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渊市警局,审讯室。光线依旧惨白。
苏晴已经平静下来。她坐在椅子上,手铐搁在桌面,微微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有些粗糙的手指。头发有些凌乱,脸色苍白,但神情是一种近乎麻木的温顺。和之前在筒子楼里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判若两人。
林雨眠和沈渊坐在对面。沈渊戴着墨镜,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脑海中,苏晴最后那个空洞而诡异的微笑,以及那缕血腥冰寒的记忆碎片,仍在回荡。
“苏晴,你承认绑架了乐乐、浩浩、豆豆三个孩子,对吗?”林雨眠开始例行询问。
苏晴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嗯。”
“为什么这么做?”
“他们需要妈妈。”苏晴抬起头,眼神依然清澈得异常,“一个不会骂他们,不会打他们,不会因为他们哭闹就烦躁,不会因为他们要玩具就发火的妈妈。一个只爱他们,心里只有他们的妈妈。”
“他们的亲生母亲很爱他们。”
“不,她们不爱。”苏晴的语气很肯定,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乐乐妈妈心里一直想着她死掉的另一个孩子,她对乐乐的每一点好,都像是在补偿别人。浩浩妈妈嫌浩浩是累赘,耽误她工作,还老冲他发脾气。豆豆妈妈……眼里只有手机,豆豆在她旁边咳嗽,她都没抬头看一眼。”
她观察得很细,甚至捕捉到了那些母亲内心深处、连她们自己都可能不愿承认的微妙情绪和疲惫瞬间。并将其无限放大,作为“不配为母”的罪证。
“所以你就认为自己更配?”
“我给她们糖,给她们讲故事,哄她们睡觉。”苏晴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看到了那个简陋但“温馨”的房间,“她们叫我‘妈妈’,她们会对我笑。我们是一家人。没有争吵,没有嫌弃,只有爱。这不对吗?”
她的逻辑在自身构建的世界里完美闭环。林雨眠知道,常规的审讯逻辑很难打破这层壁垒。她看了沈渊一眼。
沈渊摘下墨镜,放在桌上。这个动作让苏晴的视线转了过来。
“苏晴,”沈渊的声音很平和,“你记得你妈妈吗?”
苏晴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攥紧了。
“记得。”很久,她才吐出一个词。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很漂亮。唱歌很好听。会给我扎辫子,给我折纸星星。”苏晴的语速慢了下来,眼神有些恍惚,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她也很爱我。很爱,很爱。”
“爱到……伤害你?”沈渊小心地触碰那个边界。
苏晴猛地抬眼看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又迅速被空洞覆盖。“她没有伤害我。”她生硬地说,“她是在保护我。”
“保护你什么?”
“保护我……不被伤害。”苏晴喃喃道,目光再次失去焦点,“爸爸死了,她哭了好久。后来,有个叔叔经常来家里,他看我的眼神……妈妈很害怕。她总把我搂得紧紧的,说‘晴晴别怕,妈妈在’。可是有一天晚上……”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脸色更加苍白。
“那天晚上怎么了?”沈渊追问,同时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进入那种准备“接收”的状态。他必须知道,那血腥记忆的真相。
“那天晚上,雨很大。”苏晴的声音开始颤抖,带着一种梦呓般的腔调,“那个叔叔又来了,喝了好多酒。他和妈妈在吵架,声音很大。我躲在卧室门后面,从门缝里看。妈妈在哭,叔叔在打她……后来,叔叔朝我的房间走过来了……妈妈尖叫着扑过去,手里拿着……拿着爸爸留下的那把裁缝剪刀……”
她停了下来,全身开始剧烈地发抖,牙齿咯咯作响。
“然后呢?”沈渊的声音更轻,仿佛怕惊飞一只蝴蝶。
“然后……好多血。”苏晴的眼神彻底涣散,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嘴巴在机械地叙述,“叔叔倒下了,不动了。妈妈坐在血泊里,手里还拿着剪刀。她转过头,看着我,她的脸上全是血,可是她在笑……她说‘晴晴,没事了,怪物死了,妈妈保护你了’。”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苏晴粗重颤抖的呼吸声。
“后来呢?”沈渊感到自己的心脏也在收紧。
“后来……妈妈把我抱到浴室,给我洗净,换上新衣服。她把家里也擦净。然后,她抱着我,坐在沙发上。”苏晴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但表情依然是麻木的,“她一直跟我说‘晴晴,妈妈爱你,妈妈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你。你要记住,妈妈是爱你的’。她说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她拿起那把剪刀……”
沈渊闭上了眼睛。他几乎能“看到”那个画面:浑身是血、精神已近崩溃的女人,抱着年幼的女儿,在极致的恐惧和扭曲的爱意驱动下,选择了一条最绝望的路。
“她……伤害你了?”林雨眠的声音有些涩。
“没有。”苏晴摇头,眼泪无声滑落,“她对着自己……这里。”她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脖颈,“她说‘妈妈先去一个没有怪物的地方等你。晴晴,你要好好长大,要快乐,要找一个很爱很爱你的人……但是,不要像妈妈这样爱,太疼了’。”
“她……自了?”林雨眠感到一阵寒意窜上脊背。当着年幼女儿的面?
“嗯。”苏晴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但她的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我看着她倒下去,血漫过来,漫到我的脚边。很热。她一直看着我,眼睛睁得很大,好像在说‘记住,妈妈爱你’。”
“那之后呢?”
“之后,我被送到了福利院。我总做噩梦,梦见血,梦见剪刀,梦见妈妈说‘我爱你’。每次醒来,我都好难受,心像被撕开一样疼。”苏晴用手背擦去眼泪,可眼泪还是不断涌出,“后来,福利院的阿姨带我去看医生,医生给我吃药,跟我聊天。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再想起妈妈,想起那天晚上,心口就不那么疼了。我只记得妈妈很爱我,她用她的方式保护了我。其他的……好像隔了一层雾,看不清,也不难受了。”
沈渊猛地握紧了拳头。药物?心理预?苏晴当年接受的“治疗”,听起来和周明对李婉、对陈国平所做的,何其相似!那不是治愈,是情感剥离!是有人(也许是福利院系统的医生,也许就是早期“净火”的触手)用某种方法,“剥离”了苏晴关于母亲弑父(或弑施暴者)然后自的极端创伤记忆所带来的痛苦、恐惧和罪恶感!
但被剥离的不仅仅是痛苦,还有对“爱”的正常认知和感受能力。留下的,是“妈妈很爱我”这个被剥离情感后剩下的、瘪的认知空壳,以及“爱就是极致的占有和保护,甚至可以跨越生死和伦理”的扭曲模板。
所以她才会认为,绑架孩子、给予她认为的“纯粹的爱”,是正当的。她不是在报复,而是在模仿,在重复她心中那个被扭曲、被掏空情感后剩下的“爱”的范式。
“给你看病的医生,叫什么?还记得吗?”沈渊追问,声音有些急促。
苏晴茫然地想了想,摇头:“不记得了。很久了。只记得是个很温和的叔叔,戴眼镜。”
又是戴眼镜的温和形象。沈渊和林雨眠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苏晴很可能是一个早期的、未被记录在案的“感染体”,她的“治疗”发生在“净火”组织浮出水面之前,这或许能追溯到更早的线索。
“苏晴,”沈渊重新戴上墨镜,隔绝了苏晴那空洞泪眼的直视,“你现在,还觉得‘爱’是那样的吗?像你妈妈那样,或者像你对那些孩子那样?”
苏晴沉默了。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旧疤(也许是她母亲事件后她自己无意或有意划伤的),很久,才轻轻说: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当我抱着那些孩子,给他们折星星,听他们叫我‘妈妈’的时候,我心里……是满的。不像看着福利院其他孩子,或者看着别人家的妈妈和孩子时,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漏风的感觉。”
“可是你把他们从亲生母亲身边带走,他们的妈妈和你妈妈当年一样痛苦。”
“她们怎么会痛苦?”苏晴诧异地看着沈渊,仿佛他说了一句难以理解的话,“她们又不像我妈妈那样爱孩子。她们会忘记的,就像……就像我忘了疼一样。时间久了,就好了。但孩子们有了我,我会永远爱他们,不会忘记,不会离开。”
彻底的、无法沟通的逻辑闭环。她的共情能力,连同痛苦的能力,早已在多年前那个雨夜和随后的“治疗”中被一同“切除”了。
审讯无法再进行下去。苏晴被带出审讯室时,回头看了沈渊一眼,那眼神依旧清澈,依旧空洞,却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疑惑,仿佛在问:你为什么会懂?
门关上。林雨眠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又是一个……被制造出来的‘空洞’。”她低声道,“而且是最可怕的那种——她以为自己充满爱,但那爱是畸形的、没有温度的空壳。她还认为这样是对的。”
沈渊没有接话。他感到一种深重的无力。周明是后来的模仿者或“发扬者”,而苏晴这样的早期案例,证明了这种“情感剥离”的技术和理念,存在的时间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要长得多,渗透得也更深。福利院、医疗系统……“净火”的系,盘错节。
“苏晴的案子,和我们现在追查的‘净火’,可能有关联。”林雨眠说,“她记忆里的那个医生……”
“查。查她当年在福利院的所有医疗记录,接触过的所有心理医生、精神科医生。”沈渊站起身,太阳的抽痛再次袭来,比之前更剧烈。不仅仅是药物的副作用,还有承载了苏晴那段血腥冰冷记忆碎片的后遗症。“还有,查她母亲当年的案子。正当防卫?过失人?卷宗应该还在。”
“明白。”林雨眠也站起来,看着沈渊苍白的脸色,“你回去休息吧。剩下的事我来处理。三个孩子已经送医,家属正在赶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不幸中的万幸。沈渊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三个孩子找回来了,但他们可能已经有了心理阴影。三个家庭经历了般的煎熬。而苏晴,这个可怜的、可悲的、也可恨的“空心人”,将在监狱或精神病院里度过余生。她到死可能都无法理解自己错在哪里。
而制造了她,以及更多像她这样的“空心人”的元凶,还隐藏在更深的黑暗里。
沈渊走到窗边,夜色已深。雨水不知何时停了,云层散开,露出一弯苍白的新月。
下一个满月之夜……母亲……
他攥紧了口袋里的药瓶。路还很长,而他的时间,可能不多了。