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驶入站台时，李小天看见窗外掠过的第一块站牌——江南站。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肩。那里曾经有一个胎记，暗红色，铜钱大小，会在雨天发烫，会在梦见那个撑伞的女子时灼痛。但现在，那里只剩下比周围皮肤稍浅的一圈痕迹，像褪色的水渍，不痛不痒，只是偶尔在特别湿的天气里，会有一丝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热。
就像身体在提醒他：有些东西结束了，但痕迹还在。
“到了。”林小雨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快得像跃出水面的鱼。
李小天转头看她。九月初的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洒下细碎的金粉。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年前在地窖里脸色苍白的女孩判若两人。
“看什么？”林小雨察觉到他的目光，脸颊微微泛红。
“看你好看。”李小天老实说。
林小雨笑着拍他一下：“油嘴滑舌。”
列车停稳，车厢里响起密集的解锁声和行李拖动声。李小天站起来，从行李架上取下两人的箱子——一个深灰色，一个浅粉色，并肩立在一起。
走出车厢，南方的热浪扑面而来。空气里有樟树的味道，混着铁轨的金属气息。站台上人涌动，大多是返校的学生和家长，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汇成嘈杂的背景音。
“美院在东校区，法语系在西校区。”林小雨掏出手机查地图，“地铁要坐四十分钟。”
“嗯。”李小天看着地铁线路图，两条线在城市中心交叉，然后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
就像他们。
他提着两个箱子，林小雨背着双肩包，两人随着人流走向地铁站。地下通道里凉快很多，墙壁上贴着巨大的城市宣传画——江水、古塔、现代高楼，还有一行字：“江南，遇见更好的自己。”
林小雨停下来看了几秒，轻声说：“我们会更好的。”
“嗯。”李小天握紧行李箱拉杆，“一定会。”
地铁站分叉口出现在眼前。左边是2号线，通往美院所在的大学城东。右边是4号线，通往外语学院所在的西区。
两人在指示牌前停下。
周围都是分别的情侣或朋友，拥抱、叮嘱、说下周见。有个男生大声对女朋友喊：“每天视频！不许忘！”
林小雨突然转过身，抓住李小天T恤的衣角。
“怎么了？”李小天低头看她。
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却是少有的认真：“李小天，我们约法三章。”
“好。”
“第一，每天必须视频，早晚各一次。早上你画画我读法语，晚上要说话，不能只说‘嗯’、‘哦’。”
“好。”
“第二，每周必须见面三次以上。地铁四十分钟，不许嫌远。”
“好。”
“第三……”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如果……如果又做那些梦，或者镜子又不对劲，要马上告诉我。不能自己扛着。”
李小天心里一暖。原来她担心的是这个。
“不会了。”他说，声音很稳，“那些都结束了。现在开始，我只是李小天，你只是林小雨。我们是普通大学生，要上课、赶作业、谈恋爱，为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发愁，为考试通宵复习。”
林小雨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笑容像透过云层的阳光。
“那你重复一遍，我们是什么？”
“普通大学生。”
“还有呢？”
“在谈恋爱。”
“和谁？”
“和林小雨。”李小天说完，自己先笑了，“够了吗，林小雨同学？”
林小雨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
柔软、温热、带着她常用的桃子味润唇膏的甜香。
“够了。”她退后一步，脸比刚才更红，“这是盖章。生效了。”
然后她拉起粉色行李箱，转身走向4号线入口。走到闸机前，又回头挥挥手：“晚上七点视频！不许迟到！”
“好。”李小天站在原地挥手。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扶梯下方，他才转身走向2号线。
脸颊被亲过的地方，还在发烫。
美院比李小天想象中更大。
迎新点在梧桐大道上，一排遮阳棚，各系学长学姐举着牌子。空气中飘着颜料、松节油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很多新生拖着画架、画箱，脸上写着兴奋和茫然。
“国画系！这里！”一个穿汉服的学姐朝他招手。
李小天走过去递上录取通知书。学姐眼睛一亮：“李小天？你专业分第一啊！欢迎欢迎！”
周围几个新生看过来，眼神里有好奇和打量。李小天不太自在地点点头。
手续办得很快。宿舍在听松园3号楼502，四人寝。李小天推门进去时，已经有两个人在了。
靠窗下铺的男生正在挂蚊帐，身高至少一米八五，板寸头，T恤袖子卷到肩膀，露出结实的手臂。他回头看见李小天，咧嘴一笑：“来了？我叫陈昊，东北的，国画专业。你哪的？”
“李小天，本地人，也是国画。”
“本地人还住校？”陈昊跳下床，接过李小天手里的箱子，“我帮你。这床是你的，我对面。”
靠门的上铺传来声音：“你们好，我是陆子轩。”
李小天抬头。那男生穿着熨帖的条纹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靠在床头看一本英文画册。见李小天看他，推了推金丝眼镜：“上海人，油画专业。请多关照。”
“李小天，国画。”
最后一个室友是半小时后到的，瘦小的湖南男生周明，雕塑专业，说话声音很轻，一直低着头。
四人简单收拾完，陈昊提议：“晚上一起吃个饭？我请客，庆祝502四剑客会师！”
陆子轩看看表：“迎新会六点开始，现在五点二十。”
“那就迎新会后！”陈昊拍板。
迎新会在美术楼礼堂。灯光暗下，幻灯片开始播放历年优秀作品。轮到今年新生作品集锦时，李小天看到了自己的画。
是《雨巷》系列的最后一幅——细雨，青石板，油纸伞，但伞下没有人。只有地面上的一滩水渍，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主持的学姐说：“这幅《空巷》的作者李小天同学，用极简的构图表达了一种……释怀后的空旷感。很有意境。”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这画得好悲伤。”“但很美。”
李小天看着投影上的画，想起画完那天，林小雨说：“伞空了，是因为撑伞的人终于可以走出来了。”
幻灯片切换，灯光亮起。一个学姐走过来：“李小天？王教授想见见你。”
王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小老头，穿着沾满颜料痕迹的工装裤，眼睛却很亮。他握着李小天的手用力晃了晃：“《空巷》画得好！但年轻人，别老画雨啊巷啊的，太沉重。大学生活多美好，画点阳光的！”
“我会的。”李小天认真说。
“这就对了！”王教授拍拍他肩膀，“下周素描课，我要看见你画笑脸！”
回到宿舍已经九点。陈昊果然张罗着去校外小吃街吃烧烤。四人在油腻的小方桌旁坐下，冰镇啤酒上来时，陆子轩皱眉：“我不喝酒。”
“男人不喝酒白在世上走！”陈昊给他倒满，“就一杯！”
周明小声说：“我……我也不会。”
“那你也一杯！小天呢？”
李小天看着杯子里冒泡的液体，想起父亲李建国的话：“十八岁了，可以适当喝点，但要知道分寸。”
“一杯。”他说。
烤串上来，肉香混着孜然辣椒的味道。几杯酒下肚，话匣子打开了。陈昊讲他复读三年的血泪史，陆子轩吐槽上海房价，周明说他们老家全村都是石匠。
“小天呢？”陈昊碰碰他杯子，“你为什么学画？”
李小天看着烤炉上跳跃的火星，沉默了几秒。
“因为……想记住一些东西，也想忘记一些东西。”
陈昊愣了下，然后大笑：“文艺！太文艺了！不愧是专业第一！”
陆子轩推推眼镜：“你画里的雨巷，是真的地方吗？”
“曾经是。”李小天喝了一口啤酒，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但拆了。”
“可惜了。”陆子轩摇头，“那种老巷子很有味道。”
话题渐渐转向别的。十点多，四个人微醺着往回走。南方的夜风温热，吹在脸上很舒服。路过场，有学生在弹吉他唱歌，跑道上有人在夜跑。
“大学生活啊——”陈昊伸了个懒腰，“开始了！”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躺上床，已经快十一点。李小天拿出手机，七点的时候林小雨发过消息：“在迎新会，晚点视频。”
他回：“刚吃完烧烤，你结束了吗？”
几乎秒回：“结束了！在宿舍！视频！”
李小天戴上耳机，点了视频请求。接通后，屏幕里出现林小雨的脸，背景是贴着碎花墙纸的墙壁。
“喝酒了？”她一眼看出来。
“一点点。你呢？”
“我们喝果汁。”林小雨把镜头转了一圈，“我室友苏晓，杭州人。”
一个圆脸女孩探头挥手：“嗨！你就是李小天？小雨今天念叨你八百遍！”
“苏晓！”林小雨嗔怪，脸红了。
李小天笑了：“她念叨我什么？”
“说你可帅了，画画可好了，对她可好了——”
“苏晓你再说我就不帮你改法语作业了！”
两个女孩笑闹成一团。李小天靠在床头，看着屏幕里林小雨生动的脸，心里某个地方软软的。
闹够了，林小雨回到镜头前，头发有点乱，眼睛亮亮的：“你们宿舍怎么样？”
李小天把镜头转了一圈，陈昊很配合地挥手：“弟妹好！我是陈昊！”
陆子轩点点头：“你好。”
周明小声说：“你好。”
林小雨笑着挨个打招呼，然后说：“我们明天早上开始视频学习？六点半？”
“好。”
“你画画，我读法语。”
“好。”
“那……晚安？”
“晚安。”
挂断视频，宿舍灯已经关了。陈昊在黑暗中说：“小天，你女朋友真不错。”
“嗯。”
“好好珍惜。”
“会的。”
沉默了一会儿，陈昊又说：“其实我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你为什么学画，你没说完吧？”
李小天看着上铺的床板，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
“我小时候老做一个梦，”他缓缓说，“梦见一条巷子，下雨，有个撑伞的人。我一直在找那条巷子，后来找到了，但巷子要拆了。我画下来，是想在它消失之前记住它。”
“后来呢？”
“后来巷子拆了，梦也不做了。”李小天说，“所以现在我想画点别的。画阳光，画笑脸，画……普通的生活。”
陈昊嗯了一声：“挺好。向前看。”
“对，向前看。”
对面床传来陆子轩的声音：“但从专业角度说，你那种悲伤的质感很难得。如果商业化运作，可以打造成个人标签。”
“我不想被标签。”李小天说，“我想自由地画。”
陆子轩沉默了几秒：“有骨气。但现实是，有标签才容易被人记住。”
“那就慢慢来。”
夜深了，呼吸声渐渐均匀。李小天却睡不着。他侧过身，从枕头下摸出一个小小的符——是陈伯在他临走前给的，用红绳系着一枚温润的玉片。
“戴着，”陈伯说，“地脉灵气凝的，能安神。”
他把符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没有梦。
没有雨声。
只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和室友轻轻的鼾声。
……
第二天六点，闹钟响了。
李小天轻手轻脚下床，洗漱，从箱子里拿出素描本和铅笔。六点半，视频准时响起。
接通后，林小雨已经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法语课本。她扎着丸子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有点严肃。
“Bonjour.”她说。
“Bonjour.”李小天回应，然后笑了，“就会这一句。”
“我教你啊。早安是Bonjour，晚安是Bonsoir，谢谢是Merci——”
“慢慢来，”李小天翻开素描本，“你先读，我画。”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屏幕里林小雨开始朗读。她的法语发音很好听，柔软而有节奏。李小天看着她的侧脸，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
他画晨光中的她，画她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画她念到某个单词时嘴角扬起的笑意。
七点，林小雨读完一个章节，抬头问：“你在画什么？”
“画你。”
“给我看！”
李小天把镜头转向素描本。画里的林小雨在晨光中，眼神专注，嘴唇微张，仿佛下一秒就要念出优美的句子。
“好看吗？”他问。
林小雨没说话，脸慢慢红了。
“Je t'aime.”她突然说。
“什么？”
“法语的我爱你。”林小雨声音很轻，“直译是‘我你爱’，主语和宾语挨在一起，没有距离。”
李小天看着屏幕里她害羞又认真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
他在素描本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Je t'aime.”
然后举给她看。
林小雨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发音不标准，但心意收到了。”
七点半，两人结束视频，各自准备去上课。李小天收拾画具时，陈昊从上铺探头：“一大早这么甜，还让不让人活了？”
“你也可以找啊。”李小天说。
“我找！我这就去找！”陈昊翻身下床，“国画系妹子等我！”
第一节课是素描基础。教室里摆着静物——陶罐、水果、衬布。王教授背着手巡视，走到李小天身边时停下来。
“线条不错，”他说，“但阴影太重了。试着画亮一点。”
李小天看着画纸上深灰色的阴影，想起那些雨巷画里浓得化不开的暗色。
他换了一支硬铅笔，轻轻涂抹。阳光下的陶罐，反光的部分留白，阴影部分也透着一丝光。
王教授点头：“这就对了。生活里有阴影，但别忘了还有光。”
课间，几个同学围过来看他的画。一个女生说：“李小天，你画得真好。能教我怎么处理高光吗？”
“多观察，”李小天说，“看光从哪里来，在哪里反射。”
“你以前专门学过？”
“算是吧。”
“那你为什么选国画？油画更适合你这种写实风格啊。”
李小天想了想：“国画的留白，很像……有些事情不需要画满，留一点空间更好。”
女生似懂非懂地点头。
中午在食堂，李小天收到林小雨的消息：“法语课好难！老师全程法语，我一半没听懂【哭脸】”
他回：“慢慢来。晚上我给你补。”
“怎么补？”
“你教我法语，我教你画画。”
“成交！”
下午没课，李小天在宿舍整理东西。他从箱子里拿出那面六情镜——现在它只是一面普通的铜镜，背面有模糊的莲花纹，镜面映出的人像微微变形。
他把它放在书架最上层，当个装饰品。
陆子轩看见，问：“古董？”
“家里传的。”
“品相一般，但纹路特别。”陆子轩凑近看，“这莲花……好像是反着刻的？花瓣朝下？”
李小天心里一动。他从来没注意过。
“可能吧。”
“有意思。”陆子轩推推眼镜，“反刻莲花在佛教里寓意‘倒驾慈航’，是菩萨为了救度众生而返回人间。你家祖上信佛？”
“不清楚。”李小天说。
陆子轩也没多问，转身去洗画笔了。
李小天盯着镜子看了很久。倒驾慈航？返回人间？
他摇摇头，把镜子往书架里推了推。
傍晚，李小天去图书馆借书。路过期刊区时，一本民俗杂志的封面吸引了他——《江南古镇保护与消失》。
翻开，里面有一篇文章配着黑白照片：青石巷，老宅，檐角滴雨。
不是他记忆中的那条巷子，但很像。
他站在书架间看了很久，直到手机震动。林小雨发来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给你带。”
“你过来？”
“嗯！四十分钟地铁而已！”
“那我请你。学校门口有家小火锅，听说不错。”
“好！六点见！”
李小天合上杂志，放回书架。
走出图书馆时，夕阳正西下。天空被染成橙红色，云朵镶着金边。场上有人在打篮球，喊叫声和球击地面的声音混在一起。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香，还有食堂飘来的饭菜香。
普通大学的傍晚，普通的生活。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夕阳，发给林小雨。
配文：“这里的天空很好看。等你来看。”
几乎立刻收到回复：“马上到！”
李小天笑了，收起手机，走向校门口。
肩上的旧痕迹，在夕阳下微微温热。
P:完了，完了，怎么签成女频了，我去。ꈨຶꎁꈨຶ，各位美女施主行行好，免费的催更点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