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八岁,刚上二年级。按村头老张头的说法,就是“脚底板磨出茧子、裤撕成渔网、鼻涕擦在袖口上,可眼神亮得能照路,鬼点子比山里的野兔子还多”的年纪。这天早上,我正蹲在院门口的石磨盘上啃苞谷饼子,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点疲惫,却又透着股硬气。
我猛地抬头,只见我爸李建国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风尘仆仆地站在院门口。他瘦了,黑了,可眼睛里有光,嘴角挂着笑,手里还拎着几个大纸包。
“爸!”我和两个妹妹一齐扑过去。
他挨个摸我们的头,把纸包塞给我们:“来,每人一套新衣裳,从里到外,全齐了!”
我妈王秀兰站在灶台边,眼圈一下就红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们要走了。离开这个祖祖辈辈住了上百年的云南小山村,去上海,去那个有高楼、有火车、有“会唱歌的铁盒子”的地方。
其实我心里早有准备。自从我爸两年前被我忽悠去上海探路,我就一直在等这一天。如今他回来接我们,说明他在那边站稳了脚跟。而我,也攒够了“启动资金”——整整十六公斤多的沙金,后来又加淘了几回,凑到26公斤,全被小莫熔成了仿古金条,藏在空间里,沉甸甸的,像压在我心上的石头,也像托起全家未来的翅膀。
可搬家这事,一开始差点被我妈的传统思想给搞砸。
她一听要走,立马翻箱倒柜,把家里所有“还能用”的东西都翻出来: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袄、鞋底磨穿的解放鞋、发霉的被褥、生锈的铁锅、甚至我小时候尿过的褯子(她说留着给妹妹用)……堆了半个堂屋,活像要搬整个家去上海。
我一看急了:“妈!咱是去享福的,不是去逃荒的!带这么多破烂啥?路上累死你!”
我妈瞪我:“咋是破烂?这都是好东西!扔了糟蹋!”
我爸也劝:“少带点吧,城里啥都能买。”
可我妈倔得很,非说“东西不能丢,丢了福气就没了”。
我灵机一动,想起个绝招——跳蚤!
没错,在我们这山沟里,跳蚤是家常便饭。哪怕我天天泡河里洗澡,身上还是时不时能抠出几只红点点。头发里、衣服缝里、被褥角里,全是它们的窝。
于是我拉着我妈,一脸严肃:“妈,城里人最讲究卫生!你带这些旧衣服旧被子,上面全是跳蚤!到了上海,人家一看咱们一身虱子,立马轰出去!连我爸的工作都保不住!”
我妈吓了一跳:“真有那么严重?”
“可不!”我添油加醋,“我在江边听人说,上海火车站有‘卫生检查’,发现带虫子的,直接送回老家!”
她信了,立马改主意:“那……那得洗!用开水烫!”
接下来两天,我家灶台就没停过火。我妈烧了一锅又一锅开水,把所有要带的东西煮了又煮、烫了又烫,连我爸的新衣裳都没放过(我爸哭笑不得)。
而我呢?做得更绝。
我直接让村里的剃头匠给我剃了个寸头——光溜溜,一毛不留。
为啥?
跳蚤最爱藏头发里!剃光了,一了百了!
两个妹妹也遭了殃。我着她们用那种祛湿止痒的白色药粉(其实就是硫磺粉),把头发、脖子、腋下全抹一遍,再用滚水洗三遍澡。出发那天,我们一家五口,从头到脚净净,连指甲缝都刷得发白。
天还没亮,大概六点多,我们就出发了。
为了赶上午七点那班去成都的长途车,全家摸黑收拾最后一点行李。
我爸背着他那点家当,我妈㧟着两个大包袱,妹妹们一人抱个布娃娃,而我——只穿了一身新衣裳,脚上蹬着新球鞋,肩上挎着一个铁皮箱子。
那箱子看着不大,可死沉死沉的,至少二十公斤。
我爸问:“二娃子,你箱子里装啥呢?这么重?”
我神秘兮兮:“秘密!老家的宝贝!”
其实里面哪是什么宝贝?全是普通石头!
真正的黄金,全在空间里。这箱子,纯粹是给黄金打掩护的——等到了上海,我要向我爸坦白,这箱“石头”就是我们买房的本钱。
至于路线?
我们家户口在云南,但村子就在金沙江边,隔江就是四川。去上海,走四川比绕道昆明近得多。先坐七八小时班车到成都,再转火车,全程不到三十小时。要是走昆明,等于兜个大圈子,费钱又费时。
当天傍晚,我们到了成都。
火车站人山人海,空气里混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香烟味。我们在旁边找了家国营招待所,十块钱一晚,两张床挤五个人。我爸安顿好我们,立刻跑去售票处排队买火车票。
第二天一早,我们登上了开往上海的绿皮火车。
哐次哐次,晃了整整两天一夜。
妹妹们晕车吐了三次,我妈靠着我爸肩膀睡得东倒西歪,我爸数着车票上的期发呆,而我,抱着我的铁箱子,心里盘算着下一步计划。
终于,第三天清晨,火车缓缓驶入上海站。
一下车,我就闻到了一股“人味”——不是臭,也不是香,就是人太多、太密集的那种味道,混着汽车尾气、煤炉烟和隐约的海腥味。空气闷乎乎的,不像山里那么清冽透亮。
两个妹妹缩在我身后,眼睛瞪得溜圆,小嘴微张,估计脑袋里嗡嗡响,跟上一世我第一次进城时一模一样——高楼高得看不见顶,马路宽得能跑马,行人穿着锃亮皮鞋,走路都带风。
我爸牵着我们,七拐八绕,来到他租的房子。
果然是老样子:十平米单间,墙皮剥落,窗户对着隔壁晾衣杆。屋里就一张床、一个煤炉、几钉子挂衣服。做饭在门口支个小炉子,洗衣服在公共水龙头排队。这就是1990年上海外来务工人员的典型生活。
可我不嫌弃。
因为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安顿下来的头几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在附近转悠,熟悉环境。小莫则趁机接入城市网络(靠空间自带的量子信号),把上海的地理、政策、房价、黄金交易渠道摸了个底朝天。
首要任务:卖黄金。
小莫筛选出十来家靠谱的典当行和私人金店,集中在老城厢和闸北一带。这些地方鱼龙混杂,但恰恰适合我们这种“来路不明”的金子出手——只要价格合适,没人问你祖上是不是挖了皇陵。
时机成熟,我悄悄把我爸拉到一边,避开我妈和妹妹。
“爸,有件事,只有咱俩知道。”我压低声音,打开铁皮箱。
箱盖掀开的一瞬,我爸呼吸都停了。
金灿灿的金条,整整齐齐码了三层,每都刻着模糊的“乾隆通宝”纹样(小莫仿的古法),沉甸甸,亮闪闪,像一箱凝固的阳光。
他手抖着摸上去,冰凉、沉重、真实。
过了足足五分钟,他才找回声音:“二娃子……这……这是哪来的?”
我早编好了故事:“爸,你还记得我这两年老往金沙江跑吗?我不是钓鱼,是淘金!我发现了一片富金沙滩,整整两年,我一点点把那片沙淘净了,得了这些金沙。后来找了个老银匠,花高价熔成金条。来路绝对净,就是……不能声张。”
我爸盯着我,眼神复杂:“你才八岁……”
“托梦教的!”我眨眨眼,“爸,现在最重要的是——怎么用这笔钱,让咱家在上海扎。”
我把计划和盘托出:
分批少量出售黄金,避免引起注意;
用卖金的钱买房子,最好是带宅基地的老弄堂房;
房子要选未来五十年不拆迁、地段却会越来越旺的;
然后办户口,全家变“上海人”。
我爸沉默良久,最后重重点头:“好!听你的!”
接下来一个月,我爸化身“黄金贩子”。
每天揣两金条,按我给的地址,一家家跑当铺。
有时扮成收古董的,有时说是祖传家产,有时脆装傻充愣:“俺爹临终前塞给我的,说能换钱。”
金价56元/克,26公斤就是145.6万。
实际成交价略低,加上手续费,最终到手132万。
这笔钱,在1990年的上海,简直是天文数字!
小莫早已锁定目标:虹口区一条老弄堂里,有户人家要卖房。房子是民国初年的砖木结构,带30平米宅基地,产权清晰,关键是——未来三十年都不会拆迁,且离地铁规划线仅800米。
我爸拿着钱,按我写的“攻略”(其实是小莫生成的购房指南),一步步谈判、签合同、过户、迁户口。
他一个山里汉子,连“契税”“地籍号”是啥都不知道,全靠背我教的话术。
一个月后,房产证到手。
我们家,正式成为上海市民。
搬家那天,我妈站在新家门口,摸着斑驳的门框,眼泪止不住:“这……这真是咱家了?”
我爸拍拍她肩:“以后,孩子们就是城里人了。”
两个妹妹在屋里疯跑,摸摸电灯开关,试试水龙头,趴在窗台上看楼下自行车流。
而我,站在天井里,望着头顶一方小小的天空,心里默默对上一世的自己说:
看,这一世,我没让你失望。
我们没住城中村,没交借读费,没被人叫“乡巴佬”。
我们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户口,自己的未来。
从云南山村到上海弄堂,三个月,一家五口,完成了别人一辈子都跨不过的鸿沟。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