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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夏与冷月》 · 故都吾

第10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9

晏司钰冲了个冷水澡,换了身衣服,试图将办公室里那场不欢而散的对话连同林悦汐最后那冰封般的眼神一起冲掉,但失败了。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着一种陌生的、尖锐的疼痛。他抓起车钥匙,拨通了一个电话。

半小时后,他出现在城东一家隐蔽的机车改装俱乐部里。空气里弥漫着机油、金属和轮胎橡胶的独特气味,嘈杂的音乐混着工具敲打的叮当声。一个穿着沾满油污背心、肌肉结实、理着极短发型的年轻男人从一台拆卸了一半的哈雷底下钻出来,看到晏司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晏大少爷居然有空来我这破地方闻汽油味?” 周放,晏司钰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兼他最信任的安保助理头目。周放比晏司钰大一岁,早早就不念书了,混迹于各种“接地气”的圈子,人脉广,路子野,身手好,脑子更活,是晏司钰处理“非正常事务”最得力的臂膀,也是为数不多能让他完全卸下心防的兄弟。周放有个交往了三年的女朋友,感情稳定,在晏司钰看来,算是“有经验人士”。

“少废话,拿两瓶冰的。” 晏司钰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旧轮胎上,脸色不善。

周放擦了擦手,从角落的冰箱里拎出两瓶冰啤酒,扔给晏司钰一瓶,自己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在他对面蹲下,眯着眼打量他:“这脸臭的……怎么,跟你家那位‘冰山顾问’吵架了?”

晏司钰开酒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承认也没否认,狠狠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火。“放哥,” 他声音有点闷,“你说……如果一个女人,明明之前还好好的,突然就变得冷冰冰的,公事公办,还说什么要划清界限……是因为什么?”

周放“啧”了一声,晃着酒瓶:“这不典型的气头上吗?要么是你无意中踩了她雷区,要么就是她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误会了。女人心,海底针,有时候她们生气的点,咱们男人想破头都未必明白。” 他经验老道地分析,“不过,按你说那位林顾问的性格,高冷,理智,原则性强……她突然这样,多半不是无理取闹,很可能是掌握了某种‘证据’,或者看到了让她觉得被冒犯、被欺骗的东西。”

晏司钰眼神一黯,想起了办公室的程本和休息室的谈话。他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如果……是有些她不喜欢、但我也暂时没办法完全摆脱的‘安排’,被她知道了呢?”

“哦——” 周放拖长了音调,恍然大悟,“家族联姻那档子事?顾家小姐要回来了?”

晏司钰默认。

“那就不奇怪了。” 周放拍拍他的肩,“这种事儿,对普通女孩都是暴击,何况是林悦汐那种骄傲又有主见的。她肯定觉得你一边跟她暧昧,一边准备着跟门当户对的小姐‘好好开始’,把她当什么了?备胎?消遣?她那种性格,不跟你当场翻脸算克制了。”

“我没那么想!” 晏司钰猛地抬头,眼睛发红,“我一直在想办法推掉!我只是……还没找到万全的办法!”

“你想着推掉,但你行动上呢?” 周放一针见血,“接机你去不去?家里的要求你明面上违抗了多少?晏少,不是我说你,有时候你们这种家庭出来的人,习惯了在框架里解决问题,觉得‘想办法’、‘有计划’就是态度。但在女人看来,尤其是林悦汐那种缺乏安全感、更看重实际行动的女人看来,你没明确拒绝就是默许,你没撕破脸就是留有余地。更何况,” 周放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还抱着点侥幸,觉得能两头都稳住,慢慢处理?”

晏司钰哑口无言。周放的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潜意识里或许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某种傲慢和拖延。他确实想着先应付家里,再慢慢解决,却没想到这种“应付”本身,就是对林悦汐最大的不尊重和伤害。

“那我……现在怎么办?” 少年人的骄傲在事实面前有些溃散,他看向周放,眼中带着难得的迷茫和求助。

周放叹了口气:“首先,你得真正站在她的角度想问题,别觉得你委屈。其次,光解释没用,得拿出实际行动,让她看到你在为‘推掉’这件事付出代价、承担压力,而不是仅仅停留在口头承诺和你的‘计划’里。最后……” 他顿了顿,“做好心理准备,她可能不会轻易原谅你。伤了的信任,补起来可不容易。尤其你俩这关系,一开始就……咳,不太对等。”

晏司钰沉默地喝着酒,冰啤酒也浇不灭心头的灼烧感。周放的话很难听,却句句在理。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父亲秘书的电话,提醒他下午三点准时去机场接顾晚晴小姐。

压下去的烦躁瞬间又翻涌上来,但他知道,这次他不能不去。至少现在不能。他挂了电话,狠狠将空酒瓶捏扁,扔进垃圾桶。

“走了。” 他站起身,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眼神里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

“悠着点,晏少。” 周放在他身后喊,“对付顾家小姐,也得讲究策略,别硬刚,但也别太热情,小心弄巧成拙。”

晏司钰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去机场的路上,他心情复杂。一方面,林悦汐冰冷的话语和眼神还在刺痛他;另一方面,对即将见面的顾晚晴,他只有任务式的抗拒和烦闷。

国际到达出口,他一眼就看到了顾晚晴。并非因为她多么耀眼,而是她身边围着几个殷勤的接机人(显然是顾家安排或她自己的朋友),而她正笑得阳光灿烂,挥手跟里面出来的朋友告别。女孩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染成时髦的蜜茶棕色,微卷着披在肩头,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眼睛很大,笑起来弯成月牙,整个人像一颗移动的小太阳,活力四射,和周围的人言笑晏晏,轻易就能成为焦点。

确实,和林悦汐是两个极端。一个像寂静深冬的雪原,一个像热烈盛夏的阳光。

“司钰哥!” 顾晚晴也看到了他,眼睛一亮,拖着行李箱小跑过来,声音清脆,“真的是你呀!晏伯伯说你可能会来,我还以为他哄我开心呢!”

她跑到近前,带来一阵清新的果香,笑容毫无阴霾,带着一种自来熟的亲昵,却并不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有种被她的快乐感染的轻松感。若在平时,晏司钰或许会敷衍地笑一下,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林悦汐冷冰冰的“晏先生”,对比之下,顾晚晴的热情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烦躁。

“顾小姐,欢迎回国。” 他扯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接过她的行李箱,语气疏离有礼,“车在外面。”

“哎呀,叫什么顾小姐,太见外了,叫我晚晴就好啦!” 顾晚晴似乎完全没察觉他的冷淡,或者说不在意,依旧笑盈盈地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着飞机上的趣事,对京城的想念,以及对即将开始的大学生活的憧憬。

晏司钰心不在焉地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里却在想:如果林悦汐也能这样,有什么不开心就直接说出来,而不是用那种冰冷的方式将他推开……不,他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如果林悦汐变成这样,那就不是林悦汐了。他喜欢的,恰恰就是她那份独特的骄傲、冷静和偶尔泄露的柔软。

回到公司,已经是下午四点多。晏司钰打算把顾晚晴送到会客室,让助理招待,自己找个借口离开。他需要时间消化周放的话,更需要想想怎么修补和林悦汐的关系。

然而,刚踏进总部一楼大厅,迎面就碰上了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林悦汐。

时间仿佛有一瞬间的凝固。

林悦汐显然是要外出,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依旧是一身练的职业装,神色清冷。当她看到晏司钰,以及他身边那个笑容灿烂、打扮时髦、正仰头跟他说着什么的顾晚晴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被冰水淬过,迅速扫过顾晚晴挽着晏司钰胳膊的手(顾晚晴正指着大厅里的一幅艺术装置兴奋地说着什么,下意识地拉了一下晏司钰),然后平静地移开,仿佛只是看到了两个无关紧要的同事。

晏司钰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抽回手臂,但顾晚晴拉得很自然,他动作太大会显得突兀。他想解释,可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他看到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更深的冰冷和了然,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决绝。

顾晚晴也看到了林悦汐,她停下话语,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气质出众、容貌惊人的女人,下意识地问:“司钰哥,这位是……?”

晏司钰喉咙发,他看向林悦汐,希望她能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冷冷地自我介绍。

但林悦汐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是标准的职业性平淡:“晏先生,顾小姐。” 她甚至准确地点出了顾晚晴的身份,然后对晏司钰说:“晏先生,‘雪喉’瀑布区域的生态艺术案初步评估报告我已经发您邮箱,后续对接我会直接联系部。我先去拜访方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们,迈着平稳的步伐,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走向大门。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规律,不带一丝留恋。

她叫他“晏先生”。她提到了“雪喉”,那个只有他们知道的、充满回忆的地方。她用最平淡的语气,划清了最彻底的界限,甚至提前安排好了后续工作的切割。

晏司钰僵在原地,看着她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外,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无力感从脚底窜起。刚才在周放那里积攒起来的一点反思和决心,在她这冷静到残酷的应对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无力。

“司钰哥?” 顾晚晴摇了摇他的胳膊,疑惑地看着他失神的样子,又看了看林悦汐离开的方向,女人的直觉让她隐约感觉到了什么,但她聪明地没有多问,只是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那位姐姐……是你公司的同事吗?好漂亮,也好有气质哦。”

晏司钰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压下腔里翻腾的情绪,勉强对顾晚晴笑了笑:“嗯,一位工作伙伴。走吧,我先带你去休息室。”

他将顾晚晴安顿好,几乎是用逃的速度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他靠在门板上,闭上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大厅里那短暂却无比煎熬的一幕。

林悦汐的眼神,顾晚晴挽着他的手,那句冰冷的“晏先生,顾小姐”……

周放说的对,光解释没用。他之前的“应付”和“拖延”,已经造成了伤害,而现在,顾晚晴的出现,像一道刺眼的光,将这份伤害裸地照了出来,也照亮了他处境的可笑与艰难。

他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车流。一边是家族难以推拒的安排和阳光开朗的联姻对象,一边是心仪却被他无意中伤害、此刻冷若冰霜的女人。

冰与火,现实与心意,责任与私情。

少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成长和选择,从来不是畅快淋漓的爽文剧情,而是夹杂着疼痛、无奈和必须承担后果的荆棘之路。

他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再被动,不能再“想办法”。

他拿起手机,这次,没有犹豫,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而城市的另一头,林悦汐坐在出租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面无表情。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

刚才那一幕,像一刺,扎在她心里。顾晚晴的年轻、活力、以及那种与晏司钰站在一起时自然而然的亲昵(尽管可能是顾晚晴单方面的),都在提醒她一个残酷的事实:那才是他世界里“正确”的、被期待的组合。

她以为自己已经筑好了心墙,可当亲眼看见,还是会被刺痛。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压下。

专注工作,林悦汐。那才是你唯一能牢牢握在手里的东西。

可是,心底某个角落,那个来自云巅草甸的、带着星光和青草气息的微小悸动,却在这一片冰冷中,顽强地闪烁着,不肯彻底熄灭。

三角的张力已然拉满,误会与现实的沟壑横亘。

下一章,是妥协,是抗争,还是更深的纠缠?

京城的夏天,注定要在情感的灼热与冰封中,走向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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