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城的牙行就在主街拐角,门脸不大,招牌上的漆掉了大半。
杨策跳下马车,反手扶了一把叶如霜。
车里的一众女眷鱼贯而出。
她们身上的衣裳虽然换过,也洗得净,但那是逃难路上凑合穿的粗布棉袄,补丁叠着补丁,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子寒酸气。
杨策没在意,迈步往里走。
牙行里头光线昏暗,只有一张掉了漆的枣木长桌,后头坐着个肥头大耳的男人。
那男人正翘着二郎腿剔牙,听见动静,眼皮也没抬,直到看见最后进来的苏媚娘,那双绿豆眼才亮了一下,又在那身粗布衣裳上打了个转,随即垮了下来。
“租房还是卖身?”
胖掌柜把牙签往地上一啐,端起茶壶对着嘴吸溜了一口。
“这年头,卖身得去东边的红袖招,我这儿只管房地契。”
杨清一听这话,脸涨得通红,上前一步就要理论。
一只手拦在她身前。
杨策走到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买房。”
他只说了两个字。
胖掌柜嗤笑一声,那肥硕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买房?口气不小。”
他从屁股底下抽出一本皱巴巴的册子,随手扔在杨策面前,扬起一阵灰尘。
“城西还有两间没顶的土坯房,那是以前乞丐窝剩下的,只要五两银子。或者是城北乱葬岗旁边的茅屋,那地儿宽敞,没人跟你抢,三两银子拿走。”
胖掌柜斜着眼,目光在杨策那身没几两肉的衣服上刮了一遍。
“我看你们这一大家子,能拿出三两银子就算烧高香了,别在这儿耽误爷喝茶。”
杨清气得浑身发抖,指尖攥紧了衣角。
苏媚娘倒是沉得住气,她那双桃花眼在胖掌柜身上转了一圈,笑着开口:“掌柜的,做生意讲究个和气生财,您这就没意思了。”
“和气?”
胖掌柜把茶壶往桌上重重一墩,茶水溅了出来。
“那是对有钱人讲的!瞧瞧你们这一身穷酸样,也配跟爷谈和气?赶紧滚,别弄脏了我的地界!”
杨策没说话。
他拉开长桌对面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把这破烂收起来。”
杨策指了指那本皱巴巴的册子,语气平淡。
“我要黑风城最好的宅子。独门独院,五进以上,带活水。”
胖掌柜反应过来,爆出难听的怪笑。
他笑得脸上的肥肉乱颤,指着杨策,乐不可支。
“最好的?五进?还带活水?”
胖掌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那张大脸几乎贴到了杨策鼻尖上,满嘴的大蒜味喷了出来。
“小子,你知道那是啥价钱吗?那是前朝威远将军的府邸!整个黑风城就那一座!没有三千两雪花银,你连个门环都摸不着!”
“三千两?”
杨策挑了挑眉。
“听见了吧?怕了吧?”胖掌柜得意洋洋地挥挥手,“没钱就别在这充大爷,赶紧带着你这群婆娘……”
“啪!”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打断了他的话。
胖掌柜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低下头,看见桌上多了一个物件。
那是一片树叶形状的东西,薄薄的,在昏暗的屋子里散发着一种让人迷醉的黄色光芒。
金子。
极高,没有任何杂质的赤金。
胖掌柜的呼吸顿住,眼珠子瞪得要掉出眼眶。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
“啪!”
“啪!”
“啪!”
杨策的手不停往桌上拍。
每一声脆响,都伴随着一道金光。
眨眼功夫,桌上已经叠起了一摞金叶子,足有二十片之多。
每一片金叶子,做工精致,分量十足,少说也抵得上一百两纹银,甚至在黑市上还能溢价。
屋里没人说话。
苏媚娘捂住了嘴,那双平里最会算计的眼睛此刻也直了。她管过家,见过钱,但也没见过这种把金子当废纸一样往外掏的架势。
柳如烟握着刀柄的手松开了,看着那堆金子,又看看杨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咙滚动了一下。
胖掌柜的腿软了。
他噗通一声,直接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双膝跪地,也不管地上脏不脏,连滚带爬地扑到桌边。
他伸出哆哆嗦嗦的手,捧起一片金叶子,放在嘴里狠狠咬了一口。
牙印清晰可见。
软的。
真的。
“爷!亲爷!”
胖掌柜抬起头,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满是讨好的笑。,之前的嚣张跋扈全没了踪影,只剩下满脸的谄媚和惊恐。
“小的有眼无珠!小的该死!小的这就给您拿最好的册子!”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撅着屁股在身后的柜子里一阵翻找,捧出一个紫檀木的盒子。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张泛黄的地契和一串沉甸甸的铜钥匙。
“这就是那座将军府!就在城东,背靠黑风山,引的是山上的温泉水,冬暖夏凉!里头家具摆设一应俱全,只要稍微打扫就能住人!”
胖掌柜双手捧着地契,举过头顶,送到了杨策面前。
“三千两?”杨策没接,手指在那摞金叶子上轻轻敲打。
“不不不!哪能呢!”
胖掌柜连连摇头,满头大汗。,“您给的这金子成色太好了!这……这一摞足够买两座了!剩下的算小的孝敬您的!”
他是个识货的,这种品相的金叶子,那是京城皇族才有的贡品。
眼前这位爷,哪怕穿得再破,那也是只能供着的主。
杨策随手抓起地契和钥匙,看都没看一眼那剩下的金叶子。
“不用找了。”
他站起身,大步往外走。
“把手续办好,送到府上去。要是有一点差池……”
“您放心!您放心!”胖掌柜点头哈腰地跟在后面,一直送出了大门,“小的这就去衙门备案!马上就办好!您慢走!”
杨策带着一众还没回过神的女眷上了马车。
直到车轮滚动,苏媚娘才长出了一口气。
她抓着杨策的袖子,那双眼睛里全是小星星:“九弟……那可是金子啊!你就这么……这么扔给他了?”
“只要能让大嫂她们睡个安稳觉。”
杨策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
“金子,就是拿来用的。”
众女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
特别是杨清,她摸了摸自己袖口那块刚才被气得扯破的补丁,再看一眼杨策那淡然的样子,只觉得眼眶发热,口堵得慌,又暖得化不开。
这就是她们的家主。
这就是杨家的男人。
马车穿过半个黑风城,停在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宅邸前。
众人下车。
眼前是一座高大的朱漆大门,门口蹲着两座威武的石狮子,虽然落了些灰,看着依旧很气派。
只是那朱红的大门紧闭着。
门缝中间,贴着两张交叉的封条。
封条已经有些年头了,纸张发黄,上面的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那鲜红的朱砂印记,在这阴沉的天色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阴冷。
穿堂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枯叶,打在封条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杨璐缩了缩脖子,往杨清身后躲了躲。
“小九……这地方……怎么感觉凉飕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