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旧星尘,新锈斑
返回“旧星尘号”的路,比来时感觉更加漫长,也更加……不祥。
林风和雷烈身上那层冷却液涸后形成的硬壳,随着走动不断“咔嚓”作响,在寂静的废船坟场通道里传出老远,活像两个行走的故障报警器。更要命的是那股混合了甜腥、机油和金属味的“芬芳”,简直成了移动的生化标识,所过之处,连几只探头探脑、以啃食锈蚀电路为生的金属甲虫都嫌弃地退避三舍。
“我现在相信‘熔炉’的空气净化系统是摆设了。”雷烈第三次试图甩掉粘在肩膀上一块顽固的蓝色痂壳,低声道,“这味儿,腌了三天三夜的机油桶都比它清新。”
“至少证明我们‘辛勤劳动’过。”林风自我安慰,肋侧破口灌进来的冷风让他缩了缩脖子,“就是不知道艾莉娅看到我们这副尊容,会不会直接把消毒喷枪怼我们脸上。”
随着越来越靠近“旧星尘号”第三货舱的隐藏入口,一股莫名的紧张感开始在两人心中蔓延。不仅仅是因为身上这可疑的气味和痕迹,更因为离开前留下的隐患,以及文森特那突如其来的通讯。这片看似死寂的钢铁坟场,仿佛在昏暗中睁开了无数只眼睛。
在距离入口约五十米的一个隐蔽拐角,两人停下脚步,没有贸然靠近。雷烈打了个手势,示意林风警戒,自己则像一头老狼,悄无声息地摸到拐角边缘,独眼紧贴着一道生锈的金属缝隙,朝入口方向观察了足足三分钟。
“不对劲。”雷烈缩回来,脸色凝重,声音压得极低,“门口那堆我们用来伪装和缓冲撞击的废弃零件,被动过了。虽然很小心,摆回了原位,但角度和缝隙不对,有几块上面的浮灰被蹭掉了。有人进去过,或者……正在里面。”
林风心中一紧。艾莉娅和小豆子!他立刻集中精神,灵能视觉提升到极限,朝着货舱方向“望”去。淡蓝色的视野中,货舱那厚重的金属门依旧紧闭,但在门缝周围,他捕捉到了几缕极其微弱、尚未完全散去的、不属于艾莉娅、小豆子,也不属于他们自己的能量残留。不是灵能,更像是某种精密电子设备运行后的余波,带着一丝冰冷的、工业化的秩序感,与周围废船坟场混乱衰败的能量场格格不入。
“是‘熔炉’的人?治安队?还是……别的?”林风低声问。
“不像治安队,他们没这么‘温柔’,而且不会对零件摆放这么在意。”雷烈摇头,独眼里闪过冷光,“倒像是……来搜查或者探查,但又不想留下明显痕迹的。文森特的人?还是……‘齿轮兄弟会’或者‘锈火帮’的,想摸我们的底?”
不管是谁,据点已经暴露,不再安全。
“先别进去,用暗号联系艾莉娅。”雷烈从工具包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用废弃零件攒出来的简易信号器——这是艾莉娅的杰作,利用特定频段的微弱电磁脉冲传递简单信号,在废船坟场这种电磁环境复杂的地方,比常规通讯更难被截获。
他按下特定组合的按钮。片刻之后,货舱方向,一块伪装成锈斑的金属板边缘,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三下绿光——安全,但保持警惕。
艾莉娅收到了信号,而且暂时安全。
“告诉他们,外面有情况,我们暂时不进去,让他们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但别慌。”林风说。
雷烈再次作信号器。过了一会儿,货舱方向传来两下绿光回应——明白。
“现在怎么办?蹲这儿喂虫子?”雷烈看着几只闻着味儿凑过来的金属甲虫,不耐烦地挥手驱赶。
“去附近找个能观察入口,又不引人注意的地方。”林风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艘侧翻的、小型运输艇残骸上。那残骸腹部有个破洞,位置偏高,但视野不错。“去那儿。看看谁会来,或者……谁会走。”
两人像两只湿漉漉的、散发着怪味的壁虎,悄无声息地攀上运输艇残骸,钻进那个勉强能容纳两人的破洞,在阴影中潜伏下来,目光死死锁定着“旧星尘号”的入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废船坟场的“夜晚”(指主体空间站进入节能模式,外围照明进一步减弱)降临,周围变得更加昏暗,只有远处“熔炉”主体结构的光芒,在钢铁丛林的缝隙中投下扭曲的光影。寒冷和湿气开始渗透进来,身上那层冷却液硬壳变得又冷又硬,十分难受。
就在林风怀疑自己是不是神经过敏时,目标出现了。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旧星尘号”内部。
厚重的货舱门,被从内部极其缓慢、无声地推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个穿着深灰色、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紧身行动服、脸上戴着全覆盖式呼吸面罩、头上有个小巧的多功能目镜的身影,像一缕青烟般滑了出来。此人动作轻盈敏捷,落地无声,出来后立刻侧身贴在门边阴影里,警惕地扫视四周,尤其是林风他们来时和离去的方向。
虽然遮得严实,但那身形和动作风格,让林风和雷烈瞬间联想到了之前在“鼹鼠号”上遭遇的灰蛇和灰蝎!那种冰冷的、高效到缺乏“人味”的特质,如出一辙!
播种者的“园丁”!他们竟然这么快就摸到了这里!是顺着“鼹鼠号”的线索,还是通过别的渠道?是文森特引来的,还是他们一直在独立追踪?
那“园丁”在门口停留了大约十秒,似乎在确认没有异常,然后对着门内做了个手势。紧接着,又有两个同样装扮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闪出。三人汇合,没有交流,只是互相用极快的手势比划了几下,便分成三个方向,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坟场深处的不同通道中,整个过程不超过二十秒,安静得可怕。
“三个……看来只是先头侦察,不是来硬的。”雷烈在阴影中低语,声音带着寒意,“他们进去了什么?放了监听?动了手脚?还是……只是看了看?”
“不管他们了什么,这里不能待了。”林风的心沉了下去。播种者的触角比他们想象的伸得更长,动作更快。艾莉娅和小豆子刚才就在里面,与这些危险的“园丁”只有一门之隔!“必须马上带他们离开!”
“等他们走远点。”雷烈按住他,“别撞上。”
又耐心等待了五分钟,确认那三个“园丁”彻底消失,周围再无异常动静,两人才迅速从藏身处滑下,用最快的速度冲向货舱入口,同时发出紧急撤离的预设信号。
货舱门从内部打开,艾莉娅和小豆子已经背好了简陋的行囊,小脸上带着紧张,但眼神还算镇定。艾莉娅手里紧紧握着她那把多功能工具刀改装的小型电击器。
“刚才……有三个人进来过,对吗?”艾莉娅看到他们,立刻问道,声音有些发颤,“他们动作好快,几乎没发出声音,我和小豆子躲在最里面的隔间,隔着门缝看到的。他们用仪器到处扫描,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没动我们的物品,很快就走了。”
“是‘播种者’的‘园丁’。”林风简短解释,快速扫视货舱内部。灵能视觉下,能清晰看到几处地方残留着新鲜的、冰冷的扫描能量痕迹,主要集中在他们存放物品和休息的区域,尤其是艾莉娅的工作台和他经常打坐的角落。对方的目标很明确——人,以及他们可能携带的“特殊物品”。
“这里暴露了,必须马上走。东西都带齐了吗?特别是你的那些工具和小本子。”雷烈问。
“重要的都带上了。”艾莉娅拍了拍鼓囊囊的背包,又指了指角落那台银色机甲骨架,“它……怎么办?”
那台骨架是艾莉娅父母留下的遗物,也是重要的线索,但体积太大,本无法带走。
林风走到骨架前。在灵能视觉和“虚空之证”戒指的微弱共鸣下,他似乎能感觉到这沉默的金属造物内部,那些沉寂的能量回路深处,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仿佛沉眠般的脉动。这东西,绝不仅仅是“骨架”那么简单。
“带不走,也不能留给‘播种者’。”林风沉声道,看向艾莉娅,“你能启动它的……自毁程序,或者某种隐蔽模式吗?让它在被非授权方式激活或拆解时,自我销毁,或者变得毫无价值?”
艾莉娅愣了一下,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很快被决绝取代。她走到骨架脚部一个不起眼的维护面板前,快速作起来。“爸爸的设计笔记里提到过一种‘沉眠锁’。触发后,核心能量回路会自旋加密,所有外部接口物理熔断,除非用特定的血脉密钥和灵能密码在极短时间内按顺序解锁,否则任何强行激活或深度拆解都会引发内部能量回路的不可逆紊乱,最终导致结构崩解,变成一堆真正的废铁。但是……一旦启动,我自己也没把握能再打开它了。”
“启动它。”林风毫不犹豫,“总比落在敌人手里强。”
艾莉娅咬了咬嘴唇,手指在面板上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密码,最后将手掌按在一个凹槽上——那里有极细微的采血针。一滴血珠渗出,被面板吸收。骨架内部传来一阵低沉、仿佛来自远古的嗡鸣,口的装甲板下,一点极其微弱的湛蓝光芒闪烁了一下,随即彻底熄灭。整个骨架散发出的那点若有若无的“灵性”仿佛瞬间消失了,变得如同周围那些真正的废铁一样冰冷死寂。
“好了。”艾莉娅收回手,声音有些发哑。
“走。”雷烈率先走向门口。
四人快速离开货舱,林风最后看了一眼那台陷入永久沉眠的银色骨架,心中默默道了声别,然后手动将货舱门关死,并在外面做了个不起眼、但只有他们能看懂的标记——表示“此地危险,勿入”。
没有时间感伤,他们必须立刻消失在钢铁丛林深处。按照之前探索和雷烈打听的信息,他们朝着“废船坟场”更深处、环境更复杂、势力更交错、也相对更“无法无天”的东区移动。那里是“铁颚”那种独行侠和更危险团伙的活跃区域,也是“园丁协会”委托的“样本”采集地。危险,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混乱和可能的藏身之处。
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主道和可能有监控的区域,在残骸的阴影和狭窄缝隙中穿行。林风将灵能视觉的感知放到最大,警惕着任何异常的能量波动和生命迹象。幸运的是,夜晚的坟场似乎更加“安静”,大部分拾荒者和底层劳工都回到了各自的据点,只有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意义不明的声响。
“我们接下来去哪?”在一条堆满了破损能量电池、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电离臭氧味的死胡同里暂时休整时,艾莉娅小声问。
“东区深处,找一个叫‘锈钩’的临时聚集点。”雷烈看着手腕上手环显示的、只剩下不到两小时的倒计时,低声道,“老K的情报和之前酒吧听来的消息都提到那里,鱼龙混杂,没有固定势力,只要交‘住宿费’(通常是信息、零件或信用点)就能暂时落脚。更重要的是,那里靠近‘铁颚’的活动范围,也靠近‘园丁协会’委托里提到的几个疑似能量异常点。”
“你想主动接近‘铁颚’?还是文森特?”林风立刻明白了他的打算。
“被动等他们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靠过去,在混乱中观察,寻找机会。”雷烈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文森特抛出了饵,我们不去咬,他可能会用更直接的方法。与其如此,不如我们装作被饵吸引,但保持距离,看看他到底想让我们看到什么,又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至于‘铁颚’……他既然是地头蛇,又在为‘园丁协会’活,他那里一定有关于东区异常点,以及‘园丁协会’真实目的的第一手消息。想办法从他或者他手下那里套点情报。”
“太危险了,我们刚被‘园丁’搜过……”艾莉娅担心。
“就是因为被搜过,他们暂时可能认为我们吓跑了,或者会躲到更安全的地方。反其道而行,去最混乱、他们也可能在活动的地方,反而可能打时间差。”林风分析道,“而且,我们身上的‘味儿’和痕迹,在底层混的地方,反而没那么显眼。”他指了指自己身上依旧斑驳的冷却液污渍。
这倒是个不是理由的理由。
短暂休息后,四人继续出发。越往东区深处走,环境越发破败和诡异。残骸的年代似乎更加久远,扭曲的程度也更甚,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明显的、非自然力(比如巨大能量冲击或未知生物侵蚀)造成的破坏痕迹。空气中开始出现一种淡淡的、像是铁锈混合了某种陈旧机油的沉闷气味,偶尔还能看到一些形态怪异的、散发着微光的菌类或苔藓附着在金属表面。
“这里的辐射和灵能背景噪音……有点高。”艾莉娅拿出她自制的简易探测器,屏幕上的读数在轻微但持续地跳动。
“所以才会有‘能量异常’和‘鬼影’的传闻。”林风凝神感应,也能察觉到空间中游离的、混乱的灵能粒子和微弱的虚空能量残渣,比“旧星尘号”那边要明显得多。难怪“园丁协会”会把这里列为重点区域。
又穿过一片由巨大引擎残骸构成的、如同石林般的区域,前方隐约出现了灯光和人声。那是一个建立在几艘中型货运船残骸交错形成的天然“凹坑”里的聚集地。残骸外壳被打出了一个个洞口,算是“窗户”和“门”,外面拉起了杂乱的电线和简易的防水布。几堆用废旧金属桶燃起的篝火(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提供了主要照明和取暖,火光映照出影影绰绰的人影,粗鲁的笑骂声、焊接声、以及某种节奏单调的音乐隐约传来。
这就是“锈钩”。
没有明显的标识,但那种混乱、颓废又带着一丝危险生机的气息,是它的名片。
四人在聚集地边缘的阴影中观察了一会儿。进出的人形形,有的独来独往,眼神警惕;有的三五成群,身上带着伤疤或改装件,大声谈笑。看起来确实没什么统一的规矩,只要不主动惹事,似乎都能暂时容身。
“我打头,林风断后,丫头和小豆子走中间。”雷烈低声吩咐,“进去后,找个靠边的、不起眼的角落,尽量别跟人对视,别接话。我去打听一下‘住宿’的规矩和最近的‘风向’。”
安排妥当,四人尽量自然地,从阴影中走出,汇入几个正骂骂咧咧往回走的、满身油污的工人队伍后面,低着头,朝着“锈钩”的入口走去。
入口处没有守卫,只有一个坐在破轮胎上、抱着把老式霰弹枪打盹的瘦老头。听到脚步声,老头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扫了他们一眼,尤其在艾莉娅和小豆子身上多停了一瞬,然后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生面孔?左边第三个‘洞’,一晚上二十点,或者等值的‘货’。别惹事,出事自己扛。”
说完,又低下头打盹去了。
比想象中顺利。四人按照指示,找到了左边第三个“洞”——那是一个从货运船残骸侧面切开的、大约十平米的不规则空间,里面空空荡荡,只有角落里堆着些草和破布,算是“床铺”。空气浑浊,但至少能挡风,而且位置靠边,相对僻静。
雷烈将最后二十点信用币放在入口处一个生锈的铁盒里(这是规矩),然后示意林风他们在里面等着,自己转身又融入了聚集地昏暗嘈杂的“主道”。
林风让艾莉娅和小豆子待在角落里休息,自己则站在“洞口”内侧的阴影中,一边警惕地留意着外面的动静,一边继续尝试感知周围环境。灵能视觉下,“锈钩”聚集地的能量场更加混乱,充满了各种强烈的情绪波动——贪婪、疲惫、警惕、麻木,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狂热。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围坐在篝火旁、交换着物品或情报的身影,扫过那些在阴暗角落里独自擦拭武器或进行着可疑交易的人,最后,停留在聚集地另一端,一个相对独立、用厚重防水布围起来的、隐约有灯光透出的“大帐篷”附近。
那里进出的人明显更少,但气质也更加精悍。其中一个人,半边脸覆盖着粗糙金属面甲,眼神阴鸷,正是之前在酒吧见过的——“铁颚”。
他似乎在和帐篷里的什么人说话,表情恭敬中带着一丝不耐烦。片刻后,他从帐篷里走出,对等在外面的几个手下挥了挥手,一行人朝着聚集地外、东区更深处的黑暗走去。
几乎在“铁颚”离开的同时,那“大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个穿着得体深灰色制服、戴着无框眼镜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了林风他们所在的这个方向。
是文森特。
他果然在这里。而且,似乎对“铁颚”的动向,以及他们的到来,都一清二楚。
文森特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很快转向另一边,和一个看起来像是聚集地管事的人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随意扫视。
但林风知道,那不是巧合。
饵,已经放在了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而他们,正站在饵的阴影里。
(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