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氏的工程师进驻启源工厂第三天,梁豆蔻把咖啡杯顿在茶水台面上。
“又改。”
小魏站在她身侧,手指点着平板上的温控曲线图,声音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
“昨天送检的十七号样本,界面阻抗偏高。源头在二线固化炉第三段。”
“之前说按你们给的曲线调过。”
“那是通用方案。”小魏推眼镜,“现在需要专属方案。”
梁豆蔻盯着屏幕上那上蹿下跳的红线,深吸一口气,把咖啡杯往旁边一推,杯底磕出清脆的一声。
她转身出去,拨电话。
那头接得快。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轻响,还有庄雪压低声音报程的尾音。
“又改了。”梁豆蔻靠在天台栏杆边,三月风还有点凉,“今天是阻抗。昨天是粗糙度。前天是那个什么,边界层厚度——老板,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然后徐佑赢的声音传过来,不疾不徐:
“他们想要一个哆啦A梦。”
“改。能耗差额单独记账,电表拉清楚,费用清单附发货单后面,抄送霍氏江临。”那边顿了顿,“加一句:此费用已由霍氏技术部事先书面确认,如有异议,烦请贵司内部协调后统一口径。”
梁豆蔻愣了两秒,然后笑出声来。
“行。”
她挂了电话,转身推门,把平板拍回小魏手里,眉梢扬起来:
“听徐董的,动线。”
小魏接过平板,低头看了三秒屏幕上新增的那行抄送备注。
没说话。
第七天,首件试制品出炉。
检测报告摊在作台上,小魏站在产线边,捏着报告边缘,反复看了三遍。
梁豆蔻倚在工位隔断旁,抱臂看着。
窗外的阳光从东头移到西头。
小魏终于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极轻地点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梁豆蔻收回视线,低头在本子上划掉一条待办事项。
旁边工人探头过来,压低声音:
“梁姐,那个博士点头了?”
梁豆蔻没抬头,笔尖在本子上划出沙沙声响:
“嗯。点了一毫米。”
——
启源工厂首件试制品通过的消息传来时,京城刚下过今春第一场透雨。
庄雪把霍氏的反馈函放在桌角,轻声说:
“那边确认了,技术指标全部达标。霍氏的总监在电话里说,比他们预期的快了将近一周。”
徐佑赢“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停,在采购审批单的末尾签下名字。
庄雪顿了顿,又说:
“另外,霍氏那边来消息,下周四的行业峰会,主办方安排了一个联合发言环节。霍先生的意思是,想请您一起上台。”
笔尖停了。
徐佑赢抬起眼,窗外的雨还没停,细密的水痕顺着玻璃往下淌。
“霍津珩亲口说的?”
“江助理转达的。”庄雪斟酌着措辞,“说如果徐董方便,届时可以同车前往,路上沟通一下发言要点。”
徐佑赢把笔放下,靠进椅背里,半晌,她弯了弯唇角:
“行。”
——
窗外是四月初的阳光,新绿爬上枝头,春光薄而明亮。
庄雪把霍津珩引进董事长办公室时,徐佑赢正坐在窗边的小圆桌前。
膝上摊着份行业季刊,手里拈着半块没吃完的蛋糕。
听到门开的动静,徐佑赢抬起眼。
霍津珩站在玄关处,身后跟着江临。
他右手还吊在黑色护托里,西装换成了更宽松的剪裁,额角的伤口早已拆了纱布,只剩一道浅浅的淡粉色印记。
“霍先生。”徐佑赢放下杂志,没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身,手肘搭在扶手上。
姿态很放松。
“江助理说您有细节要当面确认。”
霍津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桌上。
圆桌中央摆着一个白瓷托盘,盘里还剩三块蛋糕,油裱花挤成简单的云朵形状,边缘撒了些碎坚果。
旁边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柠檬水。
霍津珩:“打扰了。”
江临在门口停住脚步,没跟进来。
徐佑赢用叉子叉起一块蛋糕,咬了一小口。
她吃东西的样子很慢,睫毛垂着,腮帮微微鼓起一点,像只专心进食的、餍足的猫。
霍津珩在原地站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沙发区坐下,左手拿起茶几上事先备好的文件。
汇报进行得很简短。
储能的联合研发协议进入第三轮磋商,双方法务咬死了责任切分和知识产权归属,需要决策层定调。
徐佑赢边听边点头,手里那块蛋糕见了底。
她把空叉子放回盘边,端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然后她的视线落在那盘剩下的蛋糕上。
又落在霍津珩脸上。
“霍总尝尝?”
她语气很随意,像在自家客厅分一块下午茶点心。
“我妈做的。”顿了顿,“尝尝怎么样?”
霍津珩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她。
她指尖拈着蛋糕托盘边缘,指甲是淡淡的裸粉色,修剪得很净。午后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发丝边缘勾出一圈细软的金边。
他该拒绝。
霍津珩张嘴,喉咙里滚出两个字:
“麻烦。”
左手却已经伸出去了。
他接过那块蛋糕,指尖触到她的手。
她的手指温热,带着一点没擦净的、若有若无的油触感。
很轻。像云。
霍津珩垂眼,把那块蛋糕放进嘴里。
甜。
他没说话,把包装纸叠成规整的小方块,搁在手心。
徐佑赢已经转回去翻自己的程表,随口问:
“下周四的峰会,主办方那个联合发言,霍先生打算怎么切议题?”
霍津珩答:“上游材料端归你,系统集成归我。”
“可以。”
对话恢复成公事公办的模样。
江临进来续茶时,正看见自家先生左手捏着那块叠成方形的蛋糕包装纸。
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把新茶放在茶几边缘。
一时也不知道要不要帮忙扔掉。
算了,还是先退出去。
——
峰会,周四。
江临开车,霍津珩坐后座左侧,徐佑赢从徐氏总部出来,拉开车门,在右侧落座。
她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套装,料子软,领口松松的,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散落在耳侧。
车开动时,她靠在椅背里,闭目养神。
霍津珩看着窗外。
二环的车流从三车道收窄成两车道,然后彻底不动了。
江临看了眼导航:“先生,前方事故,预计堵二十分钟。”
霍津珩“嗯”了一声。
车厢里安静下来。
徐佑赢依旧闭着眼。呼吸渐渐绵长,频率慢下来。
又过了五分钟,她的头轻轻一歪,落在霍津珩肩上。
那力道很轻,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刚好停在那里。
霍津珩整个人僵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