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老年公寓位于城西一处环境清幽的半山坡,白墙红瓦,绿树掩映,看起来更像一个高级疗养院。登记访客信息时,前台护士听说他们是警察,要找陆秉文医生,表情有些意外。
“陆老啊,他平时很少见客的,喜欢自己待在房间里看书。身体倒是还行,就是耳朵有点背了,说话要大声点。”护士一边登记,一边说,“他在三楼,307。需要我带你们上去吗?”
“不用,谢谢,我们自己上去就行。”林雨眠谢绝了。
两人走上铺着地毯的安静走廊。空气里有淡淡的消毒水和老年人特有的、混合着药味与尘埃的气息。307房间的门关着。林雨眠上前敲门。
“谁呀?”里面传来一个苍老但还算清晰的声音。
“陆医生您好,我们是市公安局的,有些事情想向您了解一下。”林雨眠提高声音。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站在门内的是一个头发全白、身形清瘦的老人,穿着熨帖的灰色夹克,戴着金丝边眼镜,脸上虽有皱纹,但气色不错,眼神温和。正是陆秉文医生。
“公安局?”陆医生有些疑惑地推了推眼镜,侧身让开,“请进,请进。我这老头子,还能有什么事让警察同志上门?”
房间不大,但整洁有序。一面墙是书柜,塞满了心理学、医学方面的书籍。窗户敞开着,外面是个小阳台,种着几盆绿植。书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硬皮书,旁边放着老花镜和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陆医生,打扰您了。我们是为了一桩旧案,想向您咨询一些情况。”林雨眠出示了证件,沈渊也微微颔首。
“旧案?”陆医生请他们在沙发坐下,自己也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好,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放松而专注,仍保持着职业习惯。
“是关于一个叫苏晴的女性的案子。她小时候,大概二十一、二年前,因为母亲苏秀兰的案子,在您这里接受过心理治疗。”林雨眠开门见山。
陆医生的表情在听到“苏晴”这个名字时,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露出回忆的神色:“苏晴……哦,我想起来了。那个可怜的小姑娘。母亲出事后,她被送到我们中心。创伤很重,沉默,惊恐,噩梦连连。”
“您的治疗记录上提到,‘情感反应显著钝化’,能具体说说吗?当时用了什么方法?”沈渊开口问道,目光透过墨镜,观察着老人的面部肌肉和眼神细微变化。
陆医生看了沈渊一眼,似乎对这个戴墨镜的年轻人有些好奇,但还是回答:“是的。那个孩子的情况很特殊。她目睹了母亲人和自的全过程,冲击太大。常规的疏导和安慰几乎无效,她完全封闭了自己。为了让她能够活下去,恢复正常的社会功能,我们采用了一些……在当时比较前沿的预手段。”
“包括药物?”
“包括药物辅助。”陆医生坦然承认,“主要是帮助她稳定情绪,减轻噩梦和闪回。当然,最重要的是认知重构和行为矫正。我们帮助她重新理解那晚的事件,淡化其中极端的恐怖和痛苦体验,强化‘母亲是出于爱和保护’这个认知,帮助她建立新的、更安全的依恋模式。”
“淡化极端恐怖和痛苦体验……”林雨眠重复道,“您不觉得,这有点像……人为地抹去或削弱了她的真实感受吗?”
陆医生沉默了片刻,脸上温和的表情淡去了一些,多了几分严肃和……或许是感慨?
“警察同志,你们处理案件,追求真相和公正。而我们医生,尤其是面对一个心灵破碎的六岁孩子时,首要任务是让她‘活下来’,并且尽可能‘正常’地活下去。有时候,绝对的‘真实感受’是致命的毒药。我们给她一剂‘止痛药’,或许会让她对痛苦的感知变得不那么敏锐,但至少,她能睁开眼睛,看到第二天的太阳,能开口说话,能去上学,能在福利院和其他孩子一起玩。”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知道现在有些观点,认为过于强调‘适应’和‘功能恢复’会压抑人的真实情感,制造‘虚假自我’。但在当时,在那种情境下,那是我们认为对她最好的选择。看着她从那个浑身发抖、眼神呆滞的小可怜,慢慢变得能笑、能和人简单交流,我们觉得……至少,我们救了一个孩子未来的可能性。”
他的话语有他的逻辑和立场,甚至带着一种老派医者的责任感。但沈渊听出了其中的关键:陆秉文的治疗理念,核心是“功能优先”,是为了让个体“适应”社会而进行预,必要时可以削弱甚至重塑情感体验。这与“净火”那种更具目的性、更极端的“情感剥离”有相似之处,但动机似乎不那么阴暗,更偏向于传统的、或许有些简单化的“治疗”。
“陆医生,您当时使用的药物,具体是什么?还有,您后来还使用过类似的方法治疗其他有严重创伤的儿童吗?”沈渊追问。
“具体药物……”陆医生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愿意透露,“都是当时允许使用的常规镇静和抗焦虑药物,具体名字我记不清了,档案里应该有。至于其他孩子,当然有。儿童心理创伤预是我的主要研究方向之一。我经手过不少类似的案例,有些是家庭暴力受害者,有些是重大事故目击者。方法大同小异,目标都是帮助他们建立心理防御,减少痛苦记忆的侵扰,回归正常生活。”
“您是否听说过‘净火’这个组织,或者类似理念的团体?他们认为某些强烈的情感,尤其是负面的,是应该被‘清除’的‘污染’。”林雨眠换了个方向。
“净火?”陆医生茫然地摇摇头,“没听说过。清除情感?这太极端了。情感是人的一部分,无论正面负面。我们的工作是帮助人们管理和理解情感,而不是清除。清除情感,那人还剩下什么?空壳吗?”
他的反问很自然,带着不解。看起来不像伪装。
“苏晴后来在福利院长大,成为了一名保育员。但最近,她因为绑架儿童被捕了。”林雨眠决定抛出部分信息,观察反应。
陆医生猛地睁大了眼睛,身体前倾:“什么?绑架儿童?这……这怎么可能?她后来恢复得不错啊,听说还读了幼师,回去福利院工作……怎么会……”
他的震惊和难以置信看起来很真实。沈渊注意到,在震惊之下,老人眼中迅速闪过的一丝深重的忧虑,甚至是……自责?
“我们初步判断,她的行为可能与她童年创伤以及后续的……心理状态有关。”林雨眠斟酌着措辞。
陆医生靠回椅背,摘下眼镜,疲惫地揉了揉鼻梁。片刻后,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林雨眠和沈渊,眼神复杂。
“如果……如果真的是因为当年的治疗,留下了什么隐患,导致她今天走上这条路……”他声音有些涩,“那我这个医生,难辞其咎。我们当年,或许太专注于‘消除症状’,而忽略了她内心更深处……对‘爱’和‘联结’的扭曲渴望。我们给了她一个能运行的‘外壳’,却没修复里面破损的‘核心’。”
这番自我反思,比单纯的辩解更有分量。沈渊心中的某些判断在调整。陆秉文可能不是“净火”的核心成员,但他那种“功能化”的治疗理念,或许无意中为后来更极端的理论提供了土壤,或者,他本身就是被某种更隐秘理念影响的早期实践者之一。
“陆医生,您还记得当年给您提供药物,或者和您探讨过这些治疗理念的其他同行吗?有没有谁,特别强调‘情感剥离’或者‘精神净化’这类概念的?”沈渊换了个问法。
陆医生陷入沉思,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椅子扶手。“特别强调的……让我想想。那是很多年前了。学术界一直有关于创伤记忆处理的争论。有些人主张彻底‘宣泄’,有些人主张‘覆盖’或‘重构’。‘剥离’这个词……有点耳熟。好像在一次内部学术交流会上,听一个从国外回来的年轻同行提过类似的想法,他说在研究某种可以‘精准调节特定情感记忆强度’的方法,当时我们还争论了几句,我觉得太激进了……”
“那个年轻同行叫什么?现在在哪里?”沈渊追问。
“名字……记不太清了,好像姓……周?对,姓周。当时还挺有才华,但观点比较偏激,后来好像没在公立系统待太久,听说自己出去开工作室了?”陆医生努力回忆着,“叫周什么来着……周明?对,周明!是他!”
周明!
沈渊和林雨眠的心脏同时一沉。
线索闭环了。周明的理念和技术,并非凭空出现。他可能师从过陆秉文,或者至少受其影响,然后走向了更极端、更主动应用的道路。而陆秉文,这位退休的老医生,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成为了这条扭曲链条上早期的一环。
“周明……他后来怎么样?”陆医生问,似乎从两人的表情中察觉到了什么。
“他涉嫌几起严重的刑事案件,已经被捕了。”林雨眠简短地说,没有透露详情。
陆医生的脸色灰败下去,久久没有说话。最后,他长叹一声:“是我老糊涂了,还是这世界变化太快?治病救人的理念,怎么就成了害人的工具?”
离开老年公寓时,阳光正好,驱散了连的阴霾。但沈渊和林雨眠的心情却更加沉重。
“陆秉文不是‘净火’的人,但他无意中铺了路。”林雨眠说,“周明继承并扭曲了他的理念,开始主动制造‘空洞’。而‘净火’……可能是一个更庞大、更严密、理念更极端的组织,周明或许只是他们外围的执行者,或者一个走得太远的模仿者。”
沈渊点点头。苏晴的案子,像一把钥匙,意外打开了一扇通往更黑暗房间的门。门后,是“净火”模糊而庞大的阴影,以及他们与沈渊自身能力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尚未完全显露的联系。
“接下来怎么办?苏晴的案子要结案,但这条线……”林雨眠看向沈渊。
“周明被捕,但‘净火’还在活动。陆秉文这条线,继续查,看他是否还和其他类似理念的人有联系,特别是那个可能存在的、更上层的网络。苏晴母亲当年的案子,也再细查一下,看有没有其他不寻常的地方。”沈渊按了按抽痛的额角,“另外,周明的记里提到‘导师’,还有那个‘明心慈善基金会’。顺着基金会和遗体捐献的线,往下挖。王大山不会是唯一的‘捐赠者’。”
“工作量很大,而且很多可能超出市局的权限范围。”林雨眠提醒。
“我知道。”沈渊停下脚步,看着远处城市的轮廓线,“但我们必须挖下去。‘净火’不会停下来。他们可能已经在策划下一次‘净化’了。”
而他,沈渊,这个“自然觉醒的窃忆者”,恐怕早已在他们的清除名单上,排名很靠前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沈渊拿出来,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图片拍的是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内页,上面是娟秀的钢笔字迹,记录着一些常琐事和心情。字迹很熟悉——是母亲的笔迹。
图片下方,自动显示了接收时间,和一行小字:“她曾努力想记住一切,包括痛苦。但有人‘帮’了她。”
短信来自一个无法回拨的虚拟号码。
沈渊的指尖瞬间冰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