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窗棂漏进的月光薄得像一层霜。莫衣浅眠着,意识又被拽回了多年前那个饥荒的夏。
裂的田埂上,妹妹攥着那块被手温焐软的粗粮饼,仰着蜡黄的小脸,声音细得像蚊蚋:“哥哥,我吃过了,一点都不饿。”他那时候饿得眼冒金星,竟真的信了,狼吞虎咽地把饼啃得一二净。后来,他是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找到妹妹的,她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嘴唇裂,手里还攥着半块没舍得吃的草——原来那饼,是她省下来的最后一口吃食。
画面陡然一转,不是记忆里的田埂,而是一间破败的茅草屋。漏风的墙缝里钻进来的风,带着刺骨的冷。他看见一个小女孩躺在稻草堆上,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眉眼竟和妹妹一模一样,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连呼吸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绿儿!”
莫衣猛地惊醒,浑身的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窗外的虫鸣戛然而止,夜静得可怕。
这已经是第四天了。
寻常的梦总是模糊的,可他的梦,清晰得像是刻在骨头上。前半段是血淋淋的记忆,是妹妹用命换来的那一块饼,是他这辈子都赎不清的愧疚;后半段那个和妹妹一模一样的女孩,到底是谁?她躺在茅草屋里,是生是死?为什么偏偏,要闯进他的梦里?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闷痛得喘不过气。
莫衣披衣起身,刚推开房门,就撞见立在廊下的清风道人。
月色落在老道肩头,霜白的须发衬得眉眼愈发清冽。他瞥见徒弟面色惨白,眼下乌青一片,眉头瞬间蹙了起来,沉声道:“你的执念,又深了。”
莫衣一愣,还未应声,手腕已被师傅微凉的手指扣住。指尖触到脉门的刹那,清风道人脸色微变,低声自语:“不对……昨诊脉尚还平稳,怎会一夜之间汹涌至此?”
“师傅。”莫衣声音沙哑,喉头滚了滚,终是开口,“我……我最近四,夜夜都做同一个梦。”
清风道人抬眸看他,目光沉沉:“哦?什么梦?”
莫衣垂眸,指尖攥得发白,将梦里的一切——妹妹递饼时的笑、她最后蜷在槐树下的模样,还有茅草屋里那个与妹妹一模一样的女孩,一字一句,尽数说了出来。
清风道人听罢,久久未语,只盯着他腕间的脉息,眼底掠过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凝重。
清风道人望着他,眸光沉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一直盼着妹能活过来,可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常理,断无转圜的余地。”
“不可能!”莫衣猛地抬眼,眼底血丝翻涌,声音都在发颤,“一定有别的法子,师傅,一定有的!”
清风道人沉默着,指尖轻轻捻着袖角的流云纹。他何尝不知徒弟的执念有多深,深到快要噬心。这梦来得蹊跷,前半段是血淋淋的过往,是刻在骨头上的愧疚;后半段那个躺在茅草屋里的女孩,眉眼竟和小绿儿一模一样,这绝非偶然。可他偏偏算不透,只因这局里,掺了莫衣的执念,也掺了师徒情分的牵绊。
“我卜算过无数次,”莫衣垂下头,声音嘶哑,“卦象乱得像一团麻,什么都算不出来。”
清风道人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在怀疑什么?”
“难道……难道她是妹妹的转世?”莫衣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希冀,随即又被浓重的痛苦淹没,“可若是转世,她为什么会躺在那样破败的茅草屋里?她那么好,那么善良,把最后一块饼都给了我……佛说善有善报,做坏事才会轮回受苦,她不该是这样的!”
清风道人闭了闭眼,一声长叹:“你又显露你的执念了,莫衣。”
“我知道。”莫衣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心口像是被钝刀割着,字字泣血,“可我放不下……师傅,我真的放不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