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员外爱子心切,又自恃在白石镇有几分颜面,此番险些因庸医害了自家独苗,岂肯善罢甘休?
不过两功夫,王员外便联合了几户同样曾因钱郎中误诊或仁济堂药价不公而吃过亏的镇民,其中甚至还包括一位家里有人在镇衙做书吏的小商户,一同向镇吏递了状子。状纸上虽未明指钱郎中主使,但字里行间直指仁济堂掌柜“以次充好、篡改药方、谋财害命”,证据确凿——那被沈悬衡挑出的连轺药渣,以及掌柜事后支支吾吾、无法自圆其说的表现,便是铁证。
镇吏本就不愿多事,但见苦主联名,且涉及镇上颇有影响力的王员外,加之此事关乎民生医患,影响恶劣,便迅速做出了裁决:仁济堂即刻起停业整顿,掌柜需赔偿王员外家损失,并罚银若以儆效尤。
消息传出,仁济堂大门紧闭,上了封条,那掌柜据说连夜被东家叫去州府问话,前途堪忧。而镇上关于钱郎中是幕后指使的流言,更是如同夏的蚊蚋,驱之不散。
“定是那钱眼红,指使他表亲的!”
“可不是嘛,平里开方就贵,效果还时灵时不灵……”
“心术不正,枉为医者!”
这些议论如同无形的鞭子,抽打在称病闭门不出的钱郎中身上。他的医馆彻底无人问津,偶有不知情的外乡人路过,也会被“好心”的镇民悄悄劝走。钱郎中躲在昏暗的屋内,听着外面的风言风语,心中又是悔恨,又是怨毒。他恨仁济堂掌柜办事不密,更恨沈悬衡为何要出现,打破他安稳了二十年的局面。恐惧与怨恨交织,让他夜不能寐,形销骨立。
王员外对此结果仍觉不解气,觉得对钱郎中的惩罚太轻,欲再向镇吏施压,最好将其逐出白石镇,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这一,王员外带着厚礼,再次来到“青囊居”感谢沈悬衡,并提及了下一步的打算。
沈悬衡正在后院小心翻晒着新收来的三七块,闻言,他放下手中的活计,用布巾擦了擦手,目光平静地看向义愤填膺的王员外。
“王员外,您的心意,沈某心领了。”他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安静下来的力量,“只是,关于钱郎中之事,可否听沈某一言?”
王员外一愣:“沈郎中请讲。”
“医者父母心。”沈悬衡缓缓道,目光似乎透过院墙,看到了更远的地方,“钱郎中或许一时心生迷障,走了歧路。然,念其行医多年,于镇上亦非全无功劳。若能经此事,幡然醒悟,迷途知返,未尝不是白石镇百姓之福。”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凝重:“况且,员外难道未曾察觉,近镇外风声鹤唳,巡哨的军士愈发频繁?据沈某所知,北莽游骑已然近。眼下镇外风雨欲来,大战一触即发。值此存亡之际,镇内实在不宜再起更澜,徒耗心力,徒增内乱。当务之急,是凝聚人心,共御外侮。若因沈某一人之事,导致镇内医者离心,乃至被投敌,岂非沈某之罪过?”
这番话,沈悬衡说得诚恳而不失风骨。他并非圣母心泛滥,而是基于最现实的考量。一来,他深知内部团结在战争中的重要性;二来,他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搞垮一个同行,而是应对即将到来的、关乎所有人生死存亡的更大危机;三来,他也需借此机会,展现自己的格局,进一步收拢人心。
王员外听完,怔在原地,脸上怒容渐消,取而代之的是深思和一丝惭愧。他久经商海,并非不明事理之人,只是爱子受伤让他一时被愤怒冲昏头脑。此刻被沈悬衡点醒,尤其是那句“共御外侮”,让他瞬间感受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沈郎中……所言极是!”王员外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是王某狭隘了!先生不仅医术通神,襟格局更是令人敬佩!此事,便依先生之意,到此为止。”
王员外离开后,沈悬衡这番“以德报怨”、“顾全大局”的言论,不出意外地通过他和其他镇民之口,迅速传遍了白石镇。
“听听!这才叫医者仁心!”
“沈郎中真是菩萨心肠,都被欺负到头上了,还想着全镇人的安危!”
“有度量,识大体!咱们白石镇,能有沈郎中,是福气啊!”
经此一事,沈悬衡的声望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人们不再仅仅视他为医术高明的郎中,更将他看作是一位有智慧、有担当、可以信赖的领袖人物。连之前一些因他外来者身份而心存隔阂的老人,也对他彻底改观。
名声的提升带来了更多的病人和信任,但也让沈悬衡更加深刻地认识到,将自己的医疗命脉完全寄托于外部渠道是多么危险。仁济堂事件,就是一次响亮的警钟。
他立刻行动起来,着手构建属于自己的药材体系。
首先,他进一步加固了与石头及其猎户、采药人伙伴的。他不再被动等待,而是开始主动规划,绘制了更精细的药材图样,明确需求,并给出了更公道的价格与承诺,极大地调动了这些山林好手的积极性,确保了优质药材的稳定来源。
其次,他将“青囊居”的后院改造成了一个高效的“药材加工坊”。他设立了严格的流程:活水清洗、精工切制、古法炮制。对于关键的止血药三七,他亲自筛选、分等,最优者用以配制救急的止血散;对于艾绒,他追求极致纯净,制成的艾条热力渗透性远超市面货色。他还成功试制了便于携带和外用的“清热解毒膏”。
这些工作繁琐而耗时,但沈悬衡乐在其中。看着经过自己亲手处理的药材品质远超寻常,一种专业上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夜幕降临,后院飘散着纯净的药香。看着架子上分门别类、储备初具规模的药材,沈悬衡心中稍安。有了这些基础,应对一般危机总算有了一些底气。
然而,他清楚知道,这点储备在真正的战争风暴面前,依旧微不足道。最大的变数,从来不在院内,而在院外那愈发凝重的空气里,在那北方隐约传来的、带着铁锈与血腥味的风中。
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青囊似乎对高品质的、蕴含充沛药性的药材格外“青睐”。当他将一些炮制得极好的三七粉或艾绒靠近时,青囊传来的温热感会比平时更明显一些。这让他萌生了一个想法——是否可以将一些极品药材放入青囊中“温养”,以期获得更强的药效?这个念头,有待后续验证。
他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目光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