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内落针可闻，寂静感被瞬间放大，背上伤口的疼痛似乎也因此变得更加清晰。
顾云止深吸一口气，压下那一丝突如其来的、对未知的轻微不安。怕什么，不就是一天吗？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也只能趴在床上，能遇到什么事？
当务之急，是趁热打铁，尝试772所说的梳理灵力。
他重新闭上双眼，努力摒弃杂念，将全部心神沉入自身。
这个过程比想象中更加艰难，但顾云止骨子里有种执拗。当年他可以为了代码坐在电脑前十几个小时，一遍遍试错修改。
此刻，他将这种专注和耐心用在了引导灵力上。他回忆着基础的导引法门，用意念极其轻柔地推动它们，沿着最简单的周天路径，一点一点摸索。
他能看到自己丹田处那颗光华黯淡、甚至有些裂纹的金丹，也能看到雷鞭残留的细小电弧仍在一些经脉角落噼啪作响。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碧凝丹化开的清凉药力，去滋养那些受损的经脉，去抚平背上的伤疤。渐渐的，灵力的运行不再像最初那样寸步难行。
一种奇异的、专注于内在的平静感笼罩了他。
顾云止从那种半入定的状态中惊醒，意识回归身体的刹那，更剧烈的疼痛也随之涌来，让他闷哼一声。
他这才发现，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维持这个修炼姿势过了大半，身体僵硬得厉害。
就在这时，房门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师尊。”墨临渊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平淡无波，听不出什么情绪，“弟子奉宗主之命，前来为师尊换药。”
顾云止：……
772快回来！！！！！
早些时候，祁云尘临走时特意绕路去了弟子们居住的小院，看着眼前三个孩子蔫蔫巴巴的样子，其中小的那两个跟俩小骷髅似的，心底也不免有些发虚。
师弟真的把他们几个养的很差！
祁云尘不自在的咳了一声，温声道：“你们师尊从前不是这样的，因为你们大师兄的事...他伤心了很久，自那之后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如今有这般受罚的骨气，倒是有几分从前的影子了。”
他本欲拍拍花清影的肩，手伸到半空中顿了顿，转而落在墨临渊肩上：“事态已经向好，你们的师尊是整个青云宗最好的师长，好好照顾他，待他痊愈后定会好好弥补和教导你们。”
弥补？教导？墨临渊面上不为所动，心里却已翻起滔天巨浪。原来他都知道顾云止对他们有亏欠，却依旧不闻不问不管不顾，任由他们在这里被顾云止欺负。
过往积压的所有不甘与委屈此刻全部转嫁到祁云尘身上。是了，若非他们这帮师兄师姐一味偏袒纵容，顾云止岂敢如此肆无忌惮、德行有亏却始终有人兜底？
墨临渊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心头戾气。
祁云尘浑然不知自己已无辜承受了一番怨怼，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瓶，递给墨临渊：“此药每晚需为你师尊涂抹一次。你萧师伯的雷鞭灵力特殊，若无此药化去残留雷力，背上的伤痕恐难消退，永留疤痕。”
墨临渊默默接过小瓶，对祁云尘的嘱托都一一应下。
待祁云尘离去，花清影和苏怜月正要回房，却被墨临渊叫住：“且慢。商议一下今晚谁去给师尊上药。”
花清影不想接这个烂摊子，瞥了眼药瓶：“宗主不是把药瓶给你了吗？”
墨临渊本就心气不顺，闻言直接怼了回去：“师兄亦是师尊弟子，如此尽孝良机，岂能我一人独占？”
一旁的苏怜月感受到这俩人噼啪的味，无助地左看右看，却也紧抿着唇，不想揽下这门差事。
花清影不想与他争执，提议道：“那我们轮流去不就好了？今天你明天我后天……”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看向苏怜月，大脑飞速转圈：她能不能去啊？这里男女之别是不是很重啊？女弟子可以帮男师尊上药吗？
苏怜月察觉他在看自己，慌忙低下头，声如蚊蚋：“二师兄，我…我可以的。”
好吧，她都说可以就可以了呗。
“那就你我三人一人一天，可以了吧？”花清影一锤定音。墨临渊也知再反对就有些无理取闹了，只得绷着脸点头。他掏出药瓶，问道：“首谁去？”
花清影顿觉无语，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谁第一天去不都一样吗？后来想了想自己那伪人师尊，突然也有点理解墨临渊了。他叹了口气，说：“黑白配吧。”
墨临渊和苏怜月齐刷刷地看向他，问道：“黑白配是什么？”
花清影心下暗叫不妙，这里竟然连黑白配都没有吗？还是说叫法不一样？
“就是咱们三个一起出手心或者手背，和另外两个不一样的人就第一天去。”
苏怜月恍然，眼睛微亮：“原来是这个！幼时在村口，我们常玩这个决定谁先去摘果子。”
墨临渊神色略显不自在，却也点了点头。通过游戏三人决定了顺序，墨临渊第一个，苏怜月第二个，花清影第三个。
于是晚上的时候，墨临渊便不情不愿地来敲响了房门。
顾云止看见拿药进来的墨临渊，两人相对无言。房间里一时静得可怕，只有偶尔外面传来的泉水叮咚。
顾云止趴在床上，看着那个瘦削的少年端着药瓶和净的布巾，面无表情地走近。
少年身量还未完全长开，眉眼间凝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沉郁和冷漠，房间里夜明珠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更显得那双眸子深不见底。
这就是未来那个会将他折磨得生不如死的魔尊墨临渊，此刻，却只是一个奉命来给重伤师尊上药的、心怀怨怼的少年弟子。
“师……师尊，”墨临渊的声音巴巴的，没什么起伏，却也听不出明显的恶意，只是纯粹的疏离和例行公事，“弟子为您上药。”
他走到床边，将药瓶和布巾放在一旁的矮几上，目光落在顾云止背上那狰狞交错的鞭痕上时，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即使已经看过一次，再见时依然觉得触目惊心。
雷鞭留下的伤痕皮开肉绽，边缘泛着焦黑，有些深可见骨的地方虽然不再流血，却依然红肿外翻，渗出些许组织液。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药膏的清凉气息混合的味道。
顾云止能感觉到少年的视线落在自己背上，那目光像带着实质的温度，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更加僵硬。
他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甚至试图挤出一丝属于“师尊”该有的、虚弱但威严的语调：“嗯，有劳了。”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原主顾云止恐怕从来不会对弟子说“有劳”这种词。
墨临渊似乎也愣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沉默地拿起药瓶，拔开塞子。一股更加浓郁清凉的药香散发出来，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凛冽的灵力波动。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从哪里下手，最终，他用布巾蘸取了一些淡青色的药膏，动作有些生涩地、轻轻涂抹在顾云止背上一道相对较浅的伤痕边缘。
冰凉的触感骤然接触到辣的伤口，顾云止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倒吸了一口冷气。
墨临渊的手立刻停住了，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一点，突然一股恶念自心中生出，一会他就特别特别用力，把顾云止疼死！把这么多年他被抽鞭子的痛苦加倍还给他！
看着顾云止咬牙挺着，额角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墨临渊突然想，宗主说过萧师伯的鞭子有特殊的灵力。
平里自己被抽鞭子时后背从来没如此皮开肉绽，想必是顾云止被抽的时候要更痛一些。
算了……如果把他弄疼了，痊愈之后肯定要抽回来，到时候还是我受罪。
那就勉为其难的轻一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