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儿童福利院坐落在城北略显偏僻的街区,一栋老式的四层楼房,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沉寂。
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和善女人,姓秦。听到警察来访是为了最近的儿童失踪案,她立刻紧张起来,将两人引到办公室,泡了茶。
“我们这里手续很严格的,进出都有登记,孩子也都是有档案的,不可能少。”秦院长急切地解释,“而且最近也没有什么新来的志愿者……”
“秦院长,您别紧张,我们只是例行调查。”林雨眠出示了三个孩子的照片,“您看看,最近有没有见过这三个孩子?或者,有没有陌生人特别关注院里这个年龄段的小男孩?”
秦院长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照片,摇摇头:“没有,肯定没有。这么可爱的孩子,要是见过我一定有印象。”她叹了口气,“唉,真是造孽,谁家丢了孩子不是天塌了……我们院里这些孩子,虽说没爹没妈,但平平安安长大就是福气……”
沈渊的注意力却被办公室墙上贴着的儿童画和手工作品吸引了。其中有一片区域,贴着许多折纸作品:纸鹤、小船、青蛙,还有……星星。是用彩纸折的,不是糖纸,但那种略显稚嫩却努力对齐棱角的折法,让他感到一丝熟悉。
“这些折纸是孩子们做的?”沈渊问。
“是啊,都是孩子们的手工课作品。”秦院长脸上露出些许笑容,“苏老师教得好,孩子们可喜欢她了。”
“苏老师?”
“哦,苏晴苏老师,是我们这儿以前的保育员。人特别温柔,对孩子有耐心,手也巧,这些折纸啊画画啊,都是她教孩子们的。”秦院长的笑容淡了些,“可惜,后来她家里出了点事,辞职了。”
“什么时候辞职的?”
“大概……一年前?对,去年春天的时候。”秦院长回忆道,“走的时候挺突然的,也没说具体原因,就是脸色不太好。我们都挺舍不得她的。”
“她教孩子们折纸星星吗?”沈渊指向墙上那些彩纸星星。
“教啊,苏老师最会折星星了,各种大小的,还教孩子们用星星许愿。”秦院长走到墙边,指着一个用许多小星星粘成的“家”字,“看,这个就是她带着几个大孩子一起做的。她说,每个孩子都该有个家,就算现在没有,心里也要有一颗星星照亮的地方。”
家。星星。沈渊和林雨眠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院长,有苏晴的照片吗?或者她的联系方式、住址?”林雨眠问。
“照片……我找找,当年好像有合影。”秦院长开始在文件柜里翻找,嘴里还念叨着,“苏老师真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小时候家里就出了事,爹妈都没了,在福利院长大。后来自己争气,读了幼师,又回来照顾孩子们。我们都以为她能把这儿当成家的……”
她翻出一个旧相册,找到一页集体照。指着一个站在后排角落的年轻女子:“喏,这就是苏晴。”
照片上的苏晴大约二十五六岁,梳着简单的马尾,穿着净的格子衬衫,笑容腼腆温柔,正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一个小男孩,眼神柔软。那是一种毫无保留的、充满爱意的眼神。
沈渊盯着那张照片,尤其是苏晴的眼睛。然后,他目光下移,落在她牵着孩子的那只手上。手腕处,似乎有一道淡淡的旧疤,被手表遮住了一半。
“她手腕上的疤……”
“啊,那个啊。”秦院长叹了口气,“听说她很小的时候弄的,具体怎么弄的就不清楚了。这孩子,心思细,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她辞职后,您还有她的消息吗?”
“刚开始打过两次电话,问她怎么样,她都说挺好的,在别处找到工作了,让我们别担心。后来就慢慢没联系了。”秦院长有些怅然,“也不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
离开福利院,雨下得更大了。坐进车里,林雨眠立刻打电话回局里:“查一个叫苏晴的人,女性,二十六到三十岁之间,曾就职于市儿童福利院,一年前离职。重点查她离职后的行踪、住所、工作记录,以及人际关系,特别是是否与儿童相关的领域有联系。另外,查一下她小时候的家庭情况,尤其是父母身亡的细节。”
挂了电话,林雨眠看向沈渊:“你觉得是她?”
“折纸星星的手法,对孩子的了解和喜爱,福利院背景提供的接触孩子的机会和掩饰,突然离职的时间点,以及……”沈渊顿了顿,“她看着孩子的眼神。”
“眼神?”
“太专注了,专注得……有点脱离现实。”沈渊回忆着照片上苏晴的眼神,“那不是看别人家孩子的眼神,更像是看自己唯一的、失而复得的珍宝。那种情感浓度,不正常。”
“如果她是绑架者,动机是什么?报复社会?还是……”
“收集。”沈渊重复了这个词,“收集孩子,组成她想象中的‘完美家庭’。她可能认为自己能比那些‘失职’的母亲做得更好。糖纸星星,是给孩子的‘甜头’,也是她给自己的‘完成标记’。”
“福利院说她父母早亡,她是在福利院长大的。”林雨眠思考着,“缺乏原生家庭,极度渴望家庭的温暖,尤其是亲子关系。这符合侧写。但她如何做到每次都能迅速带走孩子,并且避开所有有效监控?她一定有周密的计划和准备,甚至可能有交通工具和安全的藏匿点。”
“查她的经济状况,看她离职后有没有大额支出,比如租房、买车。”沈渊看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街景,“还有,查一下她是否学过化妆、造型,或者有相关爱好。监控里那个人每次外形都有变化,这不是随便套件衣服就能做到的。”
消息很快反馈回来。苏晴,二十九岁,童年父母双亡(父亲病故,母亲随后意外身亡),在福利院长大。幼师专业毕业后,回到市儿童福利院工作五年,评价良好。一年前因“个人原因”突然辞职。离职后没有正式工作记录,但银行流水显示她有定期取现的习惯,金额不大,足够生活。名下有辆二手白色面包车,三年前购买。最近一次车辆违章记录是在两个月前,城东区。
更关键的是,技术科通过人脸比对(虽然照片年代稍久),结合身形步态分析,认为苏晴与第三起医院监控中那个灰色卫衣身影的吻合度达到65%。而在进一步排查中,发现苏晴在幼师学习期间,曾选修过舞台化妆课程。
“就是她了。”林雨眠盯着平板上的信息,眼神锐利,“调取她面包车近期的所有行车轨迹,尤其是三个案发地点附近。查她的租房记录,或者她可能使用的其他住所。通知各分局,准备发布协查通报,重点查找白色二手面包车。”
沈渊却盯着苏晴父母死亡的简短记录,眉头微蹙。父亲病故,母亲随后意外身亡……“意外”是什么?
“林队,我需要苏晴父母,尤其是母亲死亡的详细资料,越详细越好。”
“你怀疑她的动机源于此?”
“一个对‘母亲’角色有如此执念的人,她对自己母亲的记忆和认知,可能是关键。”沈渊按着又开始抽痛的太阳,“尽快找到她。下一个孩子,可能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林雨眠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和过于苍白的脸色。“你没事吧?”
“没事。”沈渊从口袋里拿出药瓶,倒出一片白色药片,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蔓延开。脑中的噪音似乎平息了一些,但那种沉重感依旧挥之不去。每一次接触这些极致的痛苦和扭曲,都像是在他本就负重累累的精神上,再添一块砖。
而这一次,他隐约感觉,苏晴的“空洞”,可能与他之前见过的任何“感染体”都不同。那不仅仅是失去某种情感,更像是某种情感被彻底扭曲、重构后形成的可怕执念。
面包车的轨迹被锁定了。在过去一个月内,这辆白色面包车多次出现在三个案发地点附近区域,时间点也与孩子们失踪的时间段吻合。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中,是昨天下午,往城郊结合部的方向去了。
那里老旧小区、废弃厂房和待开发地块混杂,地形复杂,易于隐藏。
“出发。”林雨眠拉响警笛,警车划破雨幕,朝着城郊疾驰而去。
沈渊坐在副驾驶座上,闭上眼睛。药效渐渐上来,将那些翻腾的外来情绪压回意识的深海。但苏晴那张在照片上温柔微笑的脸,却越来越清晰。
她看着孩子的眼神,那么柔软,那么充满爱意。
可那爱意的背后,是无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