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情镜变成普通铜镜后的第三个月,高考结束了。(主角成年了噢!)
最后一科交卷铃声响起时,李小天坐在考场里,看着窗外。六月的阳光很烈,把教学楼前的梧桐叶照得透明,风吹过时哗啦啦响,像一千年前清河的水声。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肩——胎记已经完全消失,皮肤光滑,没有任何痕迹。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去摸那个位置,摸到的只是温热的皮肤,再没有发烫或刺痛。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身体的一部分被拿走了,空落落的。
林小雨从隔壁考场跑过来,脸因为兴奋而发红:“终于解放了!”
她手腕上的白痕也淡得几乎看不见了,医生说再过一个夏天就会完全消失。但有时候在特定的光线下,仔细看,还是能看出那六个小点连成的环——瓦牌印记最后的影子。
“想什么呢?”林小雨推推他。
“没什么。”李小天笑笑,“就是觉得……好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现在梦醒了。”
“嗯。”
两人并肩走出校园。校门口挤满了家长、鲜花、拥抱和眼泪。有人把复习资料抛向空中,纸张像雪片一样落下。有人在哭,有人在笑,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巨大的、混杂的情绪——解脱,迷茫,期待,还有一点点的恐惧。
李小天看着这一切,突然想起六情镜里那些极致的情感。喜怒哀乐爱憎,现在都稀释成了普通人生活里的寻常情绪,不再有毁天灭地的力量,只是淡淡地,像水彩滴进水里,晕开,散去。
这样很好。
暑假的第一个周末,他们去了江南。
不是那种跟团的旅游,是自己坐火车去的。绿皮火车,慢,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风景从北方的平原慢慢变成水乡的稻田和河道。林小雨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均匀。李小天看着窗外,想起千媛媛最后的话——“去江南,去没有雨的地方”。
可江南怎么会没有雨呢?他们到的那天就在下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雾。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倒映着白墙黑瓦和红灯笼。他们撑着一把伞——不是油纸伞,是普通的折叠伞,深蓝色的——沿着小河慢慢走。雨落在河里,漾开一圈圈涟漪,有乌篷船从桥下划过,船娘在唱评弹,吴侬软语,糯糯的,听不清歌词。
“这就是她想去的地方?”林小雨问。
“嗯。”李小天点头,“但她大概不知道,江南的雨比北方还多。”
“也许她知道。”林小雨说,“只是‘没有雨的地方’不是真的指不下雨,是指……没有悲伤的地方。”
李小天没说话。他看着雨中的小桥流水,看着那些撑着各色雨伞的行人,看着雨水从屋檐滴落,串成珠帘。
他想,千媛媛如果真来了这里,大概会喜欢。虽然还是有雨,但这里的雨是温柔的,缠绵的,不像北方那种砸在地上的、带着土腥味的暴雨。这里的雨会让人想写诗,想画画,想弹琵琶。
琵琶。
他想起那把断弦的琵琶,想起千媛媛坐在黑暗里弹了千年的《长相思》。现在琵琶应该已经化成灰了吧,和那身嫁衣一起,和那些光花一起,消散在世间里。
“你在想她。”林小雨说,不是问句。
“嗯。”李小天老实承认,“但已经不是那种……执念了。就像想一个很久以前的朋友,或者一个故事里的人物。”
“你会忘记她吗?”
“不会。”他说,“但也不会一直记得。就像雨停了,地上会,但下一次下雨的时候,还是会想起来——哦,原来这里下过雨。”
林小雨握紧他的手。她的手很暖,和千媛媛冰凉的触感完全不一样。
他们在江南待了一周。去了周庄,去了同里,去了乌镇。每天都有雨,有时大有时小,但没停过。他们习惯了出门带伞,习惯了石板路的湿滑,习惯了空气中永远弥漫的水汽。
最后一天,在乌镇的一个老茶馆里,他们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那是个老瞎子,坐在茶馆角落,面前摆着一张八卦图,手里拿着一把破旧的二胡。他不拉二胡,只是摸着琴弦,嘴里念念有词。茶馆老板说,这老头在这里坐了十几年了,不说话,不讨钱,就坐着。
李小天经过时,老瞎子突然抬起头——虽然眼睛是浑浊的白色,但李小天觉得他在“看”自己。
“小伙子。”老瞎子的声音很沙哑,像沙纸磨过木头,“你身上有故事。”
李小天停下脚步。
“千年雨,一朝晴。”老瞎子继续说,“但晴了,不代表雨没下过。”
林小雨紧张地拉住李小天:“我们走吧。”
但李小天没走。他在老瞎子对面坐下:“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老瞎子笑,露出残缺的牙齿,“我只知道听。听雨声,听风声,听人心里的声音。你的心里……有雨声,很古老的那种,下了一千年的那种。”
李小天沉默。
“但那场雨停了,是不是?”老瞎子问。
“停了。”
“停了就好。”老瞎子点点头,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这个,给你。”
是一块木牌,半个巴掌大小,已经摩挲得发亮。木牌上刻着两个字:“放下”。
“我师父的师父传下来的。”老瞎子说,“说如果遇到心里有千年雨声的人,就给他。现在,给你了。”
李小天接过木牌。木头温润,刻字的凹槽里有陈年的污渍,像是无数人的手汗浸润出来的。
“谢谢。”他说。
“不用谢。”老瞎子摆摆手,“走吧。雨停了,就该去天晴的地方。”
离开茶馆时,李小天回头看了一眼。老瞎子还坐在那里,摸着二胡的琴弦,嘴里哼着什么调子。很老很老的调子,像是……《长相思》的变奏。
从江南回来的火车上,李小天做了一个梦。
不是那种充满画面和声音的梦,是一个很安静的梦。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两边有六扇门,每扇门开着一条缝,透出不同颜色的光。但他没有推门进去,只是站在走廊中央,听着门后传来的声音——
笑声,哭声,歌声,骂声,温柔的呼唤,恶毒的诅咒。
然后所有的声音渐渐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单调的、持续的声音:雨声。
雨声越来越大,充满整个梦境。就在他以为要被淹没时,雨突然停了。
绝对的寂静。
然后走廊尽头的窗户打开,阳光照进来,金色的,温暖的。
他醒了。
火车还在行进,窗外是北方的田野,麦子黄了,在夕阳下像金色的海洋。林小雨靠在他肩上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李小天低头看手里的木牌。“放下”两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想,他大概真的放下了。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李建国做了一桌好菜。
李小天考得不错,能上他想去的美术学院。林小雨考得更好,能去北京的重点大学。两人填了同一个城市的志愿,虽然学校不同,但地铁四十分钟。
吃饭的时候,李建国开了瓶酒——他戒酒很多年了,从李小天母亲去世后就再没喝过。
“庆祝一下。”父亲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酒劲还是激动,“庆祝小天考上大学,庆祝……一切都结束了。”
陈伯也在,老人眼睛湿润:“一千年啊……终于,在你们这一代,结束了。”
他们碰杯。酒很辣,李小天呛得咳嗽,林小雨拍他的背,大家都笑了。
笑着笑着,李建国突然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一直流。这个沉默寡言、背负了太多秘密和痛苦的中年男人,第一次在儿子面前哭得像孩子。
“你妈……你妈要是能看到,该多好。”他哽咽着说。
李小天走过去,抱住父亲。这是他记事以来第一次主动抱父亲。父亲的肩膀很瘦,能摸到骨头,但很温暖。
“妈知道的。”李小天轻声说,“她一定知道。”
那天晚上,父子俩坐在院子里聊天,聊了很久。从李小天小时候的糗事,聊到李建国年轻时的梦想,聊到母亲生前最爱吃的菜,聊到老宅拆迁后的打算。
“老宅下个月就拆了。”李建国说,“拆迁款不少,我打算留一部分给你上学,剩下的……我想开个小书店。你妈以前就想开书店。”
“开在哪里?”
“还没想好。”父亲看着夜空,“也许就在这附近,也许去别的城市。不过不急,慢慢来。”
月亮很圆,但不是满月,是那种饱满的、温柔的上弦月。月光洒在院子里,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叶子沙沙响。
“爸。”李小天突然问,“你后悔吗?后悔生在我们家,后悔背负这些?”
李建国沉默了很久。
“后悔过。”他终于说,“在你妈死的时候,我特别后悔。恨自己为什么是这个家族的人,恨为什么要让你也生来就背负这些。但后来……后来看着你长大,看着你面对这一切的样子,我又觉得,也许这就是命运要我们做的事。”
他转头看儿子:“就像千年前的李晓天,他可以选择不签那个契约,但他签了。一千年后,你也有选择——你可以不管千媛媛,可以让她自生自灭,但你选择帮她。我们李家的人,好像都是这样的傻子。”
“傻子不好吗?”
“好。”父亲笑了,“至少睡得踏实。”
夜深了,李小天回到自己房间。他从抽屉里拿出那面普通的铜镜,还有那块木牌,还有那枚莲花玉佩——现在它们都只是普通的古董了,没有光芒,没有温度,没有心跳。
他把它们装进一个木盒里,盖上盖子。
就像装起一个时代。
老宅拆迁的前一天,李小天一个人回去了。
该搬的东西都搬走了,房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灰尘和回忆。他走到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在,叶子绿得发亮。树下,地窖的坑已经被填平了,上面长满了野草和野花,白色的,紫色的,黄色的,开得很热闹。
他在树下坐了很久,什么也没想,就是坐着。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鸟在叫,远处有小孩的笑声。
一切都那么普通,那么常。
傍晚时,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转身要走时,突然看见墙角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走过去看,是一小块碎瓦片——青灰色的,哀瓦的碎片,不知怎么被遗漏在这里。
他捡起瓦片。瓦片很普通,边缘锋利,沾着泥土。没有光芒,没有情感,只是一块碎陶。
但他还是把它装进口袋。
离开时,他没有回头。
走到巷口,林小雨等在那里。
“都结束了?”她问。
“嗯。”李小天点头,“都结束了。”
他们牵着手,走出青石巷。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但这一次,影子前面是光,不是黑暗。
九月,大学开学。
李小天去了美术学院,林小雨去了外语大学。两个学校在同一个城市,地铁四十分钟,周末可以见面。
新生活开始了。
李小天住四人宿舍,室友来自天南海北,都很普通,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他学画画,从素描开始,老师说他线条很有力,但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忧郁。
“你画里的人,眼神都很深。”老师说,“像在等什么,或者在想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李小天笑笑,没解释。
他不再画那个撑伞的女子。现在他画街景,画静物,画同学,画窗外的树和天空。有时候画着画着,笔会不自觉地画出雨丝,画出青石板,画出小桥流水。但他会立刻涂掉,重新画。
林小雨学法语,她说将来想去法国留学。周末他们见面,有时去博物馆,有时去看电影,有时就在学校里散步,像所有普通的情侣一样。
十月的某个周末,他们去了市博物馆——不是去偷东西,是正经去看展览。青铜器展厅已经修复了,那件唐代祭祀青铜匕首还在展柜里,但下面的介绍牌换了:
“此件文物于今年六月曾发生异常共振现象,经专家检测,确定为地磁波动所致。现已加固防护措施。”
旁边还有一段新的介绍:
“据最新研究,此匕首可能与唐代某地方祭祀仪式有关。仪式旨在调和人与自然的关系,反映古人对天地的敬畏。”
李小天看着那段话,笑了。
调和人与自然的关系。敬畏天地。
某种意义上,也没错。
林小雨碰碰他:“笑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历史有时候挺有意思的。”
他们走到唐代生活器物展厅。铜镜和玉珠串也在,安安静静地躺在展柜里,只是普通文物了。
离开博物馆时,外面在下雨。不大,毛毛雨。他们撑开伞——还是那把深蓝色的折叠伞——走进雨里。
“想吃火锅。”林小雨说。
“好啊。”
“辣的。”
“你行吗?”
“怎么不行!”
两人在雨里笑着,走向地铁站。
十二月,第一场雪。
李小天在画室画雪景。窗外雪花纷飞,把世界染成白色。他画着画着,突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做那个重复的梦,还在画那个永远画不出脸的女子。
现在他很少梦见她了。偶尔梦见,也不是那种清晰的、充满情感的梦,更像是回忆的碎片——一片青色,几滴雨声,一把伞的影子。醒来就忘了,像清晨的雾,太阳一出来就散。
左肩再也没有发烫过。有时候他会忘记那里曾经有过一个胎记,只有洗澡时看到那片特别光滑的皮肤,才会想起来——哦,这里曾经有个东西。
寒假回家,老宅已经拆了,原址在盖新的商业楼。李建国在城东开了家小书店,叫“晴雨书店”,店面不大,但很温馨。店里有很多旧书,还有个小咖啡角。陈伯经常来帮忙,老人精神很好,说现在终于能睡安稳觉了。
除夕夜,三家人一起过年——李小天家,林小雨家,还有陈伯。李建国做了很多菜,林小雨的妈妈带了饺子,陈伯带了自家酿的米酒。
电视里播着春晚,窗外有烟花。大家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很热闹。
零点钟声敲响时,李小天走到阳台上。雪还在下,远处的烟花在夜空绽放,红黄蓝绿,转瞬即逝。
林小雨跟出来,递给他一杯热茶。
“想什么呢?”她问。
“想明年。”李小天说,“想大学四年,想毕业以后,想以后要画什么,要去哪里。”
“想去法国吗?我可以给你当翻译。”
“好啊。”
“真的?”
“真的。”
他们碰杯,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雪花落在茶杯里,瞬间融化。
又一年春天,美术学院组织写生,去江南。
李小天又去了乌镇。还是那个茶馆,但老瞎子已经不在了。茶馆老板说,老头去年秋天就没了,走得很安详,无病无痛,就是某天早上没醒来。
“他留了样东西给你。”老板从柜台里拿出一个布包。
李小天打开,里面是一把二胡——老瞎子天天摸的那把。琴弦已经锈了,琴筒开裂,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
布包里还有一张纸条,字迹歪歪扭扭:
“给心里有雨声的年轻人:琴给你,雨停了,就该弹点别的调子了。”
李小天收下二胡。他没有学过二胡,但带回学校后,找了个音乐系的同学教他。学得很慢,拉出来的声音像锯木头,但他坚持每天练一会儿。
一个月后,他能拉简单的曲子了。不是《长相思》,是《茉莉花》,江南的小调,轻快,明亮。
林小雨来听,笑得前仰后合:“你这拉的什么呀!”
“不好听吗?”
“好听好听。”她擦擦笑出来的眼泪,“就是……很有特色。”
他也笑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很长的河边,河水清澈,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河边有个女子在洗衣服,穿着现代的T恤牛仔裤,背对着他。她哼着歌,是《茉莉花》的调子。
他走过去,女子回过头——
是千媛媛的脸,但很年轻,很鲜活,眼睛里有光。她对他笑,笑容灿烂,没有一点阴霾。
“这里好看吗?”她问。
“好看。”
“那我以后就住这里了。”她说,“这次,是真的住下了。”
他醒来时,天刚亮。窗外有鸟叫,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线。
他坐起来,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笑了。
那个梦,没有悲伤,没有执念,就像一个普通的、温暖的梦。
他起床,洗漱,去画室。今天要画毕业创作,他还没想好画什么。
坐在画板前,他看着空白的画布,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开始画。
没有打草稿,没有构思,就是顺着心意画。
画出来的是江南的水乡——小桥,流水,人家。但不是黑白的,是彩色的。天是蓝的,墙是白的,瓦是黑的,灯笼是红的。河里倒映着天空和房屋,有乌篷船划过,船头坐着个女子,穿着月白色的现代连衣裙,撑着一把竹青色的太阳伞。
她没回头,只能看见背影和伞。
但阳光很好,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画完时,已经是傍晚。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整幅画染成金色。
林小雨推门进来,看见画,愣住了。
“这是……”她轻声问。
“毕业创作。”李小天说,“叫《江南无雨》。”
“可是画里没有雨啊。”
“嗯。”李小天点头,“因为雨停了。”
林小雨走过去,仔细看画。看了很久,她转头看李小天,眼睛里有泪光,但她在笑。
“画得真好。”她说。
“谢谢。”
他们一起收拾画具。窗外,夕阳西下,天空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
李小天抬头看星星,想起千年前有人也在这样的星空下等待,想起千年的雨,想起那些碎裂的瓦片,想起消散在光里的身影。
然后他低头,牵起林小雨的手。
手很暖。
他想,这就是晴天了。
P: 后面是过渡片,在后面是开的新篇章镜影迷情(关于影先生的),希望有人看吧
P:老瞎子很牛的,贼想剧透,算了,还是不说了,没人看, (*꒦ິ⌓꒦ີ)
P:偷偷告诉你们,本大侠以经存了十多章稿子了,可惜没用。
哭死,没人看,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