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北风呼啸着穿过白石镇破损的垛口，发出凄厉的呜咽。镇守府偏厅内，油灯昏暗，映照着几张凝重的面孔。
陈啸肩头的箭伤裹着厚厚的纱布，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他面前摊开一张简陋的舆图，手指重重戳在标注着“黑风林”的区域边缘，声音沙哑：“……三个时辰前，最后一队往南求援、顺带采购药材的斥候，在三十里外的鹰嘴涧失去联络。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军中库存的止血藤、七叶莲、还有你点名要的‘鬼面蝎’克制之物‘清心草’，最多再撑两天。”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沈悬衡和林素问：“没有药，伤兵营里那些刚稳住伤势的兄弟，还有每新增的伤员，就只能等死。城，也守不了多久。”
空气沉重得能拧出水来。林素问眉宇间笼罩着忧色，她随身携带的药材早已在连救治中消耗大半，杏林谷的补给渠道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悬衡沉默着。他这几与林素问配合，新研制的“蝎毒拔毒散”效果显著，但配制所需的主药“清心草”和几味辅药，恰恰是如今最短缺的。白石镇周边常见的草药，早已被军民搜刮殆尽。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青囊粗糙的表面。自从那“观想”天机诀图卷后，他与青囊的联系似乎更深了一层，能更清晰地感知到其内部那片混沌空间的“渴望”——对高品质生机、对特殊能量的“渴望”。这青囊，或许不止能温养药材……
一个大胆而危险的念头，在他心中逐渐成型。
“黑风林外围，我记得石头提过，有几处向阳的坡谷，生长着不少清心草和年份不错的七叶莲。”沈悬衡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北莽的巡逻队和秽气障主要封锁道路和深入林区的路径，对边缘这些零散药地的控制，未必严密。”
陈啸霍然抬头：“你想去采？不行！太危险！北莽的夜不收（精锐哨探）和萨满的耳目可能就在林子里！”
“正因为危险，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去。”沈悬衡冷静分析，“我们需要的是小批量、但关键的药材。一支人数极少、身手敏捷、目标明确的小队，趁夜潜入，采到即走，成功的可能性反而比大队人马或公开搜购要高。”
他看向林素问：“林姑娘，若有一种方法，能让采集到的药材药效在短时间内提升数成，我们需要的实际采集量，是否可以减少？”
林素问一怔，沉吟道：“若药效能稳定提升三成以上，所需原料确实可减少近半。但药材炮制增效，非朝夕之功，你……”
“我自有办法。”沈悬衡没有细说，转而看向陈啸，“陈校尉，我需要五个最精锐、最熟悉黑风林地形的老兵，不要太多，要精。子时出发，天亮前必须返回。”
陈啸死死盯着沈悬衡，似乎在权衡这个疯狂计划的利弊。良久，他猛地一拳捶在桌案上：“他娘的！赌了！沈先生，人我给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事不可为，立刻撤回，药材再金贵，也没人命金贵！”
子时三刻，月隐星稀。
沈悬衡换上了一套深灰色的粗布劲装，外面套着陈啸找来的一件旧皮甲，背着一个空荡荡的大竹篓，看起来和普通采药人无异。唯有怀中青囊的温热，和脑海中流转的《清心守一诀》带来的清明，提醒着他此行的不同。
他身边，是五条如同融入夜色的黑影。为首的叫“老刀”，是陈啸麾下资格最老的斥候队正，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却沉稳如古井。其余四人也是百里挑一的夜战好手，沉默寡言，行动间只有衣袂与微风摩擦的细微声响。
没有多余话语，老刀打了个手势，六人如同鬼魅般翻出镇墙缺口，没入北方沉沉的黑暗中。
黑风林之所以得名，是因为林间常年有怪异的气流回旋，风声凄厉如鬼哭。即便在外围，树木也格外高大茂密，枝叶纠缠，月光难以透入，视野极差。空气中弥漫着湿的腐叶气息和一种淡淡的、令人不安的腥味。
老刀对这里的地形果然了如指掌。他带领小队避开几处可能有埋伏的隘口和兽径，专走险僻难行之处。沈悬衡将“通明医心”的感知范围收缩到周身数丈，并不深入探查，只用来预警可能的生命气息和危险气机，同时竭力运转心法，抵御林间弥漫的那股淡淡“秽气”对心神的侵蚀。
一个时辰后，他们抵达第一处目标——一片位于背风坡的岩壁下方。月光偶尔从枝叶缝隙漏下，隐约可见岩缝和湿的土壤中，生长着一簇簇叶片修长、顶端泛着淡蓝色光泽的草本植物，正是“清心草”！
“分散警戒，动作要快！”老刀低喝一声，四名手下立刻无声散开，占据有利位置。沈悬衡则迅速放下竹篓，拿出小药锄，开始采集。他专门挑选那些生长年限足、品相完好的植株，小心地连挖出，抖掉泥土。
一开始，他将采到的清心草顺手放入背后的竹篓。但采了十几株后，他心念一动，尝试着将一株品相极佳的清心草，直接塞进怀中青囊的口袋。
就在草药进入青囊内部的瞬间，沈悬衡清晰地感觉到，青囊内部那片混沌的灰色空间，微微“荡”开了一圈涟漪。那株清心草并未占据任何“实质”位置，而是仿佛被那灰色雾气轻柔地包裹、托浮，稳稳地悬浮在空间的某个角落，与其内的白色光点和缓缓旋转的雾气共存。
更让他震惊的是，当他下意识地“想”看看青囊里现在有多少药材时，一副模糊的“内部景象”竟然反馈到他的意识中——十几株清心草、还有之前放入的几份备用三七粉，都如同夜空中的星辰，稀稀拉拉地点缀在灰雾空间里，彼此间有着充裕的“距离”。这片空间，似乎本没有“装满”这个概念！它的“容量”，仿佛取决于灰色雾气的“浓度”和“范围”，而雾气本身，似乎是可以“增长”的！
这个发现让沈悬衡心头剧震。移动仓库？不，这更像是……一个可成长的、无视物理体积的“储物次元”！
他强压住激动，开始加快采集速度。这一次，他不再往竹篓里放任何东西，所有采到的优质清心草、以及后来在附近发现的几丛年份不错的七叶莲，都被他直接“塞”进了青囊。青囊外表依旧古朴瘪，但沈悬衡却能“感觉”到，内部空间里代表药材的“光点”正在缓慢增加。
老刀等人虽有些奇怪沈先生为何不把药材放进背篓，但见他动作利落，神情专注，也只当是医者的某种特殊习惯，并未多问。
就在他们即将采完这片区域的清心草，准备转移向下一个地点时，沈悬衡扩张到极限的“通明医心”，忽然捕捉到了异样的动静！
左前方约二十丈外的密林中，传来极其轻微、却节奏分明的踩断枯枝的声响，以及……压抑的呼吸声！不止一人！正在朝着他们这个方向呈扇形摸过来！
“有埋伏！西北，二十丈，至少六人，扇形近！”沈悬衡猛地压低声音示警，同时瞬间将“通明医心”的感知聚焦向那个方向。
老刀反应极快，立刻打出一连串复杂的手势。五名老兵如同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附近的岩石和树后，进入了战斗状态。沈悬衡也被老刀一把拉到一块巨大的岩石阴影之下。
很快，六个穿着深色皮甲、脸上涂着黑绿油彩的北莽夜不收，如同黑暗中的毒蛇，从林间显出身形。他们动作矫健，配合默契，眼神在黑暗中扫视，显然已经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
战斗一触即发！
沈悬衡的心跳加速，但《清心守一诀》运转之下，灵台保持着一丝清明。他知道，自己这方的优势在于隐蔽和先手，但人数劣势，硬拼不利。必须速战速决！
他的“通明医心”死死锁定了那六个敌人。这一次，感知的不是病灶，而是气血运行、肌肉发力、呼吸节奏，以及他们彼此间站位形成的微弱气机联系和空当！
“老刀！”沈悬衡用极低的气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左一，右膝旧伤，气血滞涩，移动时左肩会下意识提前发力补偿……攻其左肋下三寸，破其平衡！”
“右二，呼吸略促，心肺负担重，转向时右脚回撤慢半拍……攻其转身刹那的后心！”
“中间领头者，气血最旺，但气过盛，肝气亢奋，左肝经巡行处‘期门’是节点……需两人合击，一人佯攻面门，一人重击其左肋下‘期门’！”
他的话语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将每个敌人此刻最细微的生理状态和由此产生的战术弱点，裸地剖开、呈现！
老刀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他没有任何犹豫，相信这位屡创奇迹的沈先生的判断！他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鸟鸣暗号——
战斗在瞬间爆发！
五名老兵如同潜伏的猎豹扑出，攻击完全按照沈悬衡的指点进行！
左一的北莽夜不收果然在移动中被精准刺中左肋软处，闷哼一声，平衡顿失，被紧随而至的第二击放倒。
右二那名敌人在急转时，后心空门大露，被一柄短刃狠狠贯入！
而那名领头的悍卒，怒吼着格开正面佯攻的刀锋，左肋下“期门”却结结实实挨了一记重拳，剧痛伴随着气血逆冲，让他眼前一黑，动作瞬间僵直，被老刀趁机一刀抹过咽喉！
剩余三名北莽夜不收被这精准如外科手术般的打击惊呆了，阵势瞬间溃散。老兵们岂会放过机会，趁势掩。不过十几个呼吸，六名精锐的北莽夜不收便全部倒在血泊中，而沈悬衡这边，仅有一人手臂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战斗结束得脆利落，甚至没有引起太大的声响。
老刀喘着粗气，看向沈悬衡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撼。刚才那番指点，简直神乎其技！这沈先生，不仅能救命，还能如此人？！
沈悬衡却扶着岩石，脸色有些发白。刚才为了维持那种高精度的、动态的群体感知和快速分析，他的心神消耗巨大。但他心中同样震撼——原来，“通明医心”还能这样用！这已不仅仅是医术，而是近乎战场上的“绝对洞察”！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清理，去下一个点！”老刀迅速恢复冷静。
然而，当他们赶到预定的第二个采药点——一处溪流边的湿润谷地时，眼前的景象却让众人心头一沉。
谷地中原本应该茂盛生长的几味辅药，此刻一片狼藉！植株被连拔起后随意丢弃，已经枯萎。土壤被翻搅过，残留着一种暗绿色、散发着淡淡腥臭的粘稠液体，显然是被人为故意泼洒。液体浸染过的地方，草木凋零，土壤颜色都变得暗淡。
“这是……‘腐灵脓’？”林素问的声音在沈悬衡脑海中回响起来，那是她昨提及玄阴谷手段时顺带说过的，“一种低级的污秽之物，能败坏一地灵机，令药材失效甚至异变……”
沈悬衡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尚未完全涸的粘液，凑近鼻尖。除了腥臭，他还隐约感知到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狼毒同源但更隐晦的诅咒气息。
不是简单的破坏。这是有预谋的、系统性的药材资源破坏！目的就是断绝白石镇自救的可能！
北莽的军事压力，加上玄阴谷在后勤和医疗层面的阴毒打击……对手的谋划，比想象的更周密，也更狠辣。
“走！”沈悬衡站起身，面沉如水。幸好青囊已经装了不少优质主药，辅药只能另想办法，或用替代品了。
回程的路更加小心。或许是因为那队夜不收的覆灭，也或许是因为萨满的注意力在其他方向，他们并未再遭遇拦截。在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六人安全返回了白石镇。
顾不上休息，沈悬衡立刻钻进“青囊居”的后间。他心念一动，意识沉入青囊空间。只见里面悬浮着近百株品相完好的清心草和七叶莲，在灰色雾气的包裹下，竟然依旧保持着刚采摘时的新鲜状态，甚至叶片上的露珠都未曾消散！
他尝试引导青囊内部那白色光点散发出的“生机”和灰色雾气，去“浸润”这些药材。
一夜无话。
次清晨，当沈悬衡将第一批从青囊中取出的、经过一夜“温养”的清心草和七叶莲交给林素问配制“蝎毒拔毒散”时，这位见多识广的杏林谷传人，再次被震惊了。
“这……药气纯净充沛，生机盎然，几乎堪比用秘法培育三年的药力！”林素问捻着手中叶片肥厚、脉络清晰、散发着浓郁清香的清心草，难以置信，“你如何做到的？一夜之间……”
沈悬衡只是微微一笑：“祖传的一点小秘法，勉强可用。”他无法解释青囊的存在，只能用“秘法”搪塞。
用这些经过青囊温养的药材配制出的新一批“拔毒散”，效果果然如沈悬衡所料，比之前提升了足足三成有余！伤员伤口的愈合速度加快，毒素清除更彻底，连林素问以青木真气辅助拔毒时，都感到轻松了不少。
移动仓库+高效药圃+品质增幅器！
沈悬衡抚摸着怀中看似不起眼的青囊，心中激荡。这看似朴拙的布囊，正在向他展露出越来越惊人的潜力。它或许，真是自己在这乱世立足、乃至攀登医道巅峰的最大依仗。
然而，喜悦之余，黑风林中那被“腐灵脓”污染的谷地，如同阴影般萦绕心头。
玄阴谷……你们到底想什么？仅仅是为了帮助北莽赢得一场边境战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