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锈钩，篝火，与深夜放毒
返回“锈钩”的路，林风感觉自己像一块在冷却液里腌了三天、又被扔进烘机狂甩了两个小时的合成肉排——外表硬邦邦，内里一团糟，还散发着让金属甲虫都绕道走的可疑气味。
远远看到“锈钩”那几堆篝火的光，嘈杂的人声和焊接的“滋滋”声像水般涌来，居然让他产生了一丝诡异的“回家”感。可见人的适应性是多么可怕，哪怕这个“家”是个建在废铁堆里、邻居可能随时掏出焊枪互喷的非法聚集地。
他低着头，尽量自然地穿过聚集地边缘那些或站或蹲、眼神在火光下闪烁不定的人影。有人对他身上那身“战损限定款”工服和凝固的蓝色污渍投来一瞥，但很快移开目光——在这里，比这更惨的造型比比皆是。一个半边脸都换成廉价金属义体、正用机械手指抠着电路板上锈迹的瘦老头，甚至头都没抬，只是嘟囔了句：“B-7的冷却液，G-7添加剂，混合了C-3的管道淤泥……小子，你这身‘香水’，配方挺野啊。”
“……” 林风脚步没停，内心吐槽：您老这鼻子是专业分析仪改的吧？
安全回到“洞口”，掀开那块充当门帘的、沾满油污的厚帆布钻进去。里面，艾莉娅正用一细小的探针，在一截的线路上小心翼翼地作着，小脸上写满了专注。小豆子靠在她身边，已经又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艾莉娅做的发光小玩意儿。雷烈则蹲在角落里，用一块破布擦拭着他那把宝贝爆能枪，独眼在昏暗中闪着幽光，像极了蹲在窝里舔爪子的老狼。
听到动静，三人都抬起头。
“放了？”雷烈压低声音。
“嗯，一个小时倒计时。”林风点头，靠墙坐下，感觉全身骨头都在呻吟。他简单说了说一路上的见闻，包括那个嗅觉惊人的老头。
“那老家伙外号‘狗鼻’，以前是‘熔炉’化工区的质检员，后来出了事故，鼻子和半张脸都没了，换了义体，嗅觉比仪器还灵，但人也废了，只能在这里混子。”雷烈显然已经摸清了不少底细，“他说得没错，你身上这味儿，混得是有点杂。不过正好，更像个刚从各种脏活累活里爬出来的倒霉蛋。”
艾莉娅停下手中的活，仔细看了看林风，忽然小声说：“风哥，你左边袖口的密封线开了，还有肋下那个口子，边缘有细微的焦痕，不是普通刮擦，像是被高能粒子或者不稳定的能量擦过……你遇到的那怪物，攻击方式很特别？”
林风心里一凛。这丫头的观察力，简直恐怖。他确实在躲避那怪物“碎片”攻击时，有几次感觉肋下被什么灼热的东西擦过，当时没在意，没想到留下了痕迹。
“嗯，那东西的‘碎片’带能量侵蚀性。”他承认道，撩开工服下摆，露出肋侧。那里除了之前被金属片划破的口子，旁边皮肤上还有几道极其细微的、呈现出暗红色、摸上去有点麻木的浅淡痕迹，像是低温烫伤，但颜色诡异。
艾莉娅立刻凑近，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研究的光芒，手里的小探针差点戳上去。“能量残留很微弱，但性质……有点像虚空能量，但又混杂了强烈的金属性和灵能污染，奇怪的结构……” 她喃喃自语，然后猛地抬头，“风哥，这痕迹在自行缓慢消散！大概再过几个小时就看不出了！这说明那怪物攻击附带的能量很不稳定，缺乏持续性，或者……它本身的状态就很糟糕？”
这个发现很有价值。那怪物可能并非完全体，或者处于某种虚弱、混乱的状态。
“总之，那地方很危险，但怪物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无敌。”林风总结，“我们的‘诱饵’已经放下，现在就是等待。但也不能等。雷队，你之前说‘铁颚’的人接了‘园丁协会’的委托，已经折了人手？”
“对，两个外围的，死在东边更深的‘锈湖’附近，尸体被发现时……不太完整，而且有被‘啃噬’的痕迹，但不是野兽牙印，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锋利的东西反复切割、剥离。”雷烈声音低沉，“消息被压下来了，但‘钩子’老太婆消息灵通，我用了点‘硬货’（一小块高能量电池碎片，从穿梭机上抠的）才换到。现在‘铁颚’团队内部也有点人心浮动，毕竟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文森特这两天一直在安抚，也提高了报酬，但效果似乎一般。”
“铁颚本人呢？”
“带着核心的几个手下，今天一早就进‘锈湖’方向了，还没回来。所以刚才‘扭曲回廊’动静那么大，也没见他们的人。”雷烈看向洞口外，“我估计，文森特现在也有点坐不住了。他那‘大帐篷’里，今晚灯光一直没熄。”
正说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沉重的脚步声，还有粗鲁的催促声。
“让开！都让开！‘铁颚’老大回来了！”
“快！去叫文森特先生！老大受伤了！”
聚集地里一阵动。篝火旁不少人站了起来，伸长脖子张望。林风和雷烈对视一眼，也悄然挪到“洞口”边缘，借着帆布缝隙往外看。
只见几个浑身浴血、装备破损严重的大汉，抬着一个简易的担架，踉跄着冲进聚集地中央的空地。担架上躺着的，正是半边金属脸闪烁着不稳定火花的“铁颚”！他口有一道狰狞的撕裂伤，覆盖着临时止血凝胶，但依旧在渗血。更骇人的是他的左臂——那是一条改装过的、带有外挂装甲和辅助液压的机械臂，此刻从小臂处齐而断，断口处线路和液压管，滴落着暗红色的混合液体，断臂不知所踪。
“我滴个乖乖……”雷烈吸了口凉气，“这副本强度是不是有点超标了？连‘铁颚’这种满级MT（主坦克）都被撕了条胳膊回来？”
“他那机械臂，是‘熔炉’军工的‘磐石三型’，能硬抗轻型机炮扫射……”艾莉娅也凑过来，小声惊叹，“什么东西能把它撕下来？”
很快，文森特从“大帐篷”里快步走出，脸上惯常的温和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着“园丁协会”制式装备、提着医疗箱的助手。
“立刻抬进帐篷！准备手术和净化！”文森特语速很快，指挥着手下，同时蹲下身，快速检查了一下“铁颚”的状况，眉头紧锁。“伤口有污染痕迹，能量侵蚀……是‘那个’吗？”
一个抬担架的大汉，脸上带着未褪的恐惧，嘶声道：“是……但不止一个！‘锈湖’深处……有东西醒了！很多……我们被包围了！老大是为了断后才……”
他的话引起一片哗然。不止一个？还有很多？连“铁颚”团队都被打残了？
文森特脸色更加难看，他迅速对助手吩咐了几句，然后直起身，目光扫过周围越聚越多、窃窃私语的人群，提高了音量：“各位！‘铁颚’先生团队为协会的重要做出了巨大贡献，也付出了惨重代价！协会承诺的报酬和抚恤，一分都不会少！另外，鉴于目前探索区域出现的……新情况，协会决定临时提高后续所有协助任务的报酬标准！同时，我们急需招募更多有经验、有胆识的好手，特别是熟悉复杂地形作战、拥有能量对抗或净化经验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从林风他们“洞口”的方向扫过，然后继续道：“任务危险，但机遇同样巨大！不仅仅是信用点，表现突出者，将有机会获得协会内部推荐，接触更前沿的技术领域，甚至……获得前往‘熔炉’更高层，乃至曙光城发展的门票！”
裸的利诱，配合着“铁颚”团队的惨状，形成了一种极其强烈的对比和。人群顿时动起来，恐惧、贪婪、侥幸、野心的光芒在无数双眼睛里交织闪烁。
“这老狐狸……”雷烈低声骂了一句，“这时候还不忘招兵买马，画大饼。而且，他最后那句话，是说给我们听的吧？”
“不止我们。”林风看着人群中几个明显意动、开始交头接耳的身影，“他在公开招募炮灰，而且给出了难以拒绝的价码。‘铁颚’团队受创，他需要补充人手，而且最好是像我们这样‘有点本事但无依无靠’的生面孔，容易控制，死了也不心疼。”
“那我们……”艾莉娅看向林风。
“别急，让再飞一会儿。”林风摇头，“现在凑上去，太扎眼。而且，我们的‘诱饵’还没见效。先看看，除了文森特，还有谁会动。”
仿佛是响应他的话一般，聚集地另一个方向，靠近入口的地方，传来一阵喧哗。只见“齿轮兄弟会”的黄毛，带着仅剩的两个手下，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三人身上都带着伤，神情仓皇，一进来就直奔“钩子”老太婆所在的、那个用报废控制台改造的“管理处”。
“老太婆！不，‘钩子’大姐！我们要买消息！最快的船！离开‘熔炉’！多少钱都行！”黄毛的声音带着哭腔，完全没了白天的嚣张。
“离开？现在？” 钩子老太婆沙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嘲弄，“外面航道被协会和治安队看得跟铁桶似的，你们‘齿轮’又刚惹了‘锈火’，还一身，哪条船敢载你们？”
“我们有钱！有东西！” 黄毛急道，从怀里掏出一个用脏布包裹的、拳头大小的、黑乎乎的东西，隐约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混乱的能量波动。“这个！这个值钱！我们不要了！换船票！”
那黑乎乎的东西一出现，林风口的印记和手中的戒指，同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悸动！虽然很微弱，但确实有反应！那就是他们从管道里捞出来的东西？
钩子老太婆似乎也被那东西吸引了，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但很快掩饰过去，慢吞吞道：“什么东西，黑不溜秋的，破石头吧？不够。”
“这不是石头！这是在B-7管道深处，一个很奇怪的能量节点旁边找到的！肯定和‘那些东西’有关！” 黄毛急了，口不择言。
“那些东西”？这个词立刻让周围竖起耳朵的人精神一振。
钩子老太婆却突然厉声打断：“闭嘴！东西我看看，船的事，稍后再说。” 她一把夺过那黑乎乎的东西，捏在手里掂了掂，又用她那枯的手指摩挲了几下，然后迅速塞进怀里。“你们先去找个地方蹲着，别乱跑，等我消息。”
黄毛还想说什么，被老太婆一个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只好悻悻地带着手下，找了个远离人群的角落，缩了起来，惊魂未定地四处张望。
这一幕，落在很多人眼里。包括文森特。他站在“大帐篷”门口，看着黄毛三人，又看了看钩子老太婆的方向，眼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不定，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来，‘齿轮’捞到的东西，确实有点意思，连‘钩子’都动心了。”雷烈眯起独眼，“不过，他们这么慌着要跑，恐怕不止是因为东西，更因为在‘扭曲回廊’的遭遇，把他们吓破胆了。”
“那东西的能量反应很微弱，很杂乱，像是某种……劣化的、被污染的能量结晶碎片。”艾莉娅分析道，“可能和风哥你遇到的怪物，还有‘锈湖’里的东西，是同源的，但状态更差。”
“如果这种‘碎片’不止一块……”林风心中升起一个猜测，“那‘锈湖’深处，甚至这片坟场底下，可能藏着更麻烦的东西。文森特的，恐怕不仅仅是搜集样本那么简单。”
聚集地的气氛，因为“铁颚”的重伤回归和“齿轮”的仓皇逃回，变得更加诡谲和紧张。篝火旁，人们交谈的声音更低了，眼神里的警惕和算计更加明显。文森特的“大帐篷”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手术器械的声音和交谈声。“钩子”老太婆的“管理处”则安静得反常。
时间在压抑中缓慢流逝。林风估摸着，那个信号器“诱饵”的持续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就在他准备再次出去，看看“旧星尘号”那边有没有动静时，异变再次发生！
不是来自外面，而是来自聚集地内部，靠近东侧堆放垃圾和废弃零件的地方。
一阵短促的、压抑的惊呼和金属碰撞声响起，紧接着是几声惊恐的叫喊：
“什么东西？！”
“是老鼠？不对！速度好快！”
“啊！我的脚！”
只见几道黑影，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和零件阴影中一闪而过，伴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细密的“沙沙”声。一个正蹲在那里翻找零件的倒霉蛋惨叫一声，抱着小腿倒地，他的小腿裤管瞬间被染红，似乎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割开了。
“是‘金属蜮’！东边的怪物跑进来了！” 有人认出了那东西，声音带着恐惧。
金属蜮？难道就是他在“扭曲回廊”遇到的那种怪物的小型变种或者幼体？
混乱瞬间扩散。人们纷纷抓起手边的武器或工具，警惕地看向黑暗。文森特帐篷外的两个协会护卫也立刻举起了枪，对准乱方向。
然而，那几道黑影只是一闪即逝，并没有继续攻击，似乎只是被什么吸引，误入了聚集地，又迅速逃离了。
但恐慌已经种下。
“东边……果然越来越不对劲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是那个“狗鼻”老头，他不知何时凑到了篝火边，用力抽了抽鼻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疑，“空气里的‘铁锈’味……变了，多了点别的……甜的，腐败的甜……它们在躁动。”
他的话让周围人脸色更加难看。
文森特走出帐篷，脸色阴沉。他看了一眼乱平息的方向，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人群，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强作镇定的穿透力：
“各位！看来东区的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协会的净化与遏制行动，必须立刻、全面升级！我们现在急需人手，立刻出发，建立前哨防线，阻止那些东西扩散！我以‘园丁协会’的名义担保，所有参与者，酬劳翻倍！重伤抚恤三倍！牺牲者，协会负责其指定亲属的后续安置！”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环境下。当下就有几个看起来颇为悍勇、或者急需用钱的家伙站了出来，表示愿意。
文森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了林风他们“洞口”的方向，准确地说，是定格在了刚刚因为外面动而探出头查看的雷烈身上。
“那位独臂的朋友，” 文森特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的、极具欺骗性的笑容，“还有你的同伴。我看得出，你们不是普通的拾荒者。刚才的混乱，你们很镇定。有没有兴趣，接一单紧急的、报酬丰厚的‘护送’任务？不需要你们去前线，只需要护送一批重要的抑制设备和一名关键技术人员，从‘锈钩’安全抵达我们在东区边缘新设立的‘前哨站’。如何？这个任务，相对安全，但报酬，不会比前线的人少。”
直接点名了。
而且，给的还是一个听起来“相对安全”的“护送”任务。简直是量身定做。
林风、雷烈、艾莉娅交换了一个眼神。
饵，咬上来了。而且，是以一种他们暂时无法拒绝的方式。
是顺势潜入，探查虚实？还是断然拒绝，立刻远遁？
拒绝，可能意味着立刻被怀疑，甚至被“处理”。接受，则是主动走进对方的安排，每一步都可能踏进陷阱。
雷烈独眼里的凶光一闪而逝，他咧嘴，露出了那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对着文森特的方向，用他那带着底层机油味的粗嘎嗓子喊道：
“行啊，老板！只要钱到位，机甲都碎！这活儿，我们接了！什么时候出发？设备在哪儿？技术人员是谁？”
文森特笑了，似乎很满意他的“爽快”。
“很好。一小时后，在这里。设备会运来。技术人员……” 他顿了顿，目光在艾莉娅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是我本人。这次的设备很关键，我必须亲自确保它们到位，并指导初期启动。”
文森特亲自担任“技术人员”？还要他们护送？
这任务的“安全”系数，瞬间在林风心里打了个巨大的问号，顺便标红了加粗下划线。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没问题，老板！一小时后见！” 雷烈挥手，然后缩回“洞口”，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低骂道：“妈的，这下真上了贼船了，还是船长亲自当诱饵的贼船。”
艾莉娅小脸紧绷：“他肯定看出什么了。指名要我们，还亲自去……”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林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他想看我们的底牌，我们也正好看看他的。一小时后，检查装备，保持警惕。这趟‘护送’，恐怕不会太平。”
他看向“洞口”外，文森特已经转身回了帐篷，聚集地的人们还在为刚才的动和即将到来的“高薪任务”议论纷纷。篝火跳跃，在无数张或麻木、或贪婪、或恐惧的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锈钩”的夜，还很长。
而他们的路，刚刚拐进一条更加迷雾重重、机暗藏的死胡同。
（第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