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郁苦涩的药味,混合着清心宁神的淡雅檀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息在空中纠缠,却不容抗拒地钻入鼻腔。
意识尚未完全清醒,其他感官却已率先苏醒,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刻意压低的交谈,还有瓷器轻碰时发出的细微脆响,这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水幕传来,模糊而又真切。
痛楚是一寸寸苏醒的,从模糊到清晰,背上感觉一阵阵持续碾压般的灼痛,偶尔还会感到抽跳与麻痹。
顾云止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一道缝隙。
视线先是模糊的,光影交叠成朦胧的色块。他意识到自己正俯卧在榻上,这个姿势让呼吸都变得不太顺畅。只能依稀能辨认出面前翠绿色的竹制床头,竹节分明,打磨得光滑温润。
是的,这应该是他自己的房间。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眼珠,适应着光线,才转头看了看周围的情况。
床榻边坐着祁云尘,他双臂环抱,背脊挺得笔直,闭着眼,眉头却锁成一个川字,秀气的脸上做出这种严肃表情,颇有一种少年老成、假装严厉的感觉。
稍远些的矮榻边,苏云轻正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拨弄着一个红泥小炉上的药罐。
楚云瑶在她旁边,全神贯注地盯着罐中翻滚的深褐色药汁,空气中那令人喉头发紧的苦涩药味,大半来源于此。
萧云舟、薛云霆和凌云舒则站得最远,背对着床榻,凑在一处低声交谈着什么。薛云霆的背影显得有些僵硬,凌云舒时不时回头瞥向床榻方向,萧云舟则比划着手势,似乎在争论什么。
房间里的药味很大,顾云止都怀疑自己是被熏醒的。他素来不喜苦味,此刻更觉难以忍受,喉咙涩发疼,试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师姐,怎么不去丹房熬啊?好难闻。”
沙哑的嗓音瞬间打破了室内的平静。
祁云尘立刻睁开了眼,眸子里毫无初醒的朦胧,立刻精准地锁定了顾云止。剩下的几位师兄师姐也瞬间转过头来,
“小七?” “醒了?” “感觉如何?”
几道声音高低错落几乎同时响起,带着不同程度的急切。
祁云尘已经俯身过来,他的手似乎想碰触顾云止的额头或肩膀,但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最终只是悬在那里,沉声问:“疼的厉害?”他的语气偏硬,但那刻意压抑的语调下,关切显而易见。
楚云瑶几步就跨到床边,想查看又不敢随意触碰,只得弯着腰,凑近了仔细瞧顾云止的脸色,连珠炮似地问道:“还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恶心吗?二师兄的雷鞭劲儿可邪了,麻痹过后那痛才钻心呢……”
还没等她说完,苏云轻便端着一碗刚离火、还冒着蒸腾热气的药汁走了过来。“丹房离这里太远了,”她柔声解释。
“这药得熬好了就趁热喝,耽搁一刻,药性便散一分,功效就打了折扣。”
顾云止略微嫌弃地闻了闻,推开药碗:“太难闻了。有丹药吗?我想吃丹药。”
薛云霆拉拉个大长脸走到床边,他本就生得高大,此刻俯视着趴在床上的顾云止,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你还挑上了?”他没好气地说,但眼神却飞快地扫过顾云止苍白的脸色,“我看你是罚得不够重,要不我再去请二师兄,让他再赏你几鞭,帮你紧紧皮?”
心情很差的顾云止懒得理他,可能人在生病的时候会脆弱很多吧,此时也不管会不会ooc了,直接赏给薛云霆一个白眼。
薛云霆:“……”等你痊愈后定要把你扔进水池子里喂鱼。
苏云轻又将药碗凑到顾云止唇边,另一只手拿着软巾预备着,哄道:“丹药的效果哪有刚熬出来的效果好,你喝了这个,再按时服用固本培元的丹药,内外兼治,不出三,保管你能下地走动。”
嘴上哄着人,看那架势却大有一副不喝就硬灌的意思,顾云止只好皱皱巴巴的接过药碗,吨吨吨就喝了下去。
药汁极苦,带着一股辛辣的暖流涌入咽喉,顾云止蹙紧眉头勉强咽下。随后,一粒碧色丹丸被放入口中,入口即化,化为一股清凉之意散向四肢百骸,背脊那灼烧般的剧痛似乎真的被抚平了少许。
看着他乖乖喝完药,服下丹丸,几位师兄师姐的表情才略微松了一些。
苏云轻用软巾替他拭去嘴角的药渍,一直没怎么开口的凌云舒终于忍不住,挠了挠头,问道:“老七,你…你真没事吧?前有突然跑去藏书阁,抱回来一大堆以前看都不看的典籍;后有这次发那么重的毒誓,硬扛二十雷鞭。”
“你这转变,快得跟换了个人似的,该不会真被什么山精野魅迷了心窍,或者……”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被哪位路过的大能夺舍了吧?”
顾云止心中微微一紧,但想到772曾信誓旦旦保证过,又放松下来。
他趴在枕头上,侧着脸看向凌云舒,故意用虚弱但清晰的语气说道:“六师兄既然怀疑,那现在就把我扔到鉴魂阵里去验一验好了。说不定我真被哪个老妖怪夺舍了呢?”
祁云尘怼了凌云舒一下,说道:“你三师兄开玩笑呢,你想开了总归是好事。不过誓言已立,多说无益,往后…切莫再想着岳归尘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格外缓慢清晰,带着提醒,也藏着未尽的后怕与忧虑。
听懂了他话里的深意,顾云止点了点头,“师兄放心,我既是立了那般毒誓,便是彻底想通了,断无再反复的道理,以后不会再与岳师侄有瓜葛了。”
萧云舟始终站在稍远的地方,抱着手臂,沉默地看着。
直到此刻,见顾云止意识清醒,对答如流,伤势也在控制之中,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硬:“顾云止。”
连名带姓的称呼,让室内刚刚轻松些许的气氛又微微一凝。
“你告诉我,”萧云舟的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顾云止身上,“你有多久未曾正经修炼、运转周天了?我抽你时,已经收了七成力,按你炼虚期的修为和体魄,至多皮开肉绽,伤及些许经脉,断不至于灵力溃散、昏死过去。你……”
他眉头紧锁,像是遇到了极难理解的问题,“你当时,到底有没有运气护体?”
顾云止心里咯噔一下,哑口无言。总不能说自己本不会运转那么庞大的灵力吧?扛下来这二十鞭还是靠着原主强大的身体素质,要是换作他自己,两鞭就被抽上西天了。
“二师弟,这件事已经过去了,莫要再提了。”见顾云止不语,祁云尘适时开口解围。
萧云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目光在顾云止低垂的脑袋和祁云尘之间扫了个来回,终究没再追问。
他硬邦邦地道:“既然已无大碍,我便走了。我还有一堆事务积压着呢。”说罢,也不等回应,转身便朝门外走去,玄色衣袍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
见他离开,薛云霆也挥了挥手:“行了,看你这死不了的样子我也懒得杵在这儿。好好趴着吧。”语气依旧不算好,离开前却还是仔细打量了一番。
楚云瑶又叮嘱了几句“别忘了用我给你的药啊。”便被苏云轻轻轻拉走了。凌云舒拍了拍顾云止没受伤的胳膊,也起身告辞。
最后离开的是祁云尘,他站在床边,静静看了顾云止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青玉小瓶,放在枕边。“玉露生肌散,让你那几个小弟子替你涂上。”
霍,又来一瓶。
顾云止推辞了一下,说道:“昨天六师姐已经给过我了。”
祁云尘白了他一眼,“给你你就拿着得了。”随即又想了想,“算了,你也不能动,我去拿给你那几个徒弟吧。”
他顿了顿,又道,“好好休息,别多想。万事有师兄在。”
直到房门被轻轻掩上,房间内再次陷入安静,药味还久久盘踞在房间内不散。顾云止闭上眼,努力屏蔽那股难闻的味道,感受着背上传来混合着剧痛与清凉的奇异感觉。
这劫后余生的方寸之间,疼痛与温情交织,竟让他恍惚觉得,那二十鞭带来的,似乎并不全是破碎与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