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的青川大学,空旷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林晓靠在宿舍窗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远处市区方向有零星的烟花绽开,闷闷的响声隔着雨幕传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心跳。整栋女生宿舍楼只有她这间屋子还亮着灯——其他人都回家过年了,她没地方可去,也不想去。
手机屏幕亮着,班级群里正被红包和祝福刷屏。她扫了一眼,退出,点开天气软件。
丙午年,正月初一,凌晨零点十七分。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没有要停的意思。窗外的香樟树在路灯下泛着湿漉漉的光,枝叶被雨水洗得发黑。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乏味。
直到那阵蝉鸣响起。
林晓的手指停在玻璃上。
蝉鸣。在正月。在雨夜。
声音很细,很密,从宿舍楼后的老林子方向传来,不像是录音或者错觉——她对自己的听力有足够的自信。那声音钻进雨声的缝隙里,带着某种机械般的规律,鸣七秒,停七秒,再鸣七秒。
七年了。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念头,没来由的。上次听到正月蝉鸣,是七年前,己巳蛇年的冬天。那时她十四岁,在老家镇上的中学寄宿,除夕夜独自留在宿舍……
林晓摇摇头,把那段模糊的记忆压回去。她讨厌无法解释的联想。
蝉鸣在继续。
她抓起外套披上,推开宿舍门。走廊的声控灯应声亮起,惨白的光吞没了尽头的黑暗。整层楼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嗒,嗒,嗒,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出诡异的重叠感。
走到楼梯口时,蝉鸣停了。
突如其来的寂静比声音更让人不安。林晓站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雨水顺着外墙管道流下的滴答声,能听见——
“嗒。”
很轻的一声,从楼下传来。
像是金属卡片落在地上的声音。
林晓往下走。二楼,一楼。宿舍楼的大门虚掩着,看门的阿姨大概也找地方过年去了。她推开沉重的玻璃门,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门外的水泥地上,躺着一封信。
黑色的信封,没有邮票,没有邮戳,没有寄件人。只在正中央用银灰色的字体印着一个地址:
青川大学 西区 旧教学楼 704室
林晓 亲启
她的名字印得极其工整,工整到像印刷厂的样本字。她弯腰捡起信封,指尖触到的瞬间,皮肤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不是温度,更像是静电,但比静电更……活。
信封很厚,里面装着硬质的东西。她翻到背面,封口处没有任何胶水或火漆,只是一道平滑的折痕,但无论她怎么尝试,折痕都无法被掀开哪怕一毫米。
就好像这封信本就是一个完整的立方体,所谓的“信封”只是它的伪装形态。
蝉鸣又响了。
这次是在头顶。林晓猛地抬头,只看到宿舍楼外墙斑驳的水渍和黑洞洞的窗户。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不再是规律的长鸣,而是短促的、尖锐的、近乎金属摩擦的——
吱——吱——吱——
每一声都精准地刺进耳膜。
她握紧信封,转身冲回楼内。玻璃门在身后合上,蝉鸣被隔绝了一半,剩下的那半钻进脑子里,嗡嗡作响。
回到宿舍,锁上门,拉上窗帘。林晓把黑色信封放在书桌上,台灯的光照在银灰色字体上,那些笔画似乎在微微蠕动。她闭上眼睛三秒,再睁开——字体恢复了静止。
幻觉。压力导致的。
她对自己说,但手指已经不受控制地抚上那些字迹。触感是凉的,像摸到了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
信封依旧打不开。
林晓从笔筒里抽出美工刀,锋利的刀片抵在封口折痕上。用力,刀片滑开,折痕上连一丝划痕都没留下。她又试了打火机——火焰在距离信封还有两公分时就自动熄灭,仿佛那里有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这不是普通的纸。
她放下美工刀,盯着信封。台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小了,蝉鸣也停了,世界突然陷入一种真空般的寂静。
然后信封自己打开了。
没有声音,没有特效。上一秒还严丝合缝的折痕,下一秒就像书本一样自然摊开。里面滑出一张黑色卡片,和一枚银色的、蝉形的金属片。
卡片上是手写的字,墨迹是暗红色的,像涸的血:
林晓同学:
你已被选为本次“特别修学计划”的参与者。
请于今夜23:47前抵达旧教学楼704室。
请务必独自前来。
请勿将此事告知任何非相关人员。
请随身携带本邀请函及附件标识物。
规则将在地点公布。
—— 青川大学教务处(特别事务办公室)
落款处没有盖章,只有一枚蝉形的烫印,和她手中那枚金属片一模一样。
林晓看了眼手机。
23:12。
从宿舍到西区旧教学楼,步行至少二十分钟。雨夜,旧校区,没有路灯的路。
她拿起金属片。蝉翼的纹理纤毫毕现,触角细得几乎要折断,腹部的环节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这不是工艺品,这太……真实了。真实到让她觉得如果把指尖按上去,能感觉到甲壳下面有东西在颤动。
她该报警吗?或者联系辅导员?但卡片上说“请勿告知任何非相关人员”。什么叫“相关人员”?如果这真的是学校的“特别修学计划”,那辅导员算不算“相关人员”?
林晓想起三个月前,她因为一篇关于认知失调的论文去过教务处。当时那个戴金丝眼镜的副处长翻着她的论文,说了句很奇怪的话:“林晓同学对规则的理解很透彻啊。有兴趣的话,下学期可以关注一下学校的特别。”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客套。
窗外的雨又大了。
林晓起身,从衣柜里拿出黑色冲锋衣穿上,把黑色卡片和蝉形金属片塞进内侧口袋。手触到口袋底部时,她摸到一个硬物——是去年心理课期末时,教授送给每个学生的金属书签,书签的形状是一把钥匙。
她顿了顿,把钥匙也揣进口袋。
关灯,锁门。走廊的声控灯在她踏出房门的瞬间亮起,这次的光似乎比刚才更苍白,白到能看清墙壁上每一道裂缝的走向。
下楼梯时,她数着台阶。
一层楼二十级,六层楼一百二十级。这是她的习惯——用可量化的数据构建秩序,秩序带来安全感。但今天数到第三层时,她卡住了。
她记得刚才上楼时,三层到二层的转角平台上有块瓷砖缺了个角。现在那块瓷砖是完整的。
林晓停在转角,盯着那块瓷砖看了五秒。完整的,没有任何缺损。水渍的纹路和记忆中一模一样,但就是没有那个角。
记忆出错了吗?
她继续往下走,但脚步慢了下来。大脑在自动调取刚才上楼的视觉记忆——她习惯性地记住环境的细节,这是一种无意识的强迫行为。画面很清晰:那块瓷砖右下方缺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三角形,露出下面的水泥,水泥上有一道裂缝,裂缝的形状像数字“7”。
现在什么都没有。
走到一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声控灯随着她的注视一层层熄灭,黑暗从高处吞下来,像墨汁滴进水里。
宿舍楼外,雨幕在路灯下织成细密的网。
林晓撑开伞,走进雨里。从宿舍区到西区要穿过整个校园的中心区——图书馆、教学楼、实验楼,所有建筑都黑着灯,只有路边的地灯亮着幽绿的光,那是春节期间为了省电调的节能模式。
脚步声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
经过图书馆时,她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七层楼的建筑像巨大的墓碑立在雨夜里,但三楼的某个窗户,似乎有光。
很微弱的光,黄色,闪烁不定,像烛火。
林晓停下脚步。她记得很清楚,图书馆寒暑假期间晚上是闭馆的,保安只会在一楼值班室,不会去楼上,更不会点蜡烛。
光又闪了一下,然后熄灭了。
她握紧伞柄,继续往前走。伞沿的雨水汇成细流,在身前身后溅起细小的水花。裤脚已经湿透了,粘在小腿上,冰凉。
旧教学楼的轮廓在雨幕中浮现出来。
那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老建筑,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藤蔓,窗户大部分都用木板封死了。据说三年前学校就想拆掉它,但因为某些手续问题一直搁置。现在它孤零零地立在校园最西边,周围是大片待建的荒地。
楼前没有灯。
林晓看了眼手机:23:41。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六分钟。她关掉手机手电筒——在这样绝对的黑暗里,一点光都会暴露自己。她需要先观察。
旧教学楼的正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其中一扇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更深的黑暗。门上方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教学实验楼”,漆已经斑驳脱落,不仔细看本认不出来。
蝉鸣又响了。
这次就在楼里。吱——吱——吱——,从三楼或者四楼的位置传来,每一声的间隔完全相等,像某种计时器。
林晓从侧面的小路绕到楼后。墙下堆满了建筑垃圾和枯叶,雨水泡烂的纸箱散发出霉味。她抬头,数着楼层。
一楼,二楼,三楼……七楼。
704室应该在楼的最东侧。但整栋楼所有窗户都是黑的,除了——七楼东边第二个窗户,里面有微弱的光。
不是电灯的光。是更暖、更摇曳的那种光。
烛光。
和她刚才在图书馆看到的很像。
雨下得更急了。雨水顺着她的额发滴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她抹了把脸,绕回正门。
虚掩的木门在风里轻轻晃动,铰链发出生锈的呻吟。门缝里的黑暗浓得像墨,什么都看不见。
林晓在门口站了十秒钟。
她在等。等什么?等一个离开的理由?等一个证明这只是恶作剧的证据?但脑子里那该死的声音在说:规则要求23:47前抵达。现在走,就是违反规则。
而违反规则……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木门。
霉味混合着灰尘的气息扑面而来。手电筒的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门厅——水磨石地面裂开无数细纹,裂缝里积着黑色的污垢。正对面的墙上还挂着“教学育人”的标语牌,塑料牌子缺了一角,露出发黄的海绵内胆。
左边是楼梯,水泥台阶的边缘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钢筋。右边是走廊,深不见底。
手电光扫过地面时,她看见了脚印。
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楼梯方向。不止一个人的,大小不一,新旧程度也不同。最新的一串很小,像是女生的运动鞋,鞋底的花纹在灰尘上印得很清晰。
林晓关掉手电,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她跟着那串最新的脚印,走上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被放大,每一步都带回响。她数着台阶,一层二十级,二层二十级,三层……在第三层转角平台,她又看见了那块瓷砖。
缺了角的瓷砖。
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三角形缺口,缺口下的水泥,水泥上裂缝形成的“7”。
但这里不是宿舍楼。
林晓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那个缺口。边缘很锋利,是新的破损。水泥上的裂缝也很净,没有积灰。
她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六楼。每层楼的格局都一样,走廊黑洞洞的,两侧教室的门都关着,有些门上还贴着十几年前的封条。空气越来越冷,不是温度低的那种冷,而是像走进了地下室,湿冷渗进骨缝里。
七楼到了。
楼梯正对着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尽头,704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烛光,在对面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林晓看了眼手机:23:46。
她走到704门口。门是老旧的原木色,漆已经掉光了,门牌号是用白色油漆手写的,数字“4”的最后一笔拉得很长,像一道划痕。
她抬手,敲门。
“进。”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很年轻,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这种环境里该有的声音。
林晓推开门。
教室很大,是那种老式的阶梯教室,能坐一百多人。但现在教室里的桌椅全部被堆到了后面,空出中央一片圆形区域。区域里放着七把椅子,摆成一个不太规则的圆圈。
已经有六个人坐在椅子上。
四男二女。所有人都看向门口,看向她。
离门最近的椅子上坐着一个短发女生,眼睛很大,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她旁边是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正低头摆弄手机,眉头紧锁。对面是个高个子男生,背挺得很直,双手抱,目光锐利得像手术刀。他旁边是个微胖的男生,穿着格子衬衫,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尽管这里显然没有网络。
然后是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长发女生,正看着窗外,侧脸在烛光下显得很柔美。最后,是刚才说“进”的那个人。
他坐在正对门的位置,烛台就在他脚边。那是个很简单的白蜡烛,在倒扣的玻璃杯里,烛泪已经流了一滩。男生穿着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有点乱,但眼神很清明。他也在看林晓,但和其他人那种审视或警惕的眼神不同,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来了。确认她是第七个。
“关门。”灰毛衣男生说。
林晓关上门。教室里的空气很闷,烛光在每个人脸上跳动,影子在天花板上扭曲成怪异的形状。
“时间到。”灰毛衣男生看了眼手表——他戴的是老式的机械表,表盘在烛光下泛着铜色,“23:47。人齐了。”
“齐了是什么意思?”高个子男生开口,声音硬邦邦的,“谁解释一下?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那条短信——”
“不是短信。”灰毛衣男生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信封,和林晓收到的一模一样,“是这个,对吧?”
所有人都沉默了。
几秒钟后,短发女生小声说:“我、我也收到了……”
“我也是。”眼镜男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拍下来的黑色卡片。
“还有我。”格子衬衫男点头。
长发女生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信封,放在膝盖上。
高个子男生啧了一声,也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信封,拍在椅子上。
林晓默默走过去,在剩下的那把空椅子上坐下,然后拿出自己的信封,放在膝盖上。七把椅子,七个人,七个黑色信封。
“我叫江离。”灰毛衣男生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数学系大三。我想在座的各位,应该都是青川大学的学生,而且都——”他顿了顿,“在今晚收到了不该收到的东西。”
“什么叫不该收到?”高个子男生盯着他,“你知道这是什么?”
“我知道的不会比你多。”江离平静地说,“我只知道,邀请函上说规则会在这里公布。而我们——”他环视一圈,“我们就是被选中的七个人。”
“选中什么?”短发女生声音在抖。
没有人回答。
烛光晃了一下。林晓注意到,教室的窗户都用木板从外面钉死了,但其中一块木板的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很细小的东西,密密麻麻的。
是蚂蚁吗?还是……
“既然人齐了,东西该出来了吧?”格子衬衫男合上笔记本电脑,“总不会就是让我们在这儿大眼瞪小眼吧?”
话音刚落,教室前门传来“咔哒”一声。
所有人转头。前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打开了——刚才林晓进来时,那扇门明明是关着的。门外是更深的黑暗,但黑暗中,有东西在移动。
是一个手推车。
老式的、铁皮的手推车,轮子在水泥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它自己滑进教室,在七人围成的圆圈中央停下。车上整齐地码着七本深蓝色封面的册子,册子旁边,放着一盏煤油灯。
煤油灯突然自己亮了。
火光窜起,把整个教室照得更亮了一些。也照亮了手推车上那些册子的封面:
《青川大学校园守则(特别修订版)》
仅供内部使用
严禁外传
“守则?”眼镜男推了推眼镜,“什么守则?”
江离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手推车前,拿起最上面那本册子。其他人对视一眼,也陆续起身,每人拿了一本。
林晓拿到的是第四本。册子很薄,大概只有十几页,封面是硬质仿皮,摸上去有轻微的颗粒感。翻开第一页,是手写的字迹:
“欢迎参加青川大学特别修学计划。”
“为确保您的学习效果与人身安全,请务必严格遵守以下守则。”
“违反守则者,后果自负。”
再翻一页,是正式的规则条目。第一条就用加粗字体写着:
“第一条:本守则旨在保障你的安全,请严格遵守每一条规定,切勿擅自违背或质疑。”
林晓一行行往下看。规则很细,涵盖了校园生活的方方面面:作息时间、教室使用规范、图书馆借阅条例、食堂用餐规定……甚至包括“夜间如厕时若听到有人呼唤姓名,切勿回应”这种诡异的内容。
总共三十七条。每一条都措辞严谨,像真正的校规。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这些规则的编号,不是从1到37连续排列的。中间有跳号。比如第12条后面直接是第15条,第22条后面是第25条。缺了哪些?为什么缺?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高个子男生合上册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夜间不能去图书馆地下室?寝室镜子每清洁不得少于三次?这玩意儿是哪个精神病写的?”
“沈牧,医学院大四的,对吧?”江离突然说。
高个子男生——沈牧——猛地转头:“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江离淡淡地说,“去年大学生医学竞赛,你是冠军。你的照片贴在学校公告栏里三个月。”
沈牧盯着他看了几秒,没说话。
“所以现在怎么办?”眼镜男问,“我们就这么坐着,等下一个‘提示’?”
“规则里写了。”长发女生第一次开口。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第37条:所有参与者请在初始教室等待至午夜零点,届时将公布第一阶段任务。”
“你怎么知道是第37条?”格子衬衫男翻着自己的册子,“我这才看到第20条……”
“我翻完了。”长发女生抬起眼睛,“我叫夏玥,中文系大二。我的阅读速度比较快。”
林晓低头,快速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第37条的内容和夏玥说的一字不差。但问题是她刚才明明看到——
她又往前翻。
第36条:如遇不可抗因素导致无法遵守守则,请立即前往教务处(特别事务办公室)备案。
第35条:守则的最终解释权归教务处(特别事务办公室)所有。
……
不对。
顺序不对。
她清楚记得,刚才看的时候,第35条是关于食堂用餐的,第36条是关于图书馆借阅的。但现在这两条的内容完全变了。而且页数……她记得册子总共15页,但现在摸起来,好像变厚了?
林晓不动声色地捏了捏册子的厚度。是变厚了。刚才大概3毫米,现在至少有5毫米。
“我的册子……”短发女生突然小声说,“在动……”
所有人都看向她。她脸色惨白,指着膝盖上的册子:“我、我刚才明明合上了,它自己翻开了……”
深蓝色的封皮下,书页正在无风自动。一页,一页,缓慢地翻过,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翻阅。最后停在某一页。
然后,所有人的册子,同时开始翻页。
哗啦——
哗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七本册子,翻到同一页,停下。
林晓低头看自己手中的册子。
翻开的那一页,原本是空白的。但现在,有红色的字迹正在缓慢浮现,像血从纸的背面渗出来。一笔,一划,组成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第一条是谎言。”
“不要完全相信任何规则。”
“包括这一条。”
字迹在烛光下微微反光,散发着铁锈般的腥气。
教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煤油灯的灯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许久,格子衬衫男笑一声:“哈、哈……这玩笑开得有点大了吧?”
“你觉得这是玩笑?”沈牧冷冷地说,举起自己的册子。那一页上,同样的红色字迹正在慢慢变淡,像被纸吸收了一样,但还残留着淡淡的印记。
“自我消除的隐形墨水?热敏材料?”眼镜男凑近看了看,“不可能,我刚才摸过,纸是普通的铜版纸,而且字是从背面——”
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因为那行字消失了。彻底消失了。那一页又恢复了空白,光滑平整,好像从来没写过任何东西。
“我叫陈墨。”格子衬衫男突然说,声音有点发紧,“计算机系研一。我建议……我们最好互相认识一下。既然都被卷进来了。”
没有人反对。
“苏婉。”短发女生小声说,“艺术学院舞蹈专业,大二。”
“李俊。”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物理系大三。”
“沈牧,医学院大四。”
“夏玥,中文系大二。”
“江离,数学系大三。”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林晓。她抬起眼睛,烛光在她瞳孔里跳动。
“林晓。心理学系大三。”
话音落下的瞬间,教室里的煤油灯,灭了。
不是慢慢熄灭,是突然的、彻底的黑暗。连那蜡烛也同时熄灭了,就好像有只手同时掐灭了所有光源。
黑暗浓得化不开。
林晓听见苏婉短促的惊叫,听见椅子被撞倒的声音,听见陈墨在摸黑找笔记本电脑的按键。但她自己没动。她坐在黑暗里,睁大眼睛,让瞳孔适应。
最先恢复的视觉,是窗缝。
那些钉着木板的窗缝里,渗进极微弱的光。不是月光,是某种暗绿色的、冰冷的光,像深海里的磷火。光勾勒出教室里物体的轮廓:堆放的桌椅像蹲伏的兽,天花板垂下的电线像绞索,还有——
人形。
七个人,七把椅子。但在她的正对面,本该是江离坐的位置,似乎多了一个轮廓。
一个第八个人的轮廓。
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人。但确实存在,坐在第八把不存在的椅子上,轮廓随着暗绿色的光微微晃动。
林晓屏住呼吸。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不是人声。是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缓慢,有规律。从教室的各个方向传来,从那些堆放的桌椅后面,从天花板上,从她脚下的地板缝里。
还有另一种声音。
吱——吱——吱——
蝉鸣。在黑暗深处,在墙壁里,在每一个角落。
声音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切突然停止。
煤油灯自己亮了。
烛火也重新燃起。
教室恢复原样,好像刚才的黑暗只是集体幻觉。但林晓知道不是。因为她膝盖上的那本《校园守则》,现在翻到了新的一页。
那一页上,用和封面同样的印刷体,整齐地列着:
“第一阶段任务发布:”
“请在七内,找出旧教学楼内‘异常规则’的源头。”
“任务期间,请严格遵守《校园守则》全部条款。”
“违反者将被清除。”
“计时开始:”
“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9分钟”
数字是鲜红色的,像倒计时的电子钟,但印在纸上。而且林晓看见,那个“59分钟”的“59”,正在慢慢变成“58”。
它在倒计时。
真实地、不可逆转地倒计时。
“开玩笑的吧……”苏婉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沈牧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要出去。现在。”
他大步走向教室门。但手碰到门把的瞬间,他僵住了。
门把手上,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蝉。
不是真的蝉。是蝉的壳,空壳,半透明的,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几十个,几百个,层层叠叠地覆盖了整个门把手,还在微微颤动,好像下一秒就会活过来。
沈牧的手指停在距离门把不到一厘米的地方。
然后他缓缓收回手,转身,走回自己的椅子,坐下。整个过程一言不发,但林晓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看来,”江离的声音打破死寂,“‘请严格遵守守则’不是建议。”
他举起手中的册子,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点了点。
林晓低头看自己的册子,翻到同一页。那是第4条:
“第四条:初始教室的门仅在任务发布后的第一分钟内可正常使用。逾期后,任何强行破门行为都将触发不可预知的后果。”
而页脚,那行倒计时显示:
剩余时间:6天23小时57分钟
已经过去两分钟了。
门,再也打不开了。
林晓合上册子,深蓝色的封面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抬起头,视线扫过围坐在圆圈里的六张脸——苍白的、恐惧的、愤怒的、沉思的、麻木的、以及江离那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然后她看向窗外。从木板的缝隙里,暗绿色的光一丝丝渗进来,在空气中缓缓浮动。
七天。
他们要在这个地方,待七天。
而规则的第一条,就告诉他们:不要相信任何规则。
包括这一条。
林晓把册子轻轻放在膝盖上,指尖触到封面的仿皮纹理。粗糙的,冰冷的,像某种生物的皮肤。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说:晓晓,要守规矩。规矩是保护你的墙。
但如果墙本身,就是囚笼呢?
窗缝里,传来极其细微的、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
吱——
吱——
吱——
像蝉在黑暗中,磨它的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