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港市的凌晨三点，是寂静与喧嚣模糊的边界线。对于林小咖而言，这只是又一个普通的工作下午——如果他那混乱的作息表上还有“下午”这个概念的话。
“侦探社”的办公室蜷缩在一栋老式公寓楼的第七层，窗外的霓虹灯牌缺了几个笔画，把“新港不夜城”闪烁成了“新港 夜成”，倒是很配这里的气质。办公室的门上，一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写着：“侦探社——24小时营业，因为老板从不睡觉”。门铃按钮早就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老旧的投币式咖啡机启动按钮，旁边贴着打印纸：“咨询请投币，美式一杯，线索管够”。
门内，林小咖正陷入一种高效而混乱的多线程处理状态。他的办公桌上没有案子档案，只有三个颜色各异的咖啡杯：一个印着“世界最佳老爸”（蓝色），一个写着“给我咖啡，其余免谈”（黑色），还有一个是朴素的白色，杯壁沾着可疑的褐色痕迹。
蓝色杯子代表张太太的宠物鹦鹉走失案。黑色杯子代表李老板怀疑员工用公司网络挖比特币的案子。白色杯子……代表他昨晚忘了洗杯子，但现在它被临时征用为代表刘先生寻找初恋情人的业务。
林小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速度快得带起残影——这并不是因为他打字功夫了得，而是因为他正处在“超强代谢能力”的峰值状态。过去的三十六小时里，他消耗了相当于普通人一个月的摄入量，此刻他的思维敏捷得像一把刚磨好的刀，足以同时处理三条线索。
“张太太，您的‘将军’最后一次发声是学特朗普说‘You're fired’？嗯，很符合它一贯的作风……它平时喜欢看财经新闻？明白了，它可能飞去证券交易中心了，建议您去那儿的窗户外看看，带点它最爱吃的坚果。”
（蓝色杯子被往左边挪了一寸。）
“李老板，您公司网络流量最大的节点是前台小丽的电脑？她不是在挖矿，她是在追星，同时开了48个网页刷她偶像的投票链接……什么处理？建议给她加薪，她这毅力用来防DDoS攻击都绰绰有余。”
（黑色杯子被往前推了半尺。）
“刘先生，您六十岁了想找四十年前的初恋王小花？只知道小名和大概住在城东？……呃，这个有点难度，费用可能……哦您不差钱？好的，‘使命必达’是我们的社训（如果我们有社训的话）。”
（白色杯子被艰难地挪到右边，期间差点碰倒。）
他的动作行云流水，如果忽略他那双像秋风扫落叶般颤抖的手的话。这是能力的副作用，手抖得堪比帕金森晚期患者。他刚端起手冲壶想给自已续杯，壶嘴就和杯子上演了一场激烈的撞击声乐表演，咖啡液溅得到处都是。
“见鬼！”林小咖嘟囔一声，抽出一堆纸巾胡乱擦着。就在这片刻的混乱中，办公室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屏幕突然一黑，随即亮起满屏绿色的数据流，如同《黑客帝国》现场。
一阵电子合成音从音响里磕磕绊绊地传出：“林…林侦探？你…你好。我…我叫阿茶。我黑了你…你的电脑。我想…应聘。”
林小咖挑挑眉，对此似乎并不十分惊讶。新港市怪人很多，用这种方式投简历的，他还是头一回见。他凑近麦克风：“应聘？我们这不招黑客，只招能活儿的。而且我付不起比特币。”
“我…我能活！”那个叫阿茶的声音似乎急了，数据流滚动得更快，“工资…可以…结。人民币…也行。我…我能帮你…查…查不到的信息。我…我只是…不太会…跟人…说话。”
林小咖看着屏幕上瞬间调出的十几条关于“代谢”的前沿论文，以及一张他三岁时穿着开裤抱着咖啡壶的照片，沉默了。
“……明天来面试。带简历，纸质的。”他顿了顿，“还有，把我那张照片删了。”
“好…好的！”屏幕瞬间恢复正常，只留下一个净的文档，标题是《简历——阿茶》。
刚搞定这位社恐黑客，门铃（咖啡机按钮）响了。投币声后，咖啡机轰隆隆地开始运作。
林小咖叹了口气，冲门口喊：“门没锁！进来自己拿咖啡！”
门被推开，进来的却不是来取咖啡的客户。一个穿着皱巴巴白色风衣、头发乱得像鸟窝的中年男人端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罐走了进来，罐子里泡着一些深褐色的、像枯树枝又像茶叶的东西，液体浑浊不堪。
“林侦探？”男人声音洪亮，与这凌晨的静谧格格不入，“我叫老白！听说你这招人？我是个法医，刚提前退休！”
林小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个罐子，心里泛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您这罐子里是？”
“哦！这个！”老白得意地将罐子放在桌上，那液体晃动的样子让林小咖胃里一阵翻腾，“这是我的独家秘方，‘陈年茶样’！通过品尝这个，我能精确分析出……呃，物质的死亡时间！怎么样？我这技能是不是跟你这侦探社绝配？我来应聘！”
林小咖看着那罐疑似泡着某种生物标本的液体，又看了看自己桌上三个咖啡杯，感觉自己的侦探社正在往一个不可控的、味道很怪异的方向一路狂奔。
就在他思考如何委婉地请这位“美食家”法医带着他的“茶叶”离开时，桌上的投币咖啡机突然“叮”一声，吐出了一张纸条，而不是一杯咖啡。
机器坏了？林小咖疑惑地拿起纸条。
上面没有点单信息，只有一行打印出来的字：
【委托：调查‘魔术师’张不凡的真正消失。预付金已付，详情面谈。明晚八点，星辰剧院，后排第七座。】
林小咖捏着那张从咖啡机里吐出来的纸条，手指的颤抖让纸片发出细碎的窸窣声。他看看纸条，又看看桌上那罐泡着不明物体的“陈年茶样”，最后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那里刚刚还有一个社恐黑客在自我介绍。
“今天是什么怪人收集吗？”他喃喃自语。
老白凑了过来，好奇地想看纸条内容，他手里还抱着那个玻璃罐。“哟，业务上门了？魔术师张不凡？我知道他，挺有名的，玩大型幻术的。消失了？是噱头吧？”
林小咖没理他，心思飞快转动。预付金已付？付到哪里了？他下意识地拿起自己的手机，一条银行短信通知赫然显示在屏幕顶端：
【您尾号1314账户入账人民币50，000.00元，余额50，128.57元。摘要：魔术师-预付款】
五万！只是预付款！
林小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这次不全是因为。这么大手笔，而且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钱打进他的账户，还把委托信塞进投币咖啡机里……这个委托人绝不简单。星辰剧院，明晚八点。他喜欢这种直接进入正题的风格。
“咳咳，”林小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侦探社主人的威严，“老白先生，感谢您的……呃……热情。我们侦探社招聘流程是很严格的，需要经过笔试、面试、背景调查……”
他话还没说完，老白已经兴奋地打开了玻璃罐的盖子。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福尔马林的刺鼻气味和某种陈年霉味的诡异气息瞬间弥漫了整个办公室。
“笔试？考现场痕迹分析吗？面试？品鉴这个怎么样？”老白用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勺，小心翼翼地从罐子里舀了一点液体和一小片“茶叶”，递向林小咖，“来，林侦探，你尝尝！能尝出至少三年以上的陈化时间，细节丰富，回味……呃……绵长！”
林小咖看着那递到眼前的、泡过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液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连后退，差点撞翻身后的文件柜。“不不不！免试！你被录用了！临时工！试用期！工资结！现在，立刻，马上，把盖子盖上！”
老白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胜利的笑容，郑重其事地盖好盖子，仿佛守护着绝世珍宝。“明智的选择，林侦探！你会为你的眼光感到骄傲的！那我明天来上班？需要自带‘办公用品’吗？”他拍了拍他的玻璃罐。
“明天……明天再说！”林小咖只想赶紧把这尊大神送走，“地址我发你手机！现在，我需要安静地研究一下这个新案子！”
连哄带骗地把老白请出办公室，关上门，林小咖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空气都清新了不少。他回到电脑前，发现屏幕上又多了个弹窗，是阿茶发来的消息：
【林侦探，刚才那个法医……他的网络痕迹很净。太净了。像是被专业处理过。只有一条三年前的医疗事故停职调查记录，然后就是空白。小心。】
林小咖揉了揉眉心。一个手抖得像帕金森的侦探，一个社恐黑客，一个用福尔马林泡茶喝的法医……他的“侦探社”团队，还没正式开张，就已经朝着不可预知的方向一路狂奔了。
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手指在键盘上颤抖地敲下“魔术师 张不凡 消失”。
网页上瞬间弹出海量信息。头条新闻都是几天前的：
“幻术大师张不凡‘水箱逃脱’演出后神秘失踪，警方介入调查！”
“是演出事故还是精心策划？张不凡妻子痛哭求助！”
“揭秘张不凡最后一场表演：观众称见证奇迹，后台却未见其人？”
报道配图里，张不凡穿着华丽的演出服，笑容自信飞扬。他的妻子王太太在新闻发布会上泣不成声，恳求知情者提供线索。评论区五花八门，有说是炒作新作的，有说是欠债跑路的，甚至还有说是真被魔法传送走了的。
林小咖端起桌上那杯黑色的“给我咖啡，其余免谈”马克杯，猛灌了一口已经微凉的咖啡。再次涌入他的血液，让他的大脑像一台过载但高效的引擎般飞速运转。
水箱逃脱……消失……神秘的委托人……高额预付款……
这件事，绝对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他颤抖的手移动鼠标，点开了星辰剧院的官网，找到了它的座位图。后排第七座，那是一个灯光昏暗、极易隐藏的角落。
明晚八点。
林小咖看着屏幕上张不凡那张自信满满的脸，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好吧，魔术师先生，”他低声自语，手中的咖啡杯因为颤抖而轻轻撞击着桌面，“让我看看，你的最后一场戏法，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窗外的天色依然漆黑，但“侦探社”的灯，又将彻夜长明。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