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有一个很爱我的妈妈。”
念念的声音轻柔得像春里飘落在肩头的柳絮,没有丝毫戾气,只有沉淀了千万年的温柔与怀念。她小小的身子靠在粉色的床头,暖黄的夜灯落在她枯黄的发丝上,勾勒出单薄的轮廓。此刻的她,不再是衣柜里蜷缩的诡异魂魄,只是一个普通的、思念母亲的小女孩,语气里满是孩童独有的软糯与依赖,仿佛那些黑暗的过往从未降临。
在我很小的时候,妈妈总是牵着我的手,带我去集市。那是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清晨的集市总是热闹非凡,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童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烟火气十足。妈妈的手掌温暖而柔软,紧紧裹着我的小手,掌心的温度,是我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安全感。她会弯腰听我叽叽喳喳说想吃的零食,会笑着揉我的头发,眼里的温柔能融化世间所有的冰雪。
集市的糖果摊是我最爱的地方,玻璃罐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水果糖,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妈妈总会蹲下来,问我想要哪一种,我指着最甜的草莓糖,她就会毫不犹豫地买下,剥开糖纸塞进我的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那是我童年最甜的记忆。她还会给我买漂亮的粉色裙子,蕾丝花边,蓬松的裙摆,穿上身就像童话里的小公主。我转着圈,妈妈就站在一旁笑着看我,眼睛里有光,有温度,有全世界最浓烈的爱意。她会把我抱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轻声说:“念念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一辈子都是。”
那时候,这个房子也是粉色的。
和现在一模一样的粉色墙壁,一模一样的粉色沙发,一模一样的柔软地毯。可那时候的粉色,不是如今这冰冷、诡异、令人窒息的颜色,而是温暖的、治愈的、充满烟火气的粉。墙壁上贴着我画的涂鸦,沙发上放着妈妈织的毛线毯,地毯上摆着我最爱的布娃娃。我很喜欢这个房子,喜欢这里的每一个角落,喜欢这里弥漫着的饭菜香、阳光香,还有妈妈身上淡淡的花香。
每天晚上,妈妈都会坐在我的床边,给我讲睡前故事。她的声音温柔动听,讲灰姑娘,讲白雪公主,讲小王子。我窝在她的怀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听着故事,很快就能进入甜甜的梦乡。那时候,我以为这样的幸福会一辈子延续下去,以为妈妈会永远陪着我,以为这个粉色的房子,会是我一生的港湾。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别会来得那么快,那么猝不及防。
直到有一天,妈妈病了。
念念的声音猛地顿住,小小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了一下,单薄的肩膀蜷缩起来,原本清澈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她攥紧了自己的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段记忆,是刻在她魂魄上的伤疤,每一次回想,都像是在伤口上撒盐。
妈妈病得很重,重到所有医生都摇了摇头,说她活不了多久了。我永远记得那一天,妈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没有一丝血色,嘴唇裂泛着青紫,原本温暖的眼眸失去了所有光彩,虚弱得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她的呼吸微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痛苦,我趴在病床边,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床沿,生怕一松手,妈妈就会消失。
我每天都守在她身边,寸步不离。我学着大人的样子,给她喂水,小心翼翼地捧着水杯,生怕洒出来一滴;我用温热的毛巾给她擦脸,动作轻柔得不敢用力;我坐在床边,唱着妈妈教我的儿歌,跑调也没关系,我只希望妈妈能睁开眼睛,再看看我。我跪在病床前,双手合十,一遍又一遍求上天,求神明,求他们不要带走我的妈妈。我愿意用我所有的糖果、所有的裙子、所有的快乐,换妈妈健健康康地陪在我身边。
我哭着喊妈妈,她只会微微动一动眼皮,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知道,她在拼命地活着,拼命地想留在我身边。
可是,妈妈还是走了。
在一个飘着细雨的黄昏,妈妈的手缓缓垂落,呼吸彻底停止。我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小小的手臂环着她的脖子,撕心裂肺地哭,哭声震碎了整个病房的寂静。我喊着妈妈,喊着不要离开我,可她再也没有回应我。她的身体一点点变冷,再也没有了熟悉的温度,再也没有了温暖的怀抱。我以为我的世界崩塌了,彻底的、毫无余地的崩塌了。没有妈妈,我什么都没有了。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妈妈的衣服,哭了很久很久,眼泪流了,嗓子哭哑了,直到昏死过去。
就在我最绝望、最无助、以为自己要孤苦伶仃活在世上的时候,一个穿着粉色裙子的女人出现了。
念念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的寒意从字里行间蔓延开来,原本温柔的语气消失殆尽,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与憎恨。她的身体绷得笔直,透明的魂魄微微泛着冷光,那段被欺骗的开端,是她人生的起点。
那个女人,和我妈妈一样,穿着温柔的粉色长裙,长发披肩,笑容温柔。她蹲在我面前,轻轻擦去我的眼泪,声音和妈妈一样柔软。她说,她是妈妈最好的朋友,是妈妈临终前托付她来照顾我的;她说,她会接我回家,回到那个粉色的房子里;她说,她会像亲生妈妈一样爱我,给我买甜甜的糖果,买漂亮的裙子,给我讲故事,陪我长大。
她的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漆黑无边的世界。
我信了她。
我没有丝毫怀疑,我太渴望妈妈的爱,太渴望一个温暖的怀抱,太渴望回到那个充满回忆的粉色房子。我伸出小手,紧紧抓住她的衣角,跟着她,一步步走回了这个我曾经无比热爱的家。
刚回来的时候,她对我确实很好。好到让我真的以为,我重新拥有了妈妈。她给我买了崭新的粉色裙子,比妈妈买的还要漂亮,蕾丝更多,裙摆更蓬松;她每天都会给我做香甜的点心,牛味、草莓味、巧克力味,摆满了一整个盘子;她会抱着我,摸我的头,笑着说我是她的宝贝,和妈妈说过的话一模一样。
我以为我又有妈妈了。我以为命运终于怜悯了我,给了我一次重生的机会。我每天都黏着她,喊她妈妈,把所有的依赖、所有的信任、所有的爱,都毫无保留地给了她。我把她当成了我生命里的全部,当成了我活下去的唯一支撑。
可是,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我渐渐发现,她和我真正的妈妈,完全不一样。
她的笑容总是僵硬的,像是用手硬生生扯出来的,没有一丝温度,没有一丝真诚。她的眼睛里没有光,没有爱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望进去,只有冰冷和空洞。她的情绪变幻莫测,上一秒还温柔地笑着,下一秒就会突然变得暴躁易怒,没有任何缘由。
她开始惩罚我。
仅仅因为我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仅仅因为我吃饭慢了一点,仅仅因为我没有及时回应她的呼唤。她会把我关进客厅的衣柜里,那扇厚重的木门,一关起来,就隔绝了所有的光和希望。她不给我吃饭,不给我喝水,任由我在黑暗里自生自灭。
我开始害怕她。
发自内心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我再也不敢黏着她,再也不敢对她笑,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做错一点事,就会迎来可怕的惩罚。我开始想念我的亲生妈妈,想念她的温柔,想念她的怀抱,想念那个真正爱我的人。
我试图逃跑。
我再也无法忍受这虚假的温柔,无法忍受这随时会爆发的暴力。我要逃离这个房子,逃离这个可怕的女人。
第一次逃跑,我记了一辈子。
那天,她在厨房做饭,我偷偷踮起脚尖,拧开了房门的锁。门把手转动的声音,是我听过最动听的声音。我轻手轻脚地推开门,外面的阳光洒在我身上,那是自由的味道。我拼命地跑,想跑到集市上,想找到警察叔叔,想告诉他们我被坏人囚禁了。
可是我刚跑到门口,刚迈出第一步,她就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快到我本看不清她的动作。前一秒还在厨房的人,下一秒就挡在了我的身前。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漆黑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头狩猎的野兽。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快要捏碎我的骨头,我疼得大哭,拼命挣扎,却被她硬生生拖回了房间。
那一次,她把我关在衣柜里,关了三天三夜。
衣柜里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密闭的空间闷得我喘不过气,弥漫着一股腐朽、湿、阴冷的味道。我蜷缩在衣柜的角落,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眼泪不停地流。我每天都在里面哭,喊妈妈,喊救命,喊着亲生妈妈的名字,可无论我怎么喊,都没有人来。黑暗吞噬了我,恐惧包裹了我,我以为我会死在那个冰冷的衣柜里。
她每天都会准时打开衣柜的门,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怜悯。她只是看一眼我是不是还活着,没有安物,没有食物,没有水。
然后,她会用温柔到诡异的语气问我:“念念,你爱妈妈吗?”
那时候我很怕她,怕到浑身发抖,怕到不敢说一个不字。我只能哭着,用尽全身力气说:“爱……妈妈我爱你……”
只有这样说,她才不会更加生气。
每当听到这句话,她就会露出那抹满足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那笑容挂在她苍白的脸上,漆黑的眼眸眯起,嘴角咧开极大的弧度,像一张裂开的面具,看得我浑身汗毛倒竖。
可即便我说了我爱她,她还是不让我出去。依旧把我锁在衣柜里,任由我被恐惧和饥饿折磨。
第二次逃跑,我拼尽了全部的勇气。
她给我端来一杯牛,温柔地让我喝下。我假装顺从,趁她转身的瞬间,偷偷把牛全部倒在了地上。牛浸湿了地毯,我以为这样就能引她过来清理,我就能趁机从门口逃跑。
我太小了,太天真了。
结果被她发现了。
她回头看到地上的牛,脸上的温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怒火。她的周身散发出冰冷的阴气,整个房间的温度都降了下来。
这一次,她打得更狠了。
她拿起皮带,疯狂地抽打我的身体,皮带落在皮肤上,辣的疼,一道道血痕瞬间浮现。她用绣花针扎我的手指、我的胳膊,尖锐的疼痛让我哭得撕心裂肺。她还把我的头死死按进装满水的脸盆里,冰冷的水灌入我的口鼻,窒息的痛苦席卷全身,我以为我就要被淹死了。
我在水里拼命挣扎,手脚乱蹬,透过水面的波纹,我看着她那张漆黑的脸,看着她冷漠的、享受的表情,我突然明白了。
她不是爱我。
她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她是在享受控制我的感觉,享受我恐惧她、臣服她、离不开她的感觉。她享受我哭着求饶,享受我对她唯命是从,享受我把她当成唯一的救赎。她把我当成了她的私有物品,当成了她的玩偶,她的傀儡,一个可以随意打骂、随意囚禁、随意掌控的玩具。
我不再爱她了。
一丝一毫的爱都没有了。
我开始恨她。恨她的欺骗,恨她的暴力,恨她毁掉了我的人生,恨她占据了妈妈的位置。
我开始在衣柜里偷偷积攒我的眼泪,积攒我的怨念。每一滴眼泪,都承载着我的痛苦;每一缕怨念,都藏着我的不甘。我复一地祈祷,希望有一天,能有一个人进来,能看穿她的伪装,能救我出去,能终结这无尽的痛苦。
子一天天过去,我的身体越来越差。身上的旧伤未好,又添新伤,淤青、血痕、针孔布满了我的四肢和躯。我吃不上饭,喝不上水,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走路都摇摇晃晃。我感觉自己的生命在一点点流逝,快要死了。
可我知道,她不会放过我的。
她把我当成了她的“完美宝贝”,她不会让我轻易死去。她要一直折磨我,一直控我,直到我变成她最喜欢的、最听话的、没有任何反抗意识的傀儡。
直到那天。
她端着一盘刚做好的点心,走到了我的面前。
盘子里的点心香甜,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和她平时给我做的一模一样。她的脸上,挂着那抹熟悉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温柔又诡异。
她说:“念念,吃点心。这是妈妈给你做的,最好吃的点心。”
我看着那块点心。
那股甜香钻入鼻腔,可我却闻出了甜香之下,掩盖的血腥气、腐臭味。我死死盯着点心的表皮,我看到了皮下蠕动的暗红色纹路,看到了隐藏在其中的细碎血肉。我知道,那不是普通的面粉做的。那是用和我一样、被她囚禁的同伴们的血肉,一点点揉碎、炼化做成的。
我拒绝了。
用尽全身的力气,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地说:“我不吃。”
那一刻,她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漆黑的眼眸里翻涌着暴怒的阴气,整个房间都被冰冷的气息笼罩。她不再伪装,不再温柔,露出了最狰狞的面目。
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直接捏碎。疼痛让我浑身抽搐,可我依旧不肯低头。
她对着我嘶吼,声音尖锐又诡异:“你必须吃。”
“吃了点心,你就永远是我的宝贝。你就永远不会离开我了,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拼命挣扎,拼命反抗。我用牙齿咬她的手,用指甲抓她的皮肤,用脚踢她的身体。我要反抗,我要逃离,我死都不会吃那块沾满同伴血肉的点心。
她被彻底激怒了。
她转身,从厨房拿出了一把刀。
那把刀很锋利,刀刃闪着冰冷的寒光,映出她漆黑扭曲的脸庞。
她死死按住我瘦弱的身体,让我动弹不得,将锋利的刀刃抵在我的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贴着皮肤,只要她轻轻一用力,我的喉咙就会被割破。
她说:“你不吃,我就了你。然后把你做成新的点心,让你永远陪在我身边。”
我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我知道,她说得出,做得到。
我绝望了。
彻底的、无边无际的绝望。
我放弃了挣扎。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滑落,滴在冰冷的地板上。我颤抖着,拿起那块点心,流着泪,一口一口,吃了下去。
当我吃下点心的那一刻,一股冰冷的力量瞬间侵入我的身体。我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点点抽离,我的意识变得模糊,我的反抗意识被彻底抹去。我变得很乖,很听话,像一个提线木偶,再也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再也没有了反抗的念头。
她看着我,满意地笑了。
那是胜利者的微笑,是掌控一切的微笑。
可是,她觉得还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