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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3:06

李四被那双浑浊却透着寒光的眼睛钉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

那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像是死神的镰刀悬在他的头顶。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老实了一辈子的庄稼汉是真的动了心。

“我……我……”

李四的牙齿上下打着颤,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当家的!”

李王氏反应过来,尖叫着扑到李四身前,张开双臂护住他。

她对着张老汉哭喊道:“张家大哥!我们错了!我们真的错了!”

“是我们鬼迷心窍!是我们不是人!”

“可孩子是无辜的啊!他就是饿啊!”

“你看他都饿成什么样了!”

她一边哭,一边用力撕扯着李狗蛋的衣服,露出他那皮包骨头的瘦小身板。

张老汉的目光依旧冷得像冰。

他没有理会李王氏的哭闹,只是盯着地上抖成一团的李四。

“我只问你,是,还是不是?”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一下下敲在李四的心上。

李四知道,自己再不说话,今天这事就过不去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是……是我……是我让他去的……”

“是我不是个东西!跟婆娘和孩子没关系!”

到了这种时候,这个懦弱的男人总算还剩下一点担当。

“好。”

张老汉点了点头。

他缓缓举起了手里的菜刀。

“啊!”

李王氏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紧紧抱住了李四。

山洞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张家的几个小子也都握紧了手里的木棍,呼吸急促。

就连团宝都忍不住从大哥的怀里探出头,紧张地看着。

然而,那把高高举起的菜刀并没有落下。

张老汉转身走到洞口。

那里挂着他们用来挡风的一块破旧蓑衣。

那是他穿了几十年的东西,上面满是补丁,却依旧结实。

“咔嚓!”

一声脆响。

张老汉手起刀落,竟是将那块蓑衣从中间齐齐砍成了两半!

他将其中一半扔到了李四的脚下。

“从今天起。”

张老汉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决绝。

“我们张家和你们李家,就像这件蓑衣。”

“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你们是死是活,是病是痛,都跟我们张家没有半点关系。”

“我们家的粮食,哪怕是喂了狗,也不会再给你们一粒。”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孙们,声音提高了几分。

“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张家众人齐声应道。

李四和李王氏都愣住了。

他们没想到,等来的不是一顿毒打,而是这样一种更让人心寒的决裂。

张老汉看也不再看他们一眼,对家里人说:“把他们扔出去。”

“是!”

大哥张大虎和二哥张二虎应了一声。

两人上前,一人一个,像拎小鸡一样将还在发愣的李四和李王氏架了起来。

李狗蛋吓得哇哇大哭,也被一个侄子拖着。

“不!张家大哥!你不能这样!”

李王氏终于反应过来,开始疯狂挣扎。

“外面这么大的雪,你们把我们扔出去,是要我们的命啊!”

“我们知道错了!我们给你们当牛做马还不行吗?”

可张家兄弟的手像铁钳一样,纹丝不动。

他们毫不留情地将李家三口扔进了山洞外的风雪里。

张老汉最后走出山洞,站在洞口看着在雪地里哭嚎的三人。

“路,是你们自己选的。”

“从你们动了偷救命粮的心思那一刻起,你们在我眼里就跟山里的畜生没什么两样了。”

说完,他转身回了山洞。

张大虎搬过一块大石头堵住了半个洞口,彻底隔绝了外面的视线和声音。

一场闹剧总算是结束了。

可山洞里的气氛却并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张老汉沉默地坐在火堆旁,一遍遍擦拭着手里的菜刀。

张刘氏则叹了口气,将孩子们都搂进怀里,低声安慰着。

大家都知道,经此一事,他们再也不可能像之前那样对任何人抱有善意了。

这个世道,人心比饿狼更可怕。

后半夜,再没有人能睡得着。

第二天一早,张家便收拾好东西再次上路。

他们没有回头,也不知道被扔出去的李家三口是死是活。

张老汉带着他们又往深山里走了大半天。

直到天快黑的时候,才找到了一个新的落脚点。

这是一处废弃的猎人小屋,比之前的山洞要宽敞一些,还有一个石头砌成的简易灶台。

总算是有了一个能安稳睡觉的地方。

晚饭依旧是烤山药。

白玉山药香甜软糯,搁在以前,这是想都不敢想的美食。

可连续吃了几天,即便是再好吃的东西也变得有些寡淡无味。

几个半大的小子一边吃,一边下意识地舔着嘴唇。

他们不是不满足,而是身体本能地渴望着一种味道。

盐。

逃荒这么久,他们身上带的那一点点粗盐早就吃完了。

人,不吃盐是不行的。

一开始还没感觉,时间长了身上就使不上劲,什么都觉得乏。

团宝小口小口地啃着山药,她的大眼睛正悄悄地观察着家里的每一个人。

爹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娘亲正在火光下费力地缝补着二哥破了洞的棉袄。

那棉袄里的芦花早就板结成块,本不保暖了。

针脚很密,可布料太脆了。缝好一处,旁边又裂开一道新口子。

“嘶……”

张刘氏不小心被针扎破了手指,一滴血珠渗了出来。

她连忙把手指放进嘴里吮了吮,然后继续埋头缝补。

团宝看到,娘亲的手指上布满了这样细细小小的针眼和裂口。

大哥的嘴唇裂得起了一层白皮。

几个小侄子脸上也都没了之前的红润。

光有吃的,是不够的。

他们需要盐,需要更厚的衣服,需要药。

团宝低下头,看着那个简陋的石灶。

因为长久烧柴,灶膛的内壁上挂着一层黑乎乎的、夹杂着草木灰的东西。

她记得说过,以前实在没盐吃了,就会去刮灶膛里的黑灰。

那里面混着木柴燃烧后析出的一点点盐分,虽然又苦又涩,但好歹能补充一点盐味。

她的心动了一下。

她悄悄爬到娘亲身边,拉了拉她的衣角。

小手指着那个黑漆漆的灶膛,用还带着气的声音小声地问道:

“娘,那黑黑的,能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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