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是惨白色的，照着长条会议桌光可鉴人的漆面。林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桌面上自己的倒影——模糊，扭曲，像水里的影子。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早晨八点四十七分，但看起来像傍晚。
门开了。
进来五个人，都穿着深色西装，款式统一得像制服。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个子很高，背挺得很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两鬓有些灰白。他的脸很有特点：额头宽阔，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分明，有种雕塑般的冷峻感。但最引人注意的是眼睛——颜色很浅，介于灰和蓝之间，看人的时候像在看标本。
楚门。时渊管理局副局长，林深只在文件和新闻照片里见过。
“林博士。”楚门的声音很平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官腔，“抱歉不请自来。昨晚的实验数据有些……异常，局里很重视，派我们过来做安全评估。”
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林深站起来，和他握了握手。楚门的手很凉，皮肤燥，握力适中，两秒后松开，精准得像礼仪教学片里的示范。
“楚局长。”林深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实验确实有异常读数，我们正在分析。只是没想到惊动局里这么快。”
“时间无小事。”楚门微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他在林深对面的位置坐下，其他四个人分坐两旁。其中一个年轻女人打开公文包，拿出平板电脑和纸质文件夹。另外三个男人——两个看起来三十多岁，一个可能五十了——坐姿笔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平视前方，像军人。
林深注意到，他们坐下的动作几乎是同步的。不是刻意，而是一种长期训练形成的肌肉记忆。
苏离坐在林深左边。从楚门进门开始，她就没说过话，只是看着，眼神里有一种林深看不懂的警惕。她的手指在桌下轻轻敲着膝盖，一个不自觉的节奏。
“这位是苏离博士吧？”楚门转向她，又露出那种标准的微笑，“神经科学专家，时间感知研究领域的后起之秀。我看过你去年在《自然》上发表的那篇论文，关于颞叶癫痫患者的时间感错乱。很有见地。”
“谢谢。”苏离说，声音很轻。她的目光在楚门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到他左边那个年轻女人身上，皱了皱眉。
“这位是我的助理，李晓。”楚门介绍那个年轻女人。李晓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这三位是局里的安全专家。”楚门指了指那三个男人，“王斌，陈志，赵建国。他们负责评估实验的物理安全性和数据安全。”
三个男人依次点头，动作整齐得诡异。
会议开始了。楚门让李晓汇报TMA初步分析的结果。李晓调出几张图表投影在墙上——是昨晚实验的能量谱，和她自己团队的重新分析。
“林博士，你们记录到的异常能量峰值，比理论预测高六个数量级。”李晓的声音很专业，没有感情，“按照标准的安全协议，这种级别的异常应该立即停止实验，进行全面系统检查。但你们的记录显示，实验继续进行到了预定结束时间。”
“当时判断异常可能是设备故障或外部扰。”林深说，“我们需要完整的数据集才能做准确分析。中断实验可能丢失关键信息。”
“理解。”楚门接过话，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科学家的坚持。但林博士，你要理解局里的立场。TMA的职责是监控和管理所有时间相关研究，特别是可能产生‘不可逆时空影响’的高风险实验。你们昨晚的实验，从数据看，已经触发了三级警报。”
他从李晓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推到林深面前。封面上印着红色的大字：三级时空扰动事件-初步评估报告。
“据我们的监测网络，”楚门继续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沉，“昨晚实验期间，以研究所为中心，半径三公里范围内，出现了至少十七起可验证的时间感知异常报告。包括但不限于：群体性既视感增强、个人钟表同步失常、三起‘预言梦’案例——都涉及未来二十四小时内的具体事件，其中两起已经应验。”
林深翻开文件。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案例描述。他看到一个便利店收银员的证词：“昨晚两点多，我抬头看钟，秒针停了大概五秒，然后又突然跳了三格。我以为眼花了，但跟我一起值班的小王也说看见了。”
另一个是出租车司机的记录：“拉了个客人，路上聊天，他说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今天早新闻会报外滩有雾。我还笑他，结果早上听广播，真报了。”
还有更诡异的：附近一个居民区的监控拍到，凌晨三点零二分，小区里所有的猫同时抬头看向研究所方向，保持这个姿势大约十秒，然后四散跑开。
“这些是巧合吗？”楚门问，但听起来不像在问。
“需要进一步调查。”林深合上文件，“但楚局长，如果我们的实验真的引发了这些现象，那就更需要继续研究，而不是停止。我们需要理解机制，评估风险，制定应对方案。”
“很科学的态度。”楚门点点头，但他的表情没变，“但局里认为，在当前阶段，首要任务是控制风险。所以，我带来了这个。”
他又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次封面是蓝色的：数据移交与临时冻结令。
林深没动。他看着那份文件，又抬头看楚门：“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楚门说，语气依然礼貌，但有了不容置疑的硬度，“在完成全面安全评估之前，‘鸿蒙计划’暂停。所有原始数据——包括昨晚实验的全部记录——移交TMA技术部门进行独立分析。研究所相关区域暂时封闭，未经许可不得进入。你和你的团队，在评估期间，不得进行任何与时间物理相关的实验性研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大了起来，吹得窗户微微震动，发出低频的嗡嗡声。
苏离突然开口：“楚局长，我能问个问题吗？”
楚门转向她，微笑：“当然，苏博士。”
“你们三个人，”苏离指着那三个安全专家，“是从哪里调来的？”
这个问题很突兀。王斌、陈志、赵建国同时看向苏离，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警惕。
楚门的笑容不变：“局里下属的特勤部门。为什么这么问？”
苏离盯着那三个人，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什么听不见的声音。“他们的‘时间流’，”她慢慢说，每个字都说得很小心，“和正常人不完全同步。有大约千分之三的……相位差。而且他们三个之间的同步度异常高，高得不自然。像是……被训练出来的，或者被调整过的。”
三个安全专家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王斌的右眼皮跳了一下。陈志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蜷缩。赵建国——年纪最大的那个——眼神变得很深，深得像口井。
楚门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他看着苏离，那双浅色的眼睛像冰做的透镜。
“苏博士的感知能力，果然名不虚传。”他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某种真实的东西——不是赞赏，也不是惊讶，而是一种……确认，“但这个问题，涉及局里的内部事务。我恐怕不能回答。”
“那换个问题。”苏离不退让，她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你们今天来，真的只是为了安全评估吗？”
楚门沉默了几秒。会议室里只有空调出风口的低鸣，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风声。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更低了，天光暗得像黄昏。
“林博士，”楚门最终转向林深，跳过了苏离的问题，“我知道沈清月的事。我知道你这三年来一直没有放弃。我也理解，昨晚的实验对你来说，可能不只是科学探索。”
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说话，等楚门继续说。
“但有些事，不是执着就能改变的。”楚门的语气有了一丝微妙的变化，像是坚冰裂开了一道缝，底下露出更复杂的东西，“时间有它的规则。有些规则我们可以利用，有些规则我们必须遵守。有些线……不能跨过去。”
“什么线？”林深问。
“改变过去的线。”楚门说得很直接，“拯救已逝者的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深。那些异常数据，那些‘回声’，让你看到了希望。但希望有时候是最危险的陷阱。因为它会让你忽略代价。”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个小小的金属徽章，圆形，银灰色，中央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像是无限符号的变形，但又多了几道分支。
“认识这个吗？”楚门问。
林深摇头。
“这是‘守夜人’的标记。”楚门说，手指轻轻抚过徽章表面，“一个很古老的组织，比TMA早得多。他们的信条是：时间是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焚身。他们的职责是监视时间的‘伤口’，确保它们不会扩大，不会感染。必要的时候……他们会‘处理’掉那些可能让伤口恶化的人，或事。”
他抬起眼睛，看着林深。
“沈清月博士，在失踪前三个月，曾经以个人名义，申请调阅TMA档案库里一份标记为‘零号’的绝密档案。申请理由是‘丙午年共振点研究的必要参考’。申请被驳回了，因为她的安全等级不够。但她在被驳回后，又尝试了两次。第三次，她换了个理由，说需要档案里关于‘时间锚点生理特征’的数据，用于她自己的健康监测——她说她出现了早期锚点反应。”
楚门停顿，观察林深的反应。林深努力控制表情，但心跳得厉害。沈清月从没跟他说过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