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面前那摞技术文件。
封面上印着霍氏的标准模板,洋洋洒洒三十页,全是他们对供应商的要求。
没有一页是关于霍氏自己的。
霍氏技术总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本来是想给谈判制造筹码。
先把标准拔到天上,后面稍微降一点,就显得是“让步”。
现在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我需要向总部汇报。”他说。
“好的。”徐佑赢点头,“不急。”
她端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会议比预计延长四十分钟。
散会时暮色初降,庄雪收拢桌上的文件,等人走完,才压低声音嘀咕:
“他们提了三十七条交付标准。精度、粗糙度、清洁度、批次一致性、老化测试、盐雾测试、高低温循环……我们内部复盘列了张表,每一条都比行业惯例高30%到100%不等。”
然后再补了一句:“事真多。”
徐佑赢站在落地窗前,笑了笑:“支持。”
半晌,她问:
“下周的计量认证,我们那台新设备到位了?”
“到了。”庄雪翻备忘录,语速快了半拍,“精度±0.0005毫米,全京城就咱们这一台。国家计量院刚出的证书,热乎的。”
徐佑赢“嗯”了一声。
窗玻璃映出她的侧脸,唇角淡淡地弯了一下。
——
当晚九点四十分。
霍津珩从一场跨国并购的电话会里抽身,推开书房门。
桌上待批文件的左侧,多了一个牛皮纸袋。
江临跟进来汇报:
“徐氏法务发来的补充协议附件。关于今天下午技术会上提及的责任条款,对方已形成书面文本,请我方确认。”
霍津珩坐下。
他用左手抽出文件——右手还吊在黑色护托里。
协议正文三页。措辞净,权责对等。
他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贴了一张米色的便利贴。
霍先生:
贵司标准领先行业,徐氏尽力追赶。
另,我方新进检测设备精度为±0.0005mm,已通过国家级计量认证。如有计量校准方面的需求,可对外提供服务,价格从优。
——徐佑赢
霍津珩的目光落在那行数字上。
±0.0005。
今天下午,霍氏在会上要求徐氏做到±0.002。
也就是说,徐佑赢手里那台设备的精度——
比霍氏要求的高四倍。
比霍氏自己实验室主力设备的精度,还要高出一截。
他看了第一遍。
然后翻回协议正文,看了一遍。
翻回来,又看了第二遍。
第三遍。
突然机器人蓝光温和地闪烁:
“霍先生,感受到你的小动作偏多,判断有点焦虑,是否需要——”
“静音。”
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咱们实验室的计量校准,找的哪家?”
江临一愣。
这个问题不在今晚的议程里。他迅速调取记忆:
“材料分析中心一直委托华测。新能源实验室去年换过一家,现在是谱尼在做。”
霍津珩挑眉,没说话,随即弯了弯嘴角。
江临悄悄抬眼看他,不愧是徐董,当时看到这句它还没看懂,原来搁这儿嘲讽先生呢。
徐氏那台设备精度比我们高。
徐氏能给自己校准。
徐氏甚至有余力给别人校准。
而我们,还要找第三方。
霍津珩垂下眼帘。他把那张便利贴轻轻拿下来收进抽屉里,拿起左手边的钢笔,在协议末页签字。
“按此推进。”
“是。”
江临接过文件,转身退出。
——
徐佑赢推开四合院正屋的门,暖气和饭菜的香味一起扑过来。
客厅里,徐佑家四仰八叉窝在沙发里,两条长腿搭在茶几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一张脸忽蓝忽绿。
赵赢在偏厅接电话,声音隔了两道门传过来,隐约是医院的事。
徐佑赢把包放在玄关矮柜上,换上拖鞋。
她没坐,先轻轻踢了踢弟弟悬空的小腿肚。
“老弟,给我倒杯水。”
徐佑家眼睛黏在屏幕上,手指飞快作:
“不。”
徐佑赢把自己摔进沙发另一头,整个人陷进靠垫里。
声音带了几分懒,尾音拖得长长的:
“再削一个苹果。”
“再拿包薯片。”
徐佑家终于从屏幕上抬起眼皮,警觉地瞥过来:
“你要嘛?”
徐佑赢垂着眼,手指绕着自己一缕发尾,一圈,两圈。
慢吞吞说:
“上回你说想要的那个限定皮肤——”
屏幕上的小人“砰”地炸成一团白光。
徐佑家连复活都顾不上,直接从沙发上弹起来,拖鞋在地板上拍出两声响亮的啪嗒:
“好的老姐!!”
他一溜烟跑进厨房。
五分钟后。
徐佑家端着托盘小跑回来,一样一样往茶几上摆。
玻璃杯外壁凝着细密的水珠,苹果削得净净,切成月牙块,连核都剔掉了。
他把叉子在最大那块苹果上,双手递过去:
“老姐请用。”
徐佑赢接过叉子,慢慢吃了一口。
徐佑家蹲在沙发边,仰着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那个皮肤……”
徐佑赢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过来。
付款成功。
徐佑家整个人往沙发背上一靠,长长吁出一口气:
“姐,你就是全世界最美丽、最善良、最——”
“行了。”徐佑赢抽回手机,“吵。”
徐佑家眉开眼笑,抱着自己手机窝回沙发角。
赵赢打完电话从偏厅出来,正看见女儿歪在沙发里。
膝上摊着一本杂志,半天没翻页。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拈着薯片,目光也不知道落在哪里。
茶几上摆着削好的苹果,几乎没动。
赵赢走过去,在女儿身边坐下,仔细看了看她的脸。
“今天怎么了,”她声音温和,“看起来挺高兴。”
徐佑赢从杂志里抬起眼。
灯下,她眉眼舒展,整个人像一只刚吃饱、正窝在窗台上晒太阳的猫。
她想了想,慢吞吞说:
“也没什么,就治了个龟毛又傲气的方而已。”
赵赢愣了愣。
然后笑起来,伸手替她把散落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这么厉害。”
徐佑赢低下头,又吃了一块苹果。
“sure.”
屋子里暖意融融,薯片在齿间碎开,声音细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