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睁开眼时,意识还停留在斩断时间长河的那一剑。
耳边却传来了熟悉又遥远的喧嚣。
“林枫,签字吧。”一份文件摔在他面前的桌上,纸张边缘锋利如刀,“三百万,买你林家和我陈家的婚约两清。”
他抬起头,看见了一张曾经刻骨铭心的脸。
陈雨晴,他前世的未婚妻。此刻她穿着定制的晚礼服,下巴微扬,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轻蔑。周围是觥筹交错的宾客,投射来的目光带着玩味、怜悯,以及看好戏的兴奋。
这里是……陈家别墅。二十年前,他十九岁生宴,也是陈雨晴当众退婚的子。
“你还在发什么呆?”陈雨晴身旁,她的弟弟陈浩嗤笑一声,“不会是被吓傻了吧?也对,你们林家破产后,你恐怕一辈子都没见过三百万。”
记忆如水般涌回。
前世,他就在这天受尽羞辱。签字,拿钱,像条丧家之犬离开。后来父亲重病,他四处求借无门,眼睁睁看着父亲离世。自己颠沛流离,机缘巧合踏入修仙路,历经九死一生,三千年登顶仙域,成为万界共尊的“青玄帝尊”。却因道心有缺,在冲击超脱之境时,被最后一丝尘缘心魔所困,功败垂成。
原来,这尘缘的起点就在这里。
“雨晴,话也不能这么说。”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是陈雨晴的父亲陈建业,他拍了拍林枫的肩膀,语气温和却冰冷,“林枫啊,伯父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但商业联姻,讲究门当户对。如今林家的情况……唉,这三百万,足够你和你父亲安稳过下半辈子了。别倔,拿着吧。”
林枫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支票和退婚协议。
他忽然笑了。
低低的笑声,在逐渐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你笑什么?”陈雨晴皱眉。
“我笑,”林枫收敛笑容,眼神平静得如同无垠星空,“三千年了,这一幕,竟和记忆中分毫不差。”
所有人都是一愣,觉得他在说胡话。
林枫没有理会任何人,他缓缓起身。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周身却仿佛有无形的气韵荡开,离他最近的陈建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心中莫名一悸。
“钱,拿回去。”林枫手指都没动,那份协议和支票无风自燃,瞬间化作一小撮灰烬,飘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啊!”有女宾低声惊呼。
陈浩瞪大眼睛:“你做了什么戏法?!”
陈雨晴也脸色一变,但随即冷笑:“怎么,嫌少?林枫,认清现实吧,除了这钱,你什么也得不到。”
林枫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看一块石头:“陈雨晴,你可知,三千年前,你陈家那位传说中的开山老祖,在云海仙门外跪求三百年,只为听我随口半句道音?”
满场死寂。
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疯了!彻底疯了!”陈浩笑得前仰后合,“还三千年前?云海仙门?林枫,你该去精神病院看看了!”
陈建业也摇头,觉得自己刚才那瞬间的不安很是荒谬。林家破产,把这孩子打击得神志不清了。
陈雨晴眼中最后一丝复杂也消失了,只剩下彻底的厌恶:“保安!把这个疯子请出去!”
几名黑衣保安立刻围了上来。
林枫叹了口气,似是为这凡尘的聒噪感到些许不耐。
他没有动,只是目光淡淡地扫过围上来的保安。
只一眼。
那几名身强力壮的保安,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口,齐齐闷哼一声,脸色煞白地踉跄后退,竟无一人能再上前半步!
大厅彻底安静了。
落针可闻。
宾客们脸上看好戏的笑容僵住,逐渐被惊疑取代。
“这……怎么回事?”
“王队长他们可是特种部队退役的……”
林枫依旧站在那里,身形略显单薄,却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神山。他看向脸色开始发白的陈雨晴,声音平淡,却字字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婚约,本就儿戏,退了便退了。”
“但,辱我父母,欺我门庭这笔账,今需有个了结。”
他抬起右手,食指在空气中,轻轻一划。
没有任何声响。
但大厅尽头,那座造价不菲、象征着陈家权势的整面玉石浮雕背景墙,从正中央,出现了一道笔直光滑的裂痕。紧接着,裂痕上下延伸,天花板、地面,同时出现了一道贯穿的细线。
整栋别墅,被无形的力量,一分为二!
阳光从头顶的裂缝直射而下,灰尘在光柱中飞舞。
死寂。
无尽的死寂。
所有人的大脑一片空白,无法理解眼前超乎想象的一幕。这是魔术?是特效?不,头顶真实的天空,脚下真实的裂缝,还有那切口处平滑如镜的断面……
这是神迹!或者说……是魔神之力!
“啊——!!!”终于,有女宾承受不住,发出凄厉的尖叫,瘫软在地。
陈浩张着嘴,裤迅速湿了一片。
陈建业浑身颤抖,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倒下,看向林枫的眼神,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陈雨晴脸色惨白如纸,踉跄后退,高跟鞋“咔”地一声折断,跌坐在地,仰头看着站在光尘中的林枫,那个她刚刚还视为蝼蚁、肆意羞辱的少年。此刻的他,身影在逆光中模糊,却高大如神祇,冷漠如天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她牙齿打颤,话都说不完整。
林枫没有回答。他目光越过崩溃的陈家众人,投向别墅外的远空,仿佛在看更遥远的过去与未来。
前世三千年的修真记忆、浩瀚法力,并未随重生完全带回。但他的“道”与“神魂”本质,仍是那位俯瞰万界的青玄帝尊。这具身体虽然凡胎,方才那一指,不过调动了方圆百米内稀薄的天地灵气,并融入了他一丝至高剑意罢了。
对付凡人,一丝,足矣。
他收回目光,不再看场中任何人,转身,向着别墅大门外走去。
所过之处,人群如水般分开,无人敢挡,甚至无人敢呼吸太大声。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留下一句话,声音不大,却如同烙印,刻进每个人灵魂深处:
“三内,陈家主事之人,携礼登门,向我父母赔罪。”
“逾期不至……”
他没有说完。
但裂缝贯穿的别墅,和那无言的恐怖,已经说明了一切。
直到林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林荫道尽头许久,大厅内,才终于响起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哭泣。
陈建业瘫坐在椅子上,看着那道将家宅一分为二的恐怖裂缝,浑身冰凉。
“爸……他……他是人是鬼?”陈浩瘫在地上,语无伦次。
陈雨晴呆坐着,眼神空洞,华丽的礼服沾满灰尘,狼狈不堪。刚才那一刻,她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那个她从未正眼瞧过的未婚夫,竟然拥有如此非人的力量?
“快!”陈建业猛地回过神,声音嘶哑而尖锐,“快给老爷子打电话!不……我亲自去打!还有,查!动用一切关系,查林枫!查他这半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不……他说的三千年……云海仙门……”
他语无伦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
一个荒谬却又不得不信的念头,在他心底滋生:林枫说的,会不会……是真的?
别墅外,夕阳正好。
林枫走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上,感受着体内空空如也的经脉和这具身体十九岁的活力。
“灵气稀薄到令人发指,近乎末法。”他微微皱眉,“重塑道基,需要资源。地球,或许别有玄机。”
前世,他离开地球后,再未回来,对故乡的认知停留在凡人层面。如今以仙尊神魂感知,这方世界似乎笼罩在一层难以言喻的“蒙昧”之中,灵气枯竭,却隐隐有种被封印、被限制的意味。
正思索间,口袋里的老旧手机震动起来。
是他母亲,苏玉梅。
林枫接起电话,里面传来母亲焦急又带着哽咽的声音:“小枫,你在哪?快回来……你爸他,他吐血了!医院……医院说可能要准备后事了……”
林枫平静的眼眸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
那是三千载仙尊心境,也未曾完全磨灭的、属于人子的牵绊。
“妈,别急。”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奇异力量,“告诉我医院地址,我马上到。放心,有我在,爸不会有事。”
挂断电话,林枫抬眼,目光穿透城市的水泥森林,锁定某个方向。
父亲林国栋。
前世最大的遗憾之一。
这一世,既然归来,那么生死,也当由我心意。
区区凡疾,纵使阎王亲索,也得问我手中之剑。
他一步迈出,身影看似缓慢,却在几个呼吸间,融入了川流不息的人群,消失不见。
只留下身后陈家别墅那道醒目的裂缝,以及即将席卷整个江州市上流社会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