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氏集团艺术基金会的邀请函,是通过正式商业信函渠道发送到“WEN”工作室的,措辞严谨规范,落款是基金会秘书长,而非顾承骁本人。公事公办的姿态,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温晚捏着那张质感厚实的米白色信笺,目光扫过“共同赞助”、“国际青年珠宝设计大赛”、“诚挚邀请温晚女士拨冗莅临顾氏集团总部洽谈”等字眼,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讽刺的弧度。
果然来了。换了个更冠冕堂皇、也更难拒绝的理由。
她将邀请函放在办公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光滑的桌面。林薇站在对面,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温总,这明显是……顾总的意思。我们要怎么回复?”
“既然是艺术基金会的正式邀请,探讨的也是行业内的可能,自然没有理由拒绝。”温晚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回复对方,我会准时赴约。洽谈地点,定在顾氏总部一楼的公共会议室即可,不必安排到高层。”
“是。”林薇记下,又补充道,“需要我陪同吗?或者让品牌总监赵总一起去?”
“不用。”温晚抬起眼,“我一个人去。既然是对方‘诚挚邀请’我本人,那就我去。”她特意强调了“本人”二字。有些交锋,避不开,也不需要让旁人卷入。她要让顾承骁明白,无论是作为“WEN”的创始人,还是作为过去的温晚,她都有足够的底气独自面对他。
约定的时间在两天后的下午三点。温晚准时抵达顾氏集团那栋高耸入云的标志性大厦。一楼大堂挑空极高,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映照着璀璨的水晶灯,空气里弥漫着金钱与权力特有的冰冷气息。前台小姐训练有素,在确认她的身份后,立刻有一位穿着得体套裙的秘书引导她前往会议室。
会议室并非温晚要求的一楼公共区域,而是位于三十八层的专用洽谈室。巨大的落地窗外是开阔的城市景观,室内装修是顾氏一贯的冷硬现代风格,线条利落,色调以灰、黑、白为主,唯一的暖色来自长条会议桌上摆放的一盆绿植。
顾承骁已经在那里了。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随意地坐在靠窗的一侧沙发上,面前放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和几份文件。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暗格纹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扣子,比起那晚宴会上的正式,多了几分随性,却丝毫不减迫人的气场。目光相触的瞬间,温晚能感觉到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某种锐利的审视,但很快便被惯常的深沉与淡漠覆盖。
“温总,很准时。”他开口,声音平稳,用的是再标准不过的商业称谓。
“顾总邀请,不敢怠慢。”温晚微微颔首,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保持着一段恰到好处的社交距离。她今天穿了一套浅杏色的西装套裙,剪裁合体,线条流畅,既显专业又不失柔和,长发在脑后松松挽起,露出清晰优美的颈线。脸上化着得体的淡妆,神色平静无波。
秘书送上茶水后悄声退了出去,并带上了门。偌大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窗外的天光透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亮的光带,尘埃在其中静静浮动。
“关于艺术基金会与‘WEN’品牌赞助青年设计大赛的提案,初步框架在这里。”顾承骁将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直奔主题,语气公事公办,“顾氏可以提供资金、场地和部分宣传资源,希望‘WEN’能以专业评委和作品展示平台的方式参与,共同挖掘新人。”
温晚接过文件,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他:“顾总的艺术基金会,以往的对象似乎都是国立美术馆、知名拍卖行或顶级艺术学院。‘WEN’作为一个成立仅三年的新品牌,能入基金会的眼,是我的荣幸。不过,”她话锋微转,目光清亮,“我更想知道,顾氏希望通过这次,获得什么?纯粹的公益形象?还是对新兴设计力量的提前布局?”
她问得直接,毫不迂回。剥开所谓“艺术支持”的温情外衣,直指商业的核心——利益交换。
顾承骁似乎并不意外她的敏锐,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一个略显放松却依旧掌控全局的姿态。“两者皆有。好的设计是未来的商业价值。基金会需要多元化、有活力的方来刷新形象,‘WEN’的设计理念和上升势头符合要求。同时,”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评估的意味,“我相信温总看新锐设计师的眼光。这是一次双赢的尝试。”
他的理由听起来充分合理,逻辑严密。温晚垂下眼帘,开始仔细翻阅手中的提案。条款清晰,权益义务划分明确,资金额度可观,给予“WEN”的自主权也相当大,看起来是一份诚意十足、条件优渥的意向书。
太优渥了。优渥得不像顾承骁一贯精于算计、追求利益最大化的风格。至少,不像是对待一个普通新兴对象的态度。
温晚看得很慢,很仔细。会议室里安静下来,只有她偶尔翻动纸页的轻响,以及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城市的模糊轰鸣。顾承骁没有催促,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样静静地、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看她低垂时显得格外纤长的睫毛,看她阅读时微微抿起的、色泽柔和的唇,看她握着文件、指甲修剪得净整齐的手指。
三年时间,她身上那些曾经被温顺乖巧掩盖的特质,如今毫无保留地展现出来——敏锐、独立、冷静,带着一种经历过打磨后的坚韧光泽。她坐在那里,明明身处他的地盘,被他的气息包围,却自成一方天地,沉静而不可侵犯。
这种认知,让顾承骁心底那股躁郁与探究交织的情绪,又开始隐隐涌动。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不,不是怀念。是某种更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准确定义的东西。或许是遗憾当初未曾真正了解,或许是诧异于她的蜕变,或许只是单纯地,被眼前这个截然不同的温晚所吸引。
“提案本身没有问题。”温晚终于抬起头,合上文件,声音打破了室内的寂静,“甚至可以说,条件非常优厚。对于‘WEN’这样一个需要扩大行业影响力的品牌来说,是很好的机会。”
顾承骁眉梢微挑,等待她的“但是”。
“但是,”温晚果然开口,将文件轻轻推回桌子中央,“我暂时不能接受。”
顾承骁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理由?”
“两个理由。”温晚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第一,‘WEN’目前正处于品牌定位深化和核心系列拓展的关键阶段,我的精力和团队资源需要高度聚焦。赞助和评审大赛涉及大量繁杂工作,虽然提案中给予了我们很大自主权,但依然会分散我们的核心注意力。现阶段,稳步打磨自身,比急于扩张影响力更重要。”
她的理由立足于品牌发展战略,冷静而务实,无可指摘。
“第二,”温晚稍微停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多了一丝疏淡的意味,“我认为,基于我们过去的……交集,进行此类深度,可能并非最佳选择。商业除了条款,也讲究气场相合,避免不必要的……外界解读和潜在扰。顾总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她将“私人关系可能影响商业”这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不是赌气,而是基于现实利益的冷静考量。
顾承骁沉默了。他没想到她会拒绝得如此脆,理由还如此……让他难以反驳。第一个理由,他可以用更优厚的条件、更省心的方案来解决。但第二个理由,她直白地划出了界限,将他们的过去定义为可能扰的“不利因素”。
这比任何情绪化的指责都更让他感到挫败。因为她是从一个商业决策者的角度,理性地将他排除在了名单之外。他在她眼中,已经成了一个需要规避的“风险”。
这种认知,像一细刺,扎进他从未被如此对待过的骄傲里。
“温总的顾虑,我可以理解。”半晌,顾承骁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不过,商业归商业,私人归私人。我相信以温总的专业和能力,完全可以处理好两者的界限。顾氏集团选择对象,看重的是实力和潜力,而非其他无关因素。”
他在试图模糊那条界限,将“私人”因素定义为“无关”。
温晚却笑了笑,那笑容很浅,带着明确的距离感:“顾总说的是。但作为‘WEN’的决策者,我有责任将一切潜在风险降到最低。很抱歉,让您和基金会费心了。这份提案确实出色,或许更适合与那些历史更悠久、与顾氏渊源更深的机构。”
她再次婉拒,甚至替他找好了台阶下。
谈话似乎陷入了僵局。窗外的阳光偏移了些许,落在顾承骁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他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听起来随意,目光却紧紧锁住她:“‘初芒’项链,基金会已经作为重要收藏入库。负责接收的同事反馈,设计细节令人惊叹。尤其是那颗黄钻的镶嵌工艺,听说温总亲自参与了调整?”
“是的。”温晚坦然承认,“主石形状特殊,传统的镶爪会破坏线条流畅感,我们实验了几种隐秘式镶嵌的变体,才达到理想效果。”谈起专业,她的语气自然而流畅,眼中浮现出专注的光彩。
“看来这三年,温总在专业上投入极深。”顾承骁话锋微转,“我听说你还考取了GIA的钻石鉴定师资格,经常亲自去矿区选石。”
温晚眸光微动。他调查她?虽然不是什么秘密,但被他这样当面提及,还是让她有些不悦。“想要做好设计,了解材料是基础。”她简单回应,不愿多谈。
“很辛苦吧。”顾承骁忽然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一个人,从无到有,把品牌做到这个程度。”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普通的感慨,甚至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类似关心的意味。但温晚心中的警铃却骤然作响。
“创业没有不辛苦的。”她语气平淡,将那份不易察觉的“关心”推开,“好在兴趣所在,也算乐在其中。比起很多创业者,‘WEN’已经幸运很多。”她将话题重新引回客观叙述,不给他任何深入探究私人感受的机会。
顾承骁看着她滴水不漏的防备姿态,那股躁郁感更重了。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无计可施。商业利诱被她理性驳回,谈及过往她划清界限,提及专业她坦然应对却不多言,试图触碰一点私人领域她立刻警惕地避开。
她像一个装备精良的堡垒,每一处都防守严密,让他找不到可以切入的缝隙。
这种失控感,对他而言是陌生的,也是难以忍受的。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之前那位秘书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两杯新的热茶和几碟精致的茶点。“顾总,温总,请用茶。”她将茶点放下,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小小的曲打破了略显凝滞的气氛。温晚端起茶杯,借着氤氲的热气,掩去眼底的一丝不耐。她打算喝完这杯茶就告辞。
“沈清澜去找过你?”顾承骁忽然问,话题跳转得毫无征兆。
温晚抬眼,看向他。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沈小姐确实来工作室参观过,表达了对‘WEN’设计的欣赏。”温晚四两拨千斤,绝口不提其他。
“她有时候,想法比较单纯直接。”顾承骁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解释还是陈述,“如果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温总不必放在心上。”
温晚心中冷笑。单纯直接?是指她那段看似道歉实则宣示主权、绵里藏针的表演吗?
“沈小姐很有礼貌,我们聊得很愉快。”温晚放下茶杯,站起身,“顾总,关于提案,我的态度已经明确。如果艺术基金会后续有其他更适合‘WEN’参与的,我们很乐意评估。今天就不多打扰了。”
她果断地结束了这次会面。
顾承骁也站了起来。两人隔着会议桌,目光再次相接。他的目光深沉难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我让秘书送你下去。”
“不必麻烦,我自己下去就好。”温晚拒绝,转身朝门口走去。高跟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一步步,远离他的领域。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门把手的瞬间,顾承骁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温晚。”
不是温总,是温晚。
温晚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我们之间,或许需要一次真正的、抛开所有立场的谈话。”顾承骁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少了些商场上的冷硬,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不是以顾总和温总的身份。”
温晚握着门把手的手指微微收紧。真正的谈话?抛开立场?谈什么?谈三年前他那场奔赴?谈这三年的各自经历?还是谈他现在这令人费解的关注?
她只觉得荒谬,以及更深的厌倦。
“顾总,”她没有回头,声音清晰而冷静,“我认为,我们之间需要的是‘不需要谈话’。保持现状,对彼此都好。”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没有再停留一秒。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将顾承骁独自留在了那片过于安静、也过于明亮的光线里。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良久,猛地一拳砸在厚重的会议桌上!闷响在室内回荡,桌上那盆绿植的叶子轻轻颤动。
挫败感如同汹涌的暗,瞬间将他吞没。他从未在任何人、任何事上,感到如此无力。温晚就像一颗已经被打磨得无比璀璨坚硬的钻石,折射着耀眼却冰冷的光芒,他看得见,却碰触不到,更无法掌握。
而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发现自己竟然如此在意这种“无法掌握”。
秘书小心翼翼地在门外请示:“顾总,您接下来……”
“出去。”顾承骁声音沙哑,带着压抑的怒意。
秘书立刻噤声离开。
顾承骁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如模型般的城市。温晚的车应该已经汇入那川流不息的车河,消失不见。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陈助理刚刚发来的消息,关于温晚这三年更细致的一些行踪汇总,包括她常去的工作室、偶尔会见的几个固定朋友、甚至她公寓的大致区域。
他盯着那些字句,眼神幽暗。
或许,他一开始就错了。他习惯了掌控和征服,习惯了用商业逻辑解决一切。但对于温晚,这种方式似乎全然失效。她不吃利诱,不惧压力,甚至对他的“关注”都报以彻底的冷漠和拒绝。
可他不想放手。这种不想放手的念头,此刻强烈得超乎他自己的预料。
与此同时,温晚已经驾车驶离了顾氏大厦。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一丝裂痕,眉心微微蹙起。
顾承骁最后的提议,和他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近乎偏执的探究,都让她感到隐隐的不安。他显然没有打算就此罢休。而沈清澜的存在,更像一个不定时的麻烦。
她不喜欢这种被卷入旋涡的感觉。她只想专心做她的设计,经营她的品牌。
等红灯的间隙,她看了一眼手机,苏晴发来几条语音,兴奋地说有个海外独立珠宝设计师协会发来了邀请函,希望“WEN”能成为其在亚太区的推广伙伴,问她有没有兴趣聊聊。
温晚眼睛微微一亮。这才是她需要的、净清爽的。与顾氏那种充满复杂过往和潜在麻烦的截然不同。
她回复苏晴:“有兴趣。尽快安排电话会议。”
绿灯亮起,她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后视镜里,顾氏那栋摩天大楼越来越远,逐渐缩小。
无论过去如何试图拽住她,无论现在有多少暗流试图涌动,她的方向,始终在前方。那里有光,有她的梦想,有她亲手构筑的、坚不可摧的世界。
只是,她或许低估了某些执念的力量,也低估了,当冷静自持的盔甲被意外触动时,会激起怎样难以预料的波澜。顾承骁最后那句“真正的谈话”,像一颗投入深水的石子,涟漪虽未在她表面显现,却不知是否已悄然荡进了某些她自己也未曾全然察知的角落。
而城市另一端的画廊里,沈清澜正对着一幅新到的油画出神。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来自某个所谓“朋友”的模糊消息:“听说顾氏艺术基金想跟那个‘WEN’,不过好像没谈成?顾总今天下午专门见了那位温小姐呢……”
沈清澜的指尖,缓缓划过冰凉的屏幕,眼神一点点沉郁下去。
有些战场,无声无息,却已硝烟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