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很轻,纸很脆。
李小天坐在老宅院子的石凳上,手指反复摩挲着那个发黄的信封。晨光刚刚刺破夜幕,空气里有露水和陈年木头的味道。陈伯在厨房烧水,水壶发出呜呜的鸣叫。父亲李建国站在槐树下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里明明灭灭。
今天就是月圆之夜的前一天。
李小天深吸一口气,终于拆开了信封。
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毛笔写的信,字迹工整但笔画颤抖,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另一张是泛黄的素描纸,上面用炭笔画着一幅画——
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女子,撑着竹青色油纸伞,站在河边回头微笑。画得并不精细,但神韵抓得极准,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得像要把人融进去。
画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元和七年春,媛媛十七岁生辰,赠。”
李小天的手指抚过那行字,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感,像被纸边割伤了,但又没有伤口。
他展开信。
致不知第几世的我自己: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你又走到了这个十字路口。就像我,就像我的上一世,上上一世,和所有之前的我们一样。
首先,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生来就背负这个诅咒,对不起让你从小到大做那些梦,对不起让你肩上那个永远消不掉的胎记。那不是胎记,是契约的烙印——我和她之间,跨越千年的契约。
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很困惑,很愤怒,也许还会恨我。恨就恨吧,我活该。但请你先听我说完这个故事,这个完整的故事。陈伯知道一部分,父亲知道一部分,但她自己……连千媛媛都不知道全部。”
李小天抬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水烧开了,蒸汽从门缝里涌出来,像叹息。
他继续往下读。
“元和七年,清河大水,两岸民不聊生。千家是本地望族,族长也就是千媛媛的父亲,请来一位‘高僧’做法镇水。那高僧法号‘玄寂’,自称来自西域,通晓长生之术。
他告诉千族长:水患非天灾,是地脉阴气外泄所致。要镇阴气,需纯阴之身的女子为媒,引阴气入体,再以特殊法器封存。这个女子必须心甘情愿,否则仪式会反噬。**
千族长有三个女儿,只有媛媛是纯阴八字。但那时媛媛已经和我私定终身——我是李家庶子,配不上她。千族长本就想除掉我,这正好是个机会。
玄寂献上一计:假装选媛媛为祭品,她绝望。人在绝望时最易控。等阴气入体,他再用六块特制的瓦牌封存她,说这是为了‘救她’。实际上,瓦牌封存的不是阴气,是她的七情六欲。
为什么?因为玄寂真正要炼制的,是‘情丹’——用极致情感炼制的长生药。喜怒哀乐爱憎恶,七种情感对应七块瓦牌。但恶瓦炼制失败,只剩六块。
我知道这一切,是因为我偷听了他们的密谈。我跑去告诉媛媛,说这是阴谋,让她快跑。但她不信——她怎么能信?那些人里有她父亲,有德高望重的‘高僧’。”
信纸在这里有褶皱,像是写信的人写到这里时手在抖。
“后来发生的事,陈伯应该告诉过你。我被关起来,媛媛被带上祭坛。但我逃出来了,在仪式进行到一半时冲进去。我看见玄寂把一颗药丸塞进她嘴里,看见六块瓦牌围绕着她发出诡异的光,看见她的眼睛从惊恐变成空洞。”
“我冲上去想拉她走,被玄寂一掌打飞。左肩中了他袖中的暗箭——就是你胎记的位置。我倒在地上,看着媛媛的身体开始透明,看着她慢慢沉入地底——不是真的沉下去,是玄寂用术法把她封进了预设好的地窖。”
“玄寂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说:‘小子,你想救她吗?’
我说想。
他说:‘那你就用你的命来换。你的转世会一代代继承看守她的责任,你的血可以加固封印,也可以……在必要时重铸瓦牌。但代价是,每一世你都活不过四十。’
我答应了。还有什么选择呢?看着她永远困在那里?
玄寂笑了,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他说:‘很好。那就签下血契吧。’
他割开我的左肩,用我的血在地上画了一个符阵。那阵法烙进了我的灵魂,也烙进了我每一世转世的身上。
那就是你肩上胎记的真相。不是伤疤,是契约的印记。”
李小天的左手下意识按在左肩。胎记在发烫,像在回应这段揭露。
晨雾散去了一些,阳光开始有了温度。但李小天觉得冷,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冷。
他翻到第二页。
“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瓦牌又开始碎裂了。这是必然的——玄寂当年设下的契约期限就是一千年。一千年后,瓦牌会自然崩解,媛媛会完全苏醒,而那些被封印的极致情感会一次性爆发。”
“到那时只有两条路:要么她变成毁灭一切的‘情魔’,要么有人用血重铸瓦牌,让她继续沉睡。但这只是拖延,因为重铸的瓦牌只能维持百年,百年后又要有人牺牲。”
“但还有第三条路,玄寂没说,是我自己翻遍古籍找到的。如果执念体自己愿意放下,并且有人愿意替她承受那些情感,她就能真正安息。而那个替她承受的人……会永远被困在那些情感里,不生不死,成为新的执念体。”
“这就是为什么祖先们把这一页撕了。不是不知道方法,是不想让后人选这条路。”
信到这里,字迹突然变得潦草,像是写信的人时间不多了。
“我这一世快结束了。我试着重铸瓦牌,坚持了三天,血快流了。但我发现一件事——媛媛的意识在瓦牌碎裂时,会无意识地把情感‘分流’到附近的人身上。尤其是那些对她有强烈感情的人。”
“所以小心。如果你爱她,或者有人爱你,都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容器。那些情感会慢慢侵蚀宿主,直到宿主变成她的分身。”
“最后,如果你决定选第三条路……我有东西留给你。在老宅正屋的房梁上,第三椽子下面,有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我这一千年搜集的所有资料,关于玄寂,关于长生会,关于怎么让执念真正安息。”
“但记住,看完之后你必须烧掉它。那些知识太危险,不能流传下去。”
“对不起,又要让你做选择。对不起,让你生来就没有选择。”
“祝你好运,我自己。”
“李晓天(第七世)
民国三十四年 秋”
信读完了。
李小天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晨光完全铺满了院子,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某种伸展的触须。手里的信纸在阳光下几乎透明,那些字迹像是浮在纸上,随时会飘走。
陈伯端着一碗粥出来,看见他的样子,叹了口气:“读完了?”
“嗯。”
“该知道的都知道了。”老人在他对面坐下,“现在你想怎么做?”
李小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手里的信,看着那幅素描,看着画中女子温柔的眼睛。一千年前,有人这样爱过她,画过她,为她签下血契。一千年后,那个人变成了他,坐在这里,握着这封遗书。
“房梁上的东西还在吗?”他问。
“在。”陈伯说,“我每年都上去看看,油纸包得好好的。但你父亲……他不知道有这个。”
“别告诉他。”李小天站起来,“我现在去看。”
正屋很暗,即使是大白天。窗户被木板钉死,只留下几道缝隙,光从缝隙里射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出几道锋利的光柱。
房梁很高。李小天搬来梯子,爬上去。灰尘簌簌落下,在光柱里飞舞像金色的尘埃。
第三椽子。他伸手摸过去,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是个用油纸层层包裹的东西,用麻绳捆着,绑在椽子上。绳子已经朽了,一碰就断。他把包裹取下来,抱在怀里爬下梯子。
坐在门槛上,他一层层打开油纸。
最上面是一本线装笔记本,封面用钢笔写着:“玄寂与长生会考”。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笔记,有钢笔字,有毛笔字,甚至有更古老的竹片刻文拓印。字迹各不相同,明显是好几个人、好几个时代的记录。
下面还有几样东西:
一枚铜制令牌,刻着诡异的符文——一条蛇吞食自己的尾巴,围成一个圆,圆中央是一只眼睛。
几片碎瓦,颜色各异,像是从不同瓦牌上剥落下来的。
一张地图,标注着几个地点,其中一个用红圈圈出来,旁边写着:“玄寂埋骨处?”
还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致发现此物者”。
李小天先打开这封信。信纸很新,是民国时期的洋纸,字是钢笔写的:
“无论你是谁,既然找到这个,说明你已决心终结这场千年的悲剧。以下是我七世轮回搜集的全部真相,望慎用。”
“一、玄寂未死。当年仪式后,他带走了第七块瓦牌——‘恶瓦’的碎片。他用那碎片炼制了第一批‘情丹’,创立‘长生会’。历代长生会首领,都是服用了情丹的‘长生者’。他们活得越久,情感越淡漠,需要不断吸取他人的极致情感来维持存在。”
“二、千媛媛是他们最重要的‘情感源泉’。六块瓦牌封存的,是世间最纯粹、最强烈的六种情感。如果能完全吸收,长生会首领可以突破最后的瓶颈,成为真正的‘永生者’。”
“三、月圆之夜是吸收的最佳时机。那天阴气最盛,媛媛的力量最强也最不稳定。长生会会在那天动手,强行破开封印,吸取她的情感。如果成功,她会彻底消散,连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四、阻止他们的唯一方法,是在月圆之夜前让媛媛自己放下执念。但这需要她知晓全部真相,并且……原谅。”
“五、如何让她知晓真相?我已留下线索。六块瓦牌每一块都藏着一部分记忆,需要按特定顺序触碰:喜→怒→哀→乐→爱→憎。按照这个顺序触碰,她会看到完整的过去,从我们相识,到献祭,到封印。”
“六、触碰顺序不能错,否则她的意识会混乱。每次触碰后,需要用触碰者的血滴在瓦片上,稳住她的情绪。这很危险,因为瓦牌会本能地吸取血液和情感。”
“七、如果一切顺利,在触碰完最后一块憎瓦后,她会完全清醒,并且恢复所有记忆。那时,她会面临选择——是继续恨,还是放下。”
“八、无论她选择什么,你都要尊重。这是她的人生,她的执念,她的权利。”
“九、最后,如果她选择放下,而长生会又来抢夺,你可以用这个——”
信在这里指向包裹里的那枚铜令牌。
“这是长生会的‘赦令’,只有高层才有。拿着它,可以命令普通会员一次。但注意,对首领无效。”
“十、保重。我们终将自由。”
信到这里结束。没有署名。
李小天合上信,看着满地的资料。阳光从门缝漏进来,照在那枚铜令牌上,那只蛇吞尾的眼睛似乎在看着他,冷漠,诡异。
外面传来脚步声。李建国走进来,看见地上的东西,脸色变了:“这是什么?”
“李晓天留下的。”李小天简单解释,“关于长生会,关于千媛媛,关于怎么结束这一切。”
父亲蹲下身,翻看那些资料。越看脸色越苍白。
“所以他们一直在等……”他喃喃,“等一千年期满,等瓦牌碎裂,等最好的时机来收割……”
“收割什么?”
“她的情感。”李建国抬起头,眼神里有深深的恐惧,“极致的情感是修长生者的‘燃料’。他们活得越久,越需要强烈的来维持人性。而媛媛那里封存的,是积攒了千年的、最纯粹的情感。”
李小天想起憎瓦爆发时那些扭曲的人脸,想起那些尖叫和咒骂。如果那些情感被吸走,千媛媛会怎样?
“她会变成空壳。”父亲似乎读懂了他在想什么,“没有情感,没有记忆,连执念都没有,就彻底消失了。连投胎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院子里突然刮起一阵风,卷起地上的灰尘,在光柱里旋转。灰尘里似乎有细碎的声音,像无数人在低语。
陈伯冲进来:“小天!你快来看!”
三人跑回院子。
槐树在动。
不是风吹的那种动,是像活物一样的动。枯黑的枝桠缓慢地伸展,扭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树皮裂开,渗出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和地窖里一样的檀香味混花香的奇异气息。
而树下那块青石板——
裂缝里不再长出光花。
而是长出了黑色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那些东西从裂缝里爬出来,沿着石板表面蔓延,然后扎进泥土里,向着四面八方延伸。
一条“血管”正朝着正屋的方向爬来。
“她在扩张。”陈伯的声音在抖,“瓦牌碎裂,封印削弱,她的本体开始影响现实了。”
李小天蹲下身,看着那条爬过来的黑色血管。它像有生命一样,在泥土表面蠕动,所过之处,草叶立刻枯萎,变成灰白色。
他伸出手,想碰。
“别碰!”李建国一把拉开他,“那是她负面情感的实体化!碰了会——”
话没说完,那条血管突然加速,像蛇一样窜起来,缠住了李小天的脚踝。
冰冷刺骨的感觉瞬间传遍全身。
无数画面涌入脑海——
黑暗。永无止境的黑暗。雨声。数雨声。一滴,两滴,三滴……三百六十五万滴。
孤独。像被埋在地底最深处的孤独。
还有恨。绵延千年的恨。恨父亲,恨家族,恨玄寂,恨命运。
最深的,是对那个说会来救她、却让她等了一千年的人的恨。
“放开他!”李建国抓起一旁的铁锹,狠狠拍向那条血管。
血管断裂,黑色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李小天跌坐在地,大口喘气。脚踝上留下一圈黑色的印记,像被烧红的铁烙过。
断裂的血管在地上扭动了几下,然后化作黑烟消散了。但更多的血管正从石板裂缝里涌出来,像一群黑色的蛇,朝着院子的每一个角落蔓延。
“必须阻止她。”陈伯脸色惨白,“照这个速度,不到晚上,整个院子都会被这些东西覆盖。”
“怎么阻止?”李建国问。
李小天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地窖入口:“我去跟她谈。”
“现在?”
“现在。”他回头,眼神坚定,“月圆之夜是明天,但看这样子,她等不到明天了。我必须现在去,按顺序触碰瓦牌,让她看到真相。”
“太危险了!那些血管——”
“我就是危险的一部分。”李小天打断父亲,“别忘了,我是契约的另一半。这些东西伤不了我,至少……伤不死我。”
他指向自己脚踝上的黑色印记——那印记正在慢慢变淡,被皮肤吸收。
李建国看着儿子,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脸上那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决绝。最后他点点头:“我跟你一起下去。”
“不行——”
“我说了,我跟你一起。”父亲从屋里拿出一把砍柴刀,“陈伯,你在上面守着。如果看见长生会的人,立刻敲钟。”
老宅屋檐下挂着一口铜钟,几十年没响过了。
陈伯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串佛珠,紧紧握住。
李小天和父亲合力移开青石板。
下面的景象让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地窖已经不再是地窖了。
墙壁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像巨大的蜘蛛网。六块瓦牌被血管缠绕,光芒忽明忽暗。石台上的千媛媛被血管完全包裹,只露出一张脸——眼睛紧闭,眉头紧锁,表情痛苦。
琵琶和伞掉在地上,伞面被血管刺穿,琵琶弦全断了。
最诡异的是,那些血管的末端扎进了她的身体,像输液管一样,有暗红色的液体在血管里流动,从她身体流向墙壁,又从墙壁流回她身体。
她在用自己的情感“喂养”这些黑色的东西。
“媛媛。”李小天轻声唤。
她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我来告诉你了。”他继续说,“告诉你全部的真相。关于玄寂,关于长生会,关于那一晚李晓天为什么没来。”
她的眼睛猛地睁开。
瞳孔是完全的黑色,没有眼白,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骗子。”她说,声音是重叠的,很多声音混在一起,“都是骗子。”
“这次不是。”李小天一步步走近,避开地上蠕动的血管,“我有证据。李晓天留下的证据。”
他拿出那封遗书,展开,放在她面前。
千媛媛黑色的瞳孔盯着信纸。那些古老的文字似乎唤醒了她深处的什么,血管的蠕动慢了下来。
“按顺序触碰瓦牌。”李小天说,“你会看到一切。从喜瓦开始。”
他走向喜瓦。粉色的光花还在绽放,但被黑色的血管缠绕,像被扼住喉咙。
他伸手,按在瓦片上。
指尖传来温暖的触感——
春庙会,人声鼎沸。十五岁的千媛媛被挤掉了头上的珠花,一个青衫少年弯腰捡起来,递给她。
“姑娘,你的花。”
她抬头,看见一双清澈的眼睛。脸红了。
“谢、谢谢。”
少年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净。
画面切换。书房里,她教他写字,他教她弹琵琶。窗外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李晓天。拂晓的天。”
“真好听。我叫千媛媛。婵媛的媛。”
“我知道。”他看着她,眼神温柔,“整个清河都知道,千家大小姐,才貌双全。”
她低头笑,耳都红了。
温暖的情感涌进李小天心里。那是初恋的悸动,最纯粹,最美好。
但紧接着,血管突然收紧,粉色的光芒被黑色吞没。喜瓦裂开一道缝。
“不够……”千媛媛的声音传来,“只有喜不够……我要看全部……”
李小天抽回手,指尖流血了。喜瓦在吸他的血。
他走向怒瓦。
赤色的光芒,火焰一样。触碰的瞬间——
祠堂里,千族长拍案而起:“放肆!你一个庶子,也敢肖想我女儿!”
李晓天跪在地上,背挺得笔直:“我会考取功名,我会——”
“你会什么?你爹都看不上你!”族长冷笑,“来人,把他赶出去!”
家丁围上来,拳打脚踢。千媛媛冲进来,挡在他身前。
“父亲!你要打就连我一起打!”
“你!”族长气得发抖,“好,好,那你就在这跪着,跪到你清醒为止!”
她真的跪了。在祠堂冰冷的地砖上,跪了一夜。
愤怒。对不公的愤怒,对偏见的愤怒,对命运的愤怒。
怒瓦也裂了。
然后是哀瓦。
青灰色的光芒,雨的颜色——
“媛媛,我要走了。”李晓天站在河边,浑身湿透,“父亲要把我送去长安,参加武举。”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可能一年,可能三年。”
她哭了,眼泪混进雨水里:“我等你。多久都等。”
“别等。”他抱住她,声音哽咽,“如果遇到更好的人,就嫁了吧。”
“我不会。”她摇头,“我只嫁你。”
哀伤。离别的哀伤,不确定的哀伤,绝望的哀伤。
哀瓦的裂缝扩大,几乎要完全碎裂。
乐瓦。金黄的光芒——
他偷偷跑回来,翻墙进千家后院。她在绣嫁衣,看见他,针扎破了手指。
“你怎么——”
“我想你了。”他笑,从怀里掏出一支木簪,“在长安买的,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觉得适合你。”
她接过,在发间,在铜镜前左照右照。
“好看吗?”
“好看。”他从后面抱住她,“媛媛,等我在长安站稳脚跟,就回来娶你。”
“嗯。”她靠在他怀里,“我等你。”
快乐。相聚的快乐,期待的快乐,相爱的快乐。
乐瓦也裂了。
爱瓦。雪白的光芒——
私定终身那晚,月光很亮。他们在小河边,对着月亮拜了三拜。
“我李晓天,此生非千媛媛不娶。”
“我千媛媛,此生非李晓天不嫁。”
他拿出那枚莲花玉佩,戴在她脖子上:“这是我娘留下的,说给将来的儿媳妇。”
她取下自己的玉镯,戴在他手腕上:“这是我娘给的,说给将来的女婿。”
两人相视而笑,眼里有泪光。
爱。深沉的爱,承诺的爱,愿意为对方付出一切的爱。
爱瓦的光芒突然爆发,刺得李小天睁不开眼。等光芒褪去,爱瓦上已经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只差一点就要完全破碎。
还剩最后一块。
憎瓦。玄黑色的光芒。
李小天的手在抖。他知道,触碰这一块,会看到最黑暗的记忆。
“晓天……”千媛媛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正常,但很虚弱,“别碰……会伤到你……”
“我必须碰。”李小天说,“你必须知道全部真相。”
他的手按在憎瓦上。
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
祭坛。火焰。玄寂的脸。父亲的冷漠。族人的麻木。
“时辰到——”
她被推上祭坛,手脚被绑住。玄寂举着瓦片,一块一块砸碎在她面前。
“喜?你凭什么喜?”
粉色瓦片碎裂。
“怒?你有什么资格怒?”
赤色瓦片碎裂。
“哀?这才刚开始哀呢。”
青灰色瓦片碎裂。
“乐?你永远别想乐。”
金黄色瓦片碎裂。
“爱?愚蠢的爱。”
雪白色瓦片碎裂。
最后一块,黑色瓦片。
“憎?憎就对了。”玄寂笑,“憎恨是最强的力量。有了它,我的情丹就完整了。”
瓦片砸下——
但没有碎裂。
李晓天冲了进来,浑身是血,左肩着箭。
“媛媛——”
玄寂一掌把他打飞。他撞在祭坛柱子上,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晓天!”她尖叫。
玄寂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小姑娘,想救他吗?”
她点头,泪流满面。
“那就乖乖吞下这颗药。”玄寂掏出一颗黑色的药丸,“吃了它,你的情感就会被封存,你就不会变成怪物。而他……我会放他走。”
她吞了药丸。
玄寂笑了,手一挥,六块碎裂的瓦片飞起来,围绕着她旋转。那些碎片重新凝聚,变成完整的瓦牌,但上面布满了裂纹。
“封。”
瓦牌落下,嵌进地面,围成一个圈。她感到自己在下沉,沉进黑暗里。
最后一刻,她看见李晓天挣扎着爬起来,朝她伸出手。
但她的手已经沉入地下。
黑暗吞没了她。
憎瓦的光芒熄灭。
地窖里陷入死寂。
所有血管停止了蠕动。光芒全部消失。只有煤油灯的光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石台上,千媛媛睁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流。
“原来……”她轻声说,“原来他来了。”
“他来了。”李小天跪在石台边,握住她冰冷的手,“他一直想救你。那一世救不了,就用下一世。下一世救不了,就用下下世。一千年了,他从来没放弃过。”
千媛媛转过头,看着他。黑色的瞳孔慢慢恢复成深褐色,眼白也回来了。缠绕她的血管开始枯萎,化作黑烟消散。
“那你呢?”她问,“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再循环了。”李小天说,“不想再让你等,不想再让他转世,不想再有人牺牲。我想结束这一切,就在明天月圆之夜。”
“怎么结束?”
“要么你放下,安息。要么……”他停顿了一下,“我替你做那个祭品。”
千媛媛猛地坐起来,血管完全断裂:“不行!”
“为什么不行?李晓天可以为你签血契,可以为你转世千年,我可以为你做这个。”
“因为我不值得!”她哭喊出来,“我不值得任何人再为我牺牲了!一千年的等待,一千年的痛苦,已经够了!够了!”
她抱住自己,放声大哭。这一次不是压抑的抽泣,是真正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
一千年积攒的眼泪,终于找到了出口。
李建国站在台阶旁,默默流泪。陈伯在上面敲了三下地板——这是安全的信号。
哭了很久,千媛媛终于停下来。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但眼神清澈了。
“明天月圆之夜,”她说,“我会做出选择。但在那之前,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的选择是放下,而长生会又来抢夺,你要毁掉我。”她一字一句地说,“毁掉我的身体,毁掉瓦牌,毁掉这里的一切。不要让他们得逞。”
“可是那样你就——”
“灰飞烟灭,我知道。”她笑,笑容破碎但决绝,“那也比被他们吸,变成空壳要好。至少……我是自己选择结束的。”
李小天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头:“我答应你。”
“拉钩。”她伸出小指。
李小天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小指。两手指勾在一起,像两个孩子的约定。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千媛媛轻声说。
“一千年也不变。”李小天说。
她笑了,真的笑了,眼角那颗泪痣在煤油灯光下像一颗星星。
然后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我累了,想睡一会儿。明天……明天见。”
“明天见。”
李小天和父亲退出地窖,盖好石板。
院子里,阳光正好。
那些黑色的血管全部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槐树还是枯的,但枝头似乎冒出了一点点绿色的芽。
陈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解决了?”
“暂时。”李建国说,“明天才是真正的决战。”
李小天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明天这时候,月亮就会升起。
满月。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铜令牌,又摸了摸肩上发烫的胎记。
一切都要结束了。
无论以哪种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