说,声音尽量放稳,“你待在这里,不要出声,不要看那些裂缝。明白吗?”
陈墨点头,但眼神依然涣散。他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门,双手抱头,身体缩成一团。
林晓转身,看向夏玥和苏婉。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苏婉在哭,但没有声音,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夏玥紧紧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
“我们得回图书馆。”林晓说。
“回去?”苏婉的声音在颤抖,“那个东西……那个孩子……”
“它在楼梯上等我们,不一定还在图书馆里。”林晓说,更像是在说服自己,“而且我们有守则。第13条,实体不具备穿门能力,只要我们保持安静,不主动招惹,就能拿到钥匙然后离开。”
“如果规则是错的呢?”夏玥问。
“那我们就死定了。”林晓说得很平静,“但留在这里,等陈墨崩溃,或者等那些书页从墙里钻出来,也是死。不如赌一把。”
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她们还需要知道李俊遭遇了什么。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信息。在这栋楼里,信息是唯一的货币,能买来生存时间的货币。
三人原路返回。暗绿色的走廊仿佛没有尽头,应急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像垂死昆虫的振翅声。林晓数着自己的脚步,一步,两步,一百步……在第一百二十七步时,她看到了楼梯。
是她们来时的那段楼梯。地上还留着她们的脚印,还有那串赤足的小脚印,和拖拽的血迹。血迹已经了,在暗绿的光下呈现近乎黑色的暗红。
林晓在楼梯口停下,侧耳倾听。没有声音。没有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没有纸张翻动声,只有她们自己的呼吸,和远处滴水的声音。
嗒,嗒,嗒。
“上。”她低声说,迈上第一级台阶。
脚步放到最轻,手扶着墙壁,墙壁冰冷湿。一级,两级……转角处空空如也。那个“孩子”不见了。只有地上有一小摊水渍,粘稠的,泛着油光,像融化了的蜡。
她们继续往上。图书馆的门就在楼梯尽头,虚掩着,门缝里一片漆黑。
林晓在门口停下,手按在门板上。木头冰凉。她深吸一口气,推开。
黑暗涌出来,带着更浓的甜腥味。煤油灯灭了,她们只有打火机——但在这里,打火机打不着。林晓从背包里摸出手电筒——还好她有随身带手电的习惯——按下开关。
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门内的景象。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书架像沉默的巨人立在黑暗里。地上散落着书,很多书,像是被人从书架上扫下来的。有些书摊开着,空白的内页在光束下白得刺眼。有些书合着,封面朝上,封面上慢慢浮现出湿漉漉的手印。
光束移动,照向那排书架——李俊被拖走的地方。地上有一道深深的拖痕,一直延伸到书架底部。书架和墙壁之间有条缝隙,很窄,不到十公分,正常人绝对挤不进去。但拖痕就在那里消失了。
林晓走过去,蹲下身,手电光往缝隙里照。里面是墙壁,实心的砖墙,没有任何开口,没有任何暗门。但拖痕确确实实延伸进去,消失在砖缝里,仿佛那堵墙是液体,曾经张开嘴,吞下了什么东西,又合拢了。
“钥匙……”她低声说,光束在地面上搜索。灰尘很厚,拖痕旁边散落着几本书,几片碎眼镜片,还有……一只鞋。
是李俊的鞋,黑色的运动鞋,鞋带散开着。鞋旁边,有一小滩深色的痕迹,还没完全透。
林晓伸手,指尖在痕迹上抹了一下。粘稠的,暗红色,带着铁锈味。是血。很新鲜的血。
她的手在抖。但另一只手稳稳地举着手电,光束在书架的底部、墙壁的砖缝、散落的书本之间仔细扫过。没有钥匙。也许在李俊身上,被一起拖进了墙里。也许掉在了某个角落。也许……
光束停在一本书上。
那本书摊开着,面朝下,扣在地上。但在书页的背面,靠近书脊的位置,有一个凸起。不大,像是什么东西夹在了书页里。
林晓用两手指,捏住书的封面,轻轻翻开。
书页之间,夹着一把黄铜钥匙。
钥匙很小,老式的齿形,拴在一个褪色的钥匙扣上。钥匙扣是塑料的,印着“青川大学图书馆”的字样,字迹已经模糊了。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夹着钥匙的那一页,有字。
不是之前那种从纸页下渗出的血字,而是印刷体,工工整整的宋体字,像从某本正经书里撕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
“规则补充条款(一):”
“1. 参与者之间禁止直接肢体伤害。违者将承受同等伤害。”
“2. 每找到一条隐藏规则,可获得一次‘豁免权’,用于抵消一次轻微违规。”
“3. 图书馆内的书籍可能会记录真实信息,但需要以特定方式激活。”
“4. 旧教学楼的部分空间存在时间流速差异。差异最大处可达10:1。”
“5. 蝉鸣是唯一可靠的时间信号。每七小时一次,每次七声。”
字迹到这里结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手写的,很潦草:
“不要相信江离,他在撒谎”
林晓盯着最后那行字,血液一点点冷下去。手电光在纸面上微微颤抖,那些字也跟着晃动,像在蠕动。
“林晓?”夏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压得很低,“找到了吗?我们得快点……”
“找到了。”林晓说,声音出奇的平静。她把钥匙拿出来,揣进口袋,然后小心地撕下那一页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贴身的口袋。做完这一切,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她说,手电光扫过图书馆深处。在光束的边缘,那些书架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白色的,薄薄的,像书页在翻动。
她没有停留,转身走出图书馆,轻轻带上门。在门合拢的前一秒,她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满足的叹息。
像有人在黑暗里,翻过了一页书。
三人回到储藏室D时,陈墨还蜷缩在门边。林晓用钥匙打开门锁,推开门,陈墨像受惊的动物一样弹起来,但在看到是她们后,整个人垮了下去。
“钥匙……”他喃喃道,盯着林晓手里的黄铜钥匙。
“李俊呢?”夏玥问,虽然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陈墨摇头,眼神空洞:“墙合上了……我挖不开……那些砖……那些砖是实的……”
林晓没说话,把钥匙递给他。陈墨接过钥匙,紧紧攥在手里,指关节捏得发白。
“我们得室了。”林晓看了眼手表,从她们离开到现在,已经过去一小时五十分钟。还剩十分钟,两小时时限就到了。“沈牧和江离应该已经回去了。如果没回……”
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如果没回,要么是死了,要么是违反了规则,要么是发现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以至于顾不上时限。
但无论是哪种,对剩下的他们来说,都不是好事。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压抑。苏婉一直在小声啜泣,陈墨像丢了魂一样跟在后面,只有夏玥还保持着表面的镇定,但林晓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无意识地揪着衣角,那是极度紧张的表现。
林晓自己呢?她的脑子里塞满了信息:图书馆的活体书籍、标本室里的器官、隐藏的规则条款、还有那句“不要相信江离”。
江离。数学系大三。声称姐姐在这里失踪。能接触学生档案。在分组时主动提出和沈牧一组——沈牧是医学生,冷静,理性,也许是他们当中战斗力最强的一个。江离选择他,是为了保护自己,还是为了控制他?
还有那行手写字。是谁写的?李俊?还是更早的参与者?字迹很潦草,但能看出是个女性笔迹。而且纸页是从书上撕下来的,那本书是图书馆里的书,是记录了真实信息的书之一吗?
隐藏规则第三条说“图书馆内的书籍可能会记录真实信息,但需要以特定方式激活”。特定方式是什么?她们刚才只是翻开书,就看到了那页纸,这算激活吗?还是说,有更深层的激活条件?
太多问题,没有答案。而倒计时还在走。手电光在走廊的墙壁上扫过,应急灯在头顶嗡嗡作响,她们的影子在脚下拖得很长,像三个疲惫的鬼魂。
终于,她们回到了楼梯口。七楼,704教室就在上面。林晓停下脚步,侧耳倾听。楼上很安静,没有打斗声,没有尖叫声,只有那种永恒的背景音:远处滴水的声音,和墙壁内部偶尔传来的、像纸张摩擦的窸窣声。
“上去。”她说。
她们走上楼梯。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每一步都像敲在心脏上。林晓数着台阶:二十级一层,七楼就是一百四十级。但当她数到一百三十级时,她停住了。
眼前不是七楼的走廊,而是一堵墙。
砖墙,实心的,砌得严严实实,堵死了整个楼梯口。墙是新的,砖缝里的水泥还没透,散发出浓烈的石灰味。墙上用红漆刷着一行大字:
“此路不通”
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的涂鸦。
“怎么回事?”苏婉的声音在发抖,“我们走错了?”
“没有。”林晓说,手电光照着墙壁。楼梯到这里就结束了,没有岔路,没有转弯,只有这一条向上的路。她们就是从这条路下来的,现在路被堵死了。
“空间又变了。”夏玥说,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疲惫。
林晓用手电照向墙壁两侧。墙和楼梯扶手之间有条狭窄的缝隙,不到二十公分宽,勉强能侧身挤过去。但缝隙后面是什么?黑暗。深不见底的黑暗,手电光照进去,像被什么吸走了,只能照亮眼前不到半米。
“钻过去。”她说。
“什么?”苏婉瞪大眼睛。
“墙是刚砌的,水泥还没。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堵墙是为了阻挡我们才出现的,而且出现得很快。既然是阻挡,墙后面就一定有路,或者有我们不该看到的东西。”林晓把手电筒咬在嘴里,侧身挤进缝隙,“不想被困在这里就跟我来。”
砖墙粗糙的表面擦过她的肩膀和后背,石灰粉簌簌落下。缝隙窄得令人窒息,她必须吸气收腹才能通过。手电光在身前晃动,照出前方——还是墙壁,但墙壁在延伸几米后,突然中断了。
缝隙的尽头,是一个空洞。
林晓挤出去,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平台上。平台大约两米见方,悬空搭建在楼梯井的侧面,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平台边缘有铁栏杆,但栏杆已经锈蚀了大半,一碰就掉渣。而在平台对面,大约三米外,是另一段楼梯。
那段楼梯继续向上,通向七楼。但两段楼梯之间,没有连接。只有三米的虚空,和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这是……”夏玥也从缝隙里挤出来,看到眼前的景象,倒吸一口冷气。
苏婉最后一个挤出来,看到那三米的缺口,腿一软,差点瘫坐下去。陈墨跟在她后面,脸色苍白如纸。
“要跳过去?”苏婉的声音带了哭腔,“我、我不行……我跳不过去……”
三米。如果是平地,助跑一下,普通人也许能跳过去。但这是在悬空的平台上,脚下是深渊,心理压力会把距离放大十倍。而且对面楼梯的边缘是水泥的,很窄,落脚点不会超过三十公分宽。跳过去,必须精准地踩在边缘,稍有偏差就会掉下去。
掉下去会怎样?守则没说。但林晓不想知道。
“一定有其他路。”她说,手电光在平台上扫视。平台是木板搭建的,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边缘的铁栏杆锈得厉害,但也许……
她的目光停在栏杆上。其中一栏杆的部,系着一绳子。麻绳,很粗,另一端垂向下方,消失在黑暗里。
“这是……”夏玥也看到了。
林晓蹲下身,拽了拽绳子。很结实,绷得很紧,另一端显然固定在下面什么地方。但下面是什么?不知道。也许是另一个平台,也许是地面,也许是更深的深渊。
“我们可以爬下去。”陈墨突然开口,声音嘶哑,“总比跳过去强。”
“下面是哪?”林晓问。
陈墨摇头:“不知道。但绳子在这里,说明有人下去过。而且……而且你们听。”
他竖起耳朵。林晓屏住呼吸。在寂静中,从下方的黑暗深处,传来隐约的声音。很轻,很细,像风声,又像……
像呼吸。
“下面有东西。”苏婉抱紧自己。
“上面也有。”夏玥指着对面楼梯的顶端。在七楼的楼梯口,站着一个人影。太远了,手电光照过去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但能看出是个男性,个子很高,背挺得很直。
是沈牧。
他站在那里,俯视着她们,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沈牧!”林晓喊。
对面的人影动了动,但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手势。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们。
“他听不见?”夏玥说。
“或者不想回应。”林晓把手电咬回嘴里,双手抓住麻绳。绳子粗糙,扎手,但很结实。她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的黑暗,和隐约的呼吸声。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我下去看看。”她说,“如果安全,我就拽三下绳子。你们一个一个下来。如果不安全……我会喊。”
“不,等等——”夏玥想拦住她,但林晓已经翻过栏杆,双手双脚缠住绳子,开始向下滑。
绳子摩擦手掌,辣地疼。黑暗中,只有嘴里手电的光柱笔直向下,照出下方几米的景象:更多锈蚀的铁架,纵横交错的管道,和……
一张网。
在下方大约十米处,绳子末端系在一张巨大的网上。网是粗麻绳编成的,网眼很大,覆盖了整个楼梯井的横截面。网上挂着很多东西:破衣服,空书包,一只鞋,还有……
一具骷髅。
骷髅穿着青川大学的旧式校服,已经破烂不堪。白骨在黑暗里泛着惨白的光,头骨歪在一边,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上方。
林晓的心跳停了一拍。但她没有停,继续向下滑。距离网还有三米时,她看到了更多细节:网上不止一具骷髅。至少有三具,四具,散落在网的不同位置。有的完整,有的已经散架。而在网的边缘,靠近墙壁的地方,堆着一些杂物:书包,水壶,笔记本,还有……
一台笔记本电脑。
陈墨的笔记本电脑。
林晓落到网上。网向下凹陷,但很结实,承受了她的重量。她松开绳子,趴在粗糙的麻绳上,手电光扫过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或者一个收集点。网的中心位置最低,边缘高高翘起,固定在四周的墙壁上。显然,任何从上方坠落的人或物,都会被这张网接住。然后呢?然后困在这里,直到饿死,渴死,或者……
手电光停在墙壁上。那里有一扇小门,很低矮,大约只有一米高。门是铁皮做的,锈迹斑斑,门上用红漆画着一个箭头,指向门内。
箭头下面有一行小字:
“从此处可返回七楼走廊”
“每次限一人通过”
“通过时请保持安静”
“门后有惊喜”
最后四个字是用另一种笔迹添上去的,很潦草,像恶作剧。
林晓盯着那扇门。铁皮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暗绿色的光,和七楼走廊里的光一样。但“每次限一人通过”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只能一个一个过?“门后有惊喜”又是什么?
但没时间多想了。她拽了三下绳子,示意上面的人下来。
第一个下来的是夏玥。她落地很轻,看到网上的骷髅时倒吸一口冷气,但没出声。然后是苏婉,她几乎是滑下来的,落地后瘫在网上,瑟瑟发抖。最后是陈墨,他下来时绳子晃得厉害,差点把林晓甩出去。
四个人趴在网中央,手电光在黑暗中扫视。骷髅,杂物,散落的个人物品,还有那台笔记本电脑。陈墨爬过去,捡起电脑,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一下,显示电量不足,然后自动关机了。
“是我的……”他喃喃道,“但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放在教室里了……”
“也许有两个你。”夏玥说,声音很轻。
“什么意思?”
“时间流速差异。”林晓想起那页纸上的规则补充条款,“规则说,旧教学楼的部分空间存在时间流速差异。也许这里的时间比教室快,或者慢。也许这台电脑是未来的你带来的,或者是过去的你留下的。”
“这说不通——”陈墨想反驳,但林晓抬手打断了他。
“嘘。”
她听到了声音。从上方,从那堵墙后面的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很重的脚步声,像穿着厚重的靴子,踩在水泥地上,咚,咚,咚,不紧不慢,正从七楼往下走。
不,不是走。是在跳。一步,停一下,又一步。
咚。咚。咚。
声音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墙的另一侧,就在她们头顶。然后,那堵新砌的砖墙上,突然睁开了一只眼睛。
真的是一只眼睛。长在砖缝里,瞳孔是暗红色的,没有眼白,只有一片血红。眼睛转动着,在墙壁上扫视,最后停在了她们的方向。
咚。
墙的那一面,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撞在了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